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少年坐在靠前的位置,旁边坐着一个神情严肃的老年男人——沈太傅。
沈太傅脸色铁青,伸手去拉他的袖子,被他甩开了。
动作不大,但很决绝,像是这个动作已经在心里排练了无数遍。
沈太傅的手僵在半空中,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没有说出来。
他闭上了眼睛,像是不忍心看接下来的事。
少年走出来,步伐有些不稳,每一步都走得很用力,像是在跟自己较劲,又像是在跟身后那道目光较劲。
他走到殿中央,跪了下去。
殿内安静了一瞬。
丝竹声停了,说话声也停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这个少年身上。
俞浅浅看到,沈太傅睁开了眼睛,看着自己孙子的背影,眼眶泛红。
他没有再站起来去拉他。
因为他知道,拉不回来了。
少年跪在殿中央,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棵不肯弯腰的树。
俞浅浅看清了他的脸——二十岁不到,面容精致得像画里走出来的人。皮肤很白,白到在烛光下几乎是透明的,眉如远山,细而长,微微上扬,
鼻梁挺直,嘴唇薄而红润,因为喝了酒的缘故,唇色比平时更艳了一些,像染了胭脂。
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袍子,腰间系着一条淡青色的丝绦,衬得他整个人像一株刚抽芽的竹子,青涩而挺拔。
但他的眼神不像竹子——太沉了,沉得不像一个二十岁不到的年轻人该有的。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酒意,有执念,有委屈,还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这不是喝醉了。
俞浅浅忽然明白了。他是借着酒劲,说平时不敢说的话。
也许不是他一个人想说的。
凌晏看着他,没有说话。
沈惊鸿抬起头,看着凌晏。
他的声音有些抖,但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
“陛下,臣沈惊鸿,有话要说。”
“说吧。”凌晏的声音很平。
沈惊鸿没有立刻说。
他跪在那里,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把什么东西从胸腔里一点一点地挤出来。
他的手指攥着袍角,攥得指节发白。
“陛下,臣今日来之前,和几个兄弟碰过面。”他的声音平稳了一些,平稳得不像一个喝醉的人。
“臣等都知道,彼此都对陛下有心。臣等也都知道,陛下选皇夫,不看心意,看的是——”
殿内安静了一瞬。
大臣们的脸色变了,有人低下头,有人攥紧了酒杯,有人闭上了眼睛。
他们当然知道。
因为这件事,是他们逼出来的。
一年前,百官联名上书,请陛下选夫立后,绵延皇嗣。
凌晏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
她给了他们一个条件——选人入宫侍寝,一个月为期。
能让她怀上的,留下。
不能的,走。
条件苛刻,但百官无话可说。
因为是他们先逼的,陛下退了一步,他们不能再往前逼了。
他们只能把自家的子嗣送进来,一个月,又一个月,一批,又一批。
没有人成功。
沈太傅坐在席间,手指攥着酒杯,指节发白。
他看着自己孙子的背影,想起送他入宫那天说的话——“不要有别的心思。一个月,不成就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