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狐犹豫了一下,还是站了起来,但两条腿抖得厉害,像是随时要再跪下去。
“我问你,”桃夭依旧闭着眼,语气随意得像在唠家常,“你是来问事的,还是来躲仇家的?”
灰狐一愣,嘴唇哆嗦了几下,小声道:“都、都有……”
“嗯。”桃夭终于睁开了一只眼,斜睨着他,“说说看。”
灰狐咽了口唾沫,像是在组织语言。
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开口:“大人,我、我想问……我娘亲当年为什么要丢下我?”
他说完这句话,眼眶就红了。
桃灼看着他,没有说话。
灰狐吸了吸鼻子,继续道:
“我修炼了三百年,一直在找她。我听说她后来嫁了一只白狼,生了三个孩子,过得很好。
我、我就是想不通,她为什么不要我?是因为我资质太差?还是我长得不像她?”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变成了呢喃:
“我想当面问她,但我找不到她了。有人说她在百年前的那场仙妖大战中……没了。”
桃夭终于坐直了身子,将酒盏搁在一旁的树根上。
她看着灰狐,目光里没有怜悯,没有同情,只有一种很平静的注视,像是看着一朵花开,一片叶落。
“你娘亲丢下你那年,”她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妖界大旱,方圆千里的草木都枯了。”
“你爹为了抢一处水源,被另一族的妖杀了。你娘带着你东躲西藏,你那时候还是一个刚断奶的小狐狸。”
灰狐瞪大了眼睛,他从未听说过这些。
“她不是不想要你,”桃夭说,“是养不活你。”
“那一年,连树皮都被啃光了。她把你放在那座破庙门口,是赌你能被路过的修士捡走。后来你不是被一个散修捡到了吗?他教你修炼,给你饭吃,让你活到了今天。”
灰狐浑身一震,嘴唇翕动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至于她后来嫁了白狼,”桃夭顿了顿,“那是你被捡走三十年之后的事了。她以为你死了,哭了好几年,后来才慢慢走出来。那三个孩子……她给老大取的名字,和你的一样。”
最后一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扎进了灰狐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他“扑通”一声又跪了下去,这一次不是害怕,而是撑不住了。
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地上,他哭得像个孩子——哦不对,他本来就是孩子,至少在桃夭面前是的。
桃夭没有安慰他,也没有赶他走。
她重新拿起酒盏,仰头将剩下的桃花酿一饮而尽,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行了,哭完了就走吧。”她站起身来,绯色的裙摆拂过灰狐的肩膀,“你娘亲的事,能放下就放下,放不下就记着。反正也没什么不好。”
灰狐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大人,您什么都知道吗?”
桃夭低头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一万年的岁月凝缩成了一瞬,又像是一瞬间被拉长成了一万年。
“我不知道的多了去了,”她说,
“比如,明年的桃花会不会开得比今年好。比如,下一坛酒该用什么样的方子。再比如——”
她顿了顿,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桃枝,看向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