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活了一万年,
一万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长到足以见证沧海桑田,短到每一次动心,都像是昨日的事。
桃夭第一次动心,是在她三千岁。
那时的她刚能完全化形不久,像一朵刚绽开的桃花,浑身上下都是新鲜的、蓬勃的、不知天高地厚的美。
她住在十里桃林,日子过得散漫又自在,
直到那个雨夜,一个浑身是血的年轻修士闯进了她的结界。
他叫沈渡,是山下清虚宗的弟子,被仇家追杀,误打误撞跌进了桃林。
桃夭本不想管闲事,但那修士倒在桃树下,雨水冲刷着他苍白的脸,竟意外地好看。
她心一软,将他拖进了树洞,喂了他一颗三百年结一次的桃实。
沈渡醒来时,看到的就是一张比桃花还要鲜艳的脸。
“你是……”他怔住了。
“我是这桃林的主人,”桃夭笑眯眯地说,“你欠我一条命,打算怎么还?”
沈渡也是个妙人,闻言不慌不忙,从怀里掏出一枚玉佩递过去:“在下身无长物,只有这块本命玉佩,权当谢礼。待我他日修成大道,再来报答姑娘。”
桃夭接过玉佩,触手生温,上面还带着他的体温。
她不知怎的,脸微微一红。
那之后,沈渡便在桃林住了下来。
他的伤养了三个月,桃夭就陪了他三个月。
白天她带他看桃林四时之景,夜里他们坐在最大的那株桃树下喝酒聊天。
沈渡给她讲人间的故事,讲清虚宗的规矩,讲他修道的初心。
桃夭听得津津有味,觉得人类真是有趣,寿命虽短,却能活得那么用力。
三个月后,沈渡伤愈,没有继续留下来的理由。
临走那日,他站在桃林结界外,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有许多东西,有感激,有不舍,还有一点桃夭当时没能读懂的情愫。
“我会回来的。”他说。
桃夭信了。
她等了一年,两年,三年。
头几年她还觉得没什么,一闭眼一睁眼就过去了。
等到第十年,她开始有些不安。
第二十年,她决定下山去找他。
清虚宗还在,沈渡也还在。
只是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年轻的修士了。
四十岁的沈渡,鬓边生了白发,眼角有了细纹,修为虽比当年精进不少,但整个人透着一股被岁月磨过的沧桑。
他看到她时,愣了很久,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有许多桃夭看得懂的东西——有惊喜,有怀念,还有深深的、深深的苦涩。
“你一点都没变。”他说。
桃夭看着他,忽然觉得嗓子发紧。
她想说“你变了”,但这话太残忍,她说不出口。
沈渡留她吃了顿饭,给她斟酒时手微微有些抖。
他说他后来成了亲,妻子是师父的女儿,生了一儿一女。
他说女儿长得像她娘,儿子像他,调皮得很。
他说这些话时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桃夭喝着酒,忽然觉得酒是苦的。
她走的时候,沈渡送她到山门口。
暮色四合,晚风将他的白发吹得有些凌乱。
他忽然伸出手,像是想摸摸她的脸,但手悬在半空中,最终还是收了回去。
“桃夭,”他说,“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