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初开之时,清气上升为天,浊气下沉为地。
在这清浊之间,有一粒桃核,不知从何处来,亦不知往何处去,只随着风,落在了一处无名山坳里。
那山坳背阴向阳,有溪水潺潺流过。
桃核便在泥土中沉睡,一年,十年,百年,千年。
起初,它只是一株普通的桃树,春华秋实,与山间草木没有不同。
但不知从哪一年起,山间的灵气开始向它汇聚,像是找到了一个容器。
它的根越扎越深,深入地下百丈,触到了地脉的源头;
它的枝越长越高,高过了周遭所有的树木,撑开一片铺天盖地的华盖。
它开始有了意识。
最初的意识很模糊,像风吹过湖面留下的涟漪,转瞬即逝。
但岁月是最好的养料,一千年、两千年……
它渐渐能感知到四季的更迭,能听到溪水的私语,能看见月亮的阴晴圆缺。
到了第五千年,它已能化出模糊的人形,在月下的桃林中行走。
那时的它,还不能完全脱离本体,只能在方圆十里内活动。
所过之处,皆为它的疆域。
它给自己取了个名字,叫桃夭。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它读过山下人类诗集里的话,觉得这句话特别好听。
到了第三千年,桃夭已完全化形。
她有了固定的面容,一副让世间所有丹青圣手都难以描摹的容颜——浑然天成的、带着草木清气的风姿。
眉眼含笑时如春风拂面,沉静不语时如月照空山。
但她真正令妖鬼人神忌惮的,并非她的容貌,而是她的记忆。
活了一万年,她见证了这个世间的起起落落。
王朝更迭、仙魔大战、天劫地变……
凡是在这片土地上发生过的事,她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她的根脉连接着地脉,地脉又连接着整个世间,那些埋藏在岁月深处的秘密,对她而言不过是陈年旧事。
久而久之,十里桃林成了三界之中一个微妙的存在。
不是洞天福地,不是险境禁地,而是一个……咨询处。
若你有解不开的疑惑,忘不掉的往事,寻不到的人,可以去十里桃林。
那里的桃树妖活了万年,她什么都知道。
但她不会主动告诉你。
这一日,春寒料峭,桃林尚未完全盛放,枝头缀着密密麻麻的花苞。
桃夭靠在最大的那株桃树的树干上,半阖着眼,一只手垂在身侧,指尖捏着一只白瓷酒盏。
酒是十年前的桃花酿,清冽中带着一丝甜,后劲却大得惊人。
她今日穿了一身绯色长裙,外罩一件半透明的薄纱,裙摆铺在落满花瓣的草地上,像是开出了一朵更大的花。
长发未束,散在肩头,有几缕垂到了地面,与枯草落叶混在一处,她也浑不在意。
“又来了一只。”她忽然开口,声音懒洋洋的,像是自言自语。
片刻之后,桃林外的结界泛起涟漪,一只灰毛狐狸跌跌撞撞地穿了进来。
化形化得半半拉拉的,两只耳朵还竖在头顶,尾巴也没收好,身上的衣袍破破烂烂,像是刚从什么险境里逃出来。
他一进来就跪在了地上,浑身发抖,连头都不敢抬。
“桃、桃夭大人……”
桃夭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抿了一口桃花酿,慢慢地说:“起来说话。我这儿不兴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