沈惊鸿答应了他。
答应得很干脆,干脆到他以为这孩子真的听进去了。
现在他跪在殿中央,用那种眼神看着陛下,沈太傅知道自己错了。
他不是没听进去,他是听进去了,但管不住自己的心。
沈惊鸿的声音在殿内回荡,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的东西,像是一坛封了多年的酒,盖子一揭开,酒气冲得人睁不开眼。
“陛下,臣等不求位份,只求名分。臣只求——陛下能看臣等一眼。”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臣知道,陛下选臣等入宫,是不得已。臣等留不下来,是臣等无能。但臣等的心意,不比任何人少。”
殿内很安静。
安静到俞浅浅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沈惊鸿跪在那里,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一滴,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月白色的袍子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他没有擦,就那么跪着,像一棵被砍了枝干的树,树干还在,但少了什么。
沈太傅终于站了起来。
他走到殿中央,跪在沈惊鸿旁边,朝凌晏叩首。
“陛下,臣管教不严,致有此逆孙。臣有罪。”他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重。
“请陛下恕罪。”
沈惊鸿看着跪在自己身边的祖父,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没有说出来。
他低下头,额头抵在冰冷的地砖上。
凌晏看着祖孙二人,沉默了片刻。
“沈惊鸿。”她的声音不高,但殿内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臣在。”
“你今天说的话,朕当你喝多了。回去歇着。”
沈惊鸿跪在那里,没有动。
他的肩膀在发抖,额头抵着地面,声音闷闷的。
“陛下,臣没有喝多。臣发誓,先前所言,句句属实,句句由心。”
沈太傅猛地转过头,看着自己的孙子,眼眶红了。
他的嘴唇哆嗦着,想呵斥,想骂,想说“逆子”,但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出不来。
因为他知道,这孩子说的是真的。
他清醒着。
他清醒着跪在这里,说这些不要命的话。
沈惊鸿抬起头,看着凌晏。
琥珀色的眼睛里全是执拗,眼泪还挂在脸上,但他的声音稳得像一根钉在地上的铁柱。
“臣记得第一天到御前侍读,打翻了茶。茶好热,烫了手。臣没有说,因为臣不想在陛下面前丢脸。陛下应该不会记得这件事。”
他停了停。
“但臣记得。臣记得那一天发生的每一件事。陛下穿的是什么颜色的衣服,陛下说了什么话,陛下看臣的时候,是什么表情。臣记得清清楚楚,记了三年。”
他的声音终于抖了,抖得厉害,像风中的树叶。
“臣不敢求陛下记得臣。臣只求——陛下不要让臣走。臣愿意继续侍奉陛下。”
殿内很安静。
安静到俞浅浅能听到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
她看到那个温柔的年轻人把酒杯放下了,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摩挲着,像是想抓住什么。
那个清冷的年轻人闭上了眼睛,睫毛在微微发颤。
那个少年将军——他站了起来,但没有走出来,就站在自己的席位上,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又硬撑着不肯倒的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