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足洛王府的三日转瞬即逝,转眼便到了端午
璟京的端午向来热闹,入夜后更是满城灯火璀璨,十里长街挂满各式花灯,兔子灯、莲花灯、走马灯层层叠叠,流光溢彩,街边小贩的吆喝声、孩童的嬉闹声、游人的谈笑声交织在一起,满城皆是烟火欢腾
洛王府内却依旧冷清,苏洛自慈宁宫回来后,便整日待在书房,要么处理军务卷宗,要么静坐发呆,眉眼间始终凝着淡淡的沉郁,没半分鲜活气。桑月看在眼里,急在心头,知晓她是被贺王之事、过往旧殇缠得心绪不宁,总想寻个法子让她松快些
趁着端午灯会正盛,桑月端着刚煮好的蜜枣粽走进书房,劝道“小姐,今日端午,外头灯会热闹得紧,满街都是花灯,还有各式小吃杂耍,您整日闷在府里,身子也会闷出病的,不如换上常服,咱们悄悄出去逛一圈,就当是散心了,好不好?”
苏洛指尖摩挲着书页,头也未抬,声音淡淡“不去,无趣”
“小姐~”桑月凑到她身边,轻轻晃了晃她的衣袖,语气带着央求“就逛一会儿,您看您这些日子,吃不好睡不好,出去看看热闹,把那些烦心事都抛一抛。咱们不暴露身份,就扮作普通闺阁女子,安安静静逛一圈就回来,绝不会惹麻烦的”
许是桑月的语气太过恳切,许是这满府的孤寂实在压得人喘不过气,苏洛沉默片刻,终是轻轻点了点头“好”
桑月顿时喜出望外,连忙帮她寻了一身素色浅蓝色衣袍,不饰珠翠,长发简单挽起,看着与寻常官家千金并无二致,全然看不出是那位权倾朝野的洛王。两人轻装简行,从王府侧门出去,很快便融入了灯会的人潮之中
街上人声鼎沸,灯火映得人眉眼都暖融融的,可苏洛走在人潮里,却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雾
满眼都是莲花灯流转、走马灯转动,孩童举着兔子灯跑过,笑声清脆,小贩叫卖着粽子、糖画、香囊,香气混着灯火扑面而来,热闹得几乎要溢出来
她望着这一片繁花似锦,目光却微微发空,不自觉露出一丝极淡的怅惘
曾几何时,她还不是如今这个清冷寡言、步步为营的洛王
只要她随口说一句想逛灯会,父兄亲人便会立刻放下手中事,笑着哄她,一群人热热闹闹地簇拥着她上街。
苏千羽会替她挡开拥挤的人群,母亲会给她买最甜的糖画,姐姐会帮她挑最精致的香囊……
那时的灯会,是真的亮,是暖的,是有人护着她、宠着她的
而如今,灯火依旧,身边却只剩桑月一人
欢声笑语再盛,也填不满心底空了一大块的地方
桑月跟在她身侧,小心翼翼地看着她的神色,不敢多言,只轻轻替她拨开身边挤过的游人“小姐,你看那盏荷花灯,做得多好看,要不要买一盏?”
苏洛缓缓收回神思,指尖微微蜷缩,声音轻得像风
“不用了”
“看看就好”
灯会人潮拥挤,灯火如星河倾泻,苏洛漫无目的地走着,目光掠过满街流光,心底却依旧空茫。桑月寸步不离,小心护着她避开往来行人,生怕再扰了她难得的散心兴致
忽的,一道娇俏身影裹挟着疾风,从斜后方莽撞冲来,力道极重地撞在苏洛肩头
苏洛猝不及防,身形微晃,还未站稳,便听见“哐当”一声脆响——对方手里那盏雪白兔子花灯,重重砸在青石板上,竹架断裂,彩纸撕裂,烛火瞬间熄灭,好好一盏花灯成了满地碎片
撞人的正是崔榭冉,她本就急着送花灯,见心爱之物碎得彻底,当即柳眉倒竖,全然不顾自己冲撞在先,一把拽住苏洛的衣袖,气焰嚣张地开口“你这人怎么走路的!这兔子花灯是京里最好的工匠亲手做的,我是要送人的,你必须赔!”
苏洛垂眸瞥开被攥住的衣袖,眉峰微蹙,语气平淡却带着疏离“是你撞过来的”
“明明是你挡路在先!”崔榭冉梗着脖子,半点不肯退让,抬着下巴搬出靠山,语气愈发骄横“我告诉你,这灯是给我师叔准备的!我师叔可是当朝摄政王,你惹得起么?!”
“摄政王?”
苏洛闻言,眉头拧得更紧,清冷的眸底掠过一丝讶异,随即覆上一层复杂的暗色,低声重复这三个字,语调微沉,不知是在思忖,还是在确认这突如其来的关联
周遭游人本就被争执声吸引,纷纷围拢过来,一听“摄政王”三字,顿时噤声不敢多言,眼神里满是忌惮,悄悄往后退了几步
崔榭冉见众人反应,愈发得意,下巴抬得更高,拽着苏洛衣袖的手更紧了些“没错,就是权倾朝野的摄政王洛渊!我劝你乖乖赔钱道歉,不然我喊我师叔过来,有你好果子吃!”
桑月脸色骤变,连忙上前想拉开崔榭冉,又怕暴露苏洛身份,只能急声辩解“你放开我家小姐!明明是你自己冲撞过来,凭什么要我们赔!”
“我就不放!”崔榭冉死死不肯松手,目光倨傲地扫过苏洛“看你们穿得倒是体面,不会连一盏花灯都赔不起吧?我可告诉你们,惹恼了我,就是跟摄政王作对,整个璟京都没有你们的容身之地!”
苏洛垂眸看着被攥皱的衣袖,眸中讶异褪去,只剩下一片寒冽,周身的气压骤然低了下来,那是久居上位、手握生杀大权才有的威压,即便只是淡淡站着,也让嚣张的崔榭冉莫名心头一慌
她缓缓抬眼,清冷的眸子直视着崔榭冉,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股慑人的力道“你说你的师叔,是洛渊?”
一字一顿,语调轻淡,却让崔榭冉莫名咽了咽口水,先前的气焰消了大半,却还是强撑着点头“自然是真的!我爹可是摄政王麾下亲信,你少在这里装模作样!”
苏洛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讽意,指尖微抬,轻轻一拂,便轻而易举地甩开了崔榭冉的手
她没再提花灯是谁的过错,只是淡淡开口,语气淡漠却不容置疑“一盏花灯,本王……我赔你便是”
险些脱口而出的自称,让她顿了顿,随即敛去所有情绪,看向一旁目瞪口呆的桑月“取银子给她”
她不想在灯会之上,因这点小事闹大,更不想此刻与洛渊扯上关联,只想尽快了结这场闹剧
可崔榭冉却不依不饶,冷哼一声“谁要你的银子!我要一模一样的兔子灯!这是独一无二的,银子买不到!除非你跟我去给我师叔赔罪,求他原谅你!”
“哦?我倒是不知,摄政王何时有这么大的权利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身月白锦袍的男子缓步走来,身姿挺拔,面容温润如玉,眉眼间带着几分儒雅气度,正是淮安侯陈潇。他本是来逛灯会,远远瞧见争执的身影像极了苏洛,便立刻快步赶来
陈潇一眼便看见苏洛素净的脸庞,还有她身旁散落的花灯碎片,当即快步走到苏洛身边,下意识将她护在身后,温润的眉眼间带着几分护妹的凌厉,看向崔榭冉时,语气依旧温和,却字字清晰“这位姑娘,光天化日之下,当众拉扯女子,未免太过失礼”
崔榭冉见突然冒出个温润公子,先是一愣,随即依旧仗着底气蛮横道“你是谁?少多管闲事!她撞碎了我的兔子灯,我让她赔天经地义!”
“凡事讲究一个理字”陈潇声音平和,却自有一股让人信服的力量,目光扫过地上碎片,又看向周围围观的路人“方才的情形,想必在场诸位都看在眼里,是姑娘你莽撞冲撞,才撞碎了花灯,怎能一味怪罪旁人?”
围观人群里有人悄悄点头,却不敢出声
崔榭冉脸色一僵,又搬出靠山“我可是三品带刀侍卫的女儿,这灯是要送给我师叔摄政王的!你们得罪得起吗?”
陈潇眸底掠过一丝淡笑,看向身后的苏洛,眼神瞬间变得温柔关切,全然没把崔榭冉的威胁放在心上。他转头看向崔榭冉,语气淡然“摄政王刚正不阿,从不会纵容下属子女仗势欺人。若是因一盏花灯闹到摄政王面前,只怕丢的不是旁人的脸面,是你自家的体面”
他顿了顿,抬手示意身后随从上前“既然姑娘执意要赔,这盏花灯的银子,我替舍妹赔给你。往后行路,还望多加谨慎,莫要再如此莽撞”
说着,随从便递上一锭沉甸甸的银子,远比一盏花灯要贵重得多
崔榭冉拿着银子,看着陈潇周身温润却不容侵犯的气度,又瞧着他护在苏洛身前的模样,一时语塞,再没了先前的嚣张气焰,只能愤愤地瞪了苏洛一眼,转身挤出了人群
闹剧散去,围观的游人也渐渐散开
看着崔榭冉愤愤离去的背影,苏洛眉眼淡漠,薄唇轻启,冷冷吐出四个字“狐假虎威”
她眼底毫无波澜,方才被刁难的恼怒,早已消散得无影无踪,只剩一片通透的淡然
陈潇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侧眸看向身旁的妹妹,语气带着几分不解与心疼,轻声问道“怎么不拿出令牌?”
以她洛王的身份,一块令牌出手,莫说是一个侍卫之女,就算是摄政王亲至,也无人敢这般肆意刁难,根本不用受这份无端的委屈
苏洛轻轻抬眼,目光掠过街头熙攘的人群,声音平静无波“没必要”
她顿了顿,才缓缓解释,语气里带着几分考量“她口口声声说师叔是摄政王,想来便是师父之前提过的,拜入师兄门下的那个师侄。墨影学堂拜师礼在即,此刻若是亮明身份闹僵,到了学堂里再碰见,指不定要闹出什么幺蛾子,平白添些麻烦”
凡事谋定而后动,她不愿因一时意气,打乱后续的安排,些许委屈,在她看来根本不值一提
“你倒是想得周到”陈潇闻言,无奈又宠溺地笑了笑,温润的眼眸里盛满心疼,他从身后随从手中接过一盏精致的荷花灯,灯面上绣着细碎的海棠,灯火透过薄纸,暖光融融,随即轻轻递到苏洛面前,温声开口“但周到归周到,何必委屈自己?”
他的阿洛,从来都习惯独自扛下一切,事事思虑周全,却唯独忘了顾及自己的情绪
暖黄灯辉淌过那盏荷花灯,薄纸映着柔光,绣在灯面上的海棠缠枝纹晕开淡淡温晕,本是满含心意的物件,却让苏洛眸底微凝的暖意转瞬散尽
她定定看了花灯须臾,垂落的眼睫轻颤,再抬眼时,只剩满身疏离淡漠,语气客气得生分,硬生生隔出了距离“侯爷,此物您还是带回府中,赠予侯夫人吧”
一声“侯爷”,将方才片刻的兄妹温情,尽数化作了君臣间的客套礼数
话音未落,她不等陈潇再多言,微微侧身,便带着桑月转身,径直踏入了身旁熙攘的人潮里。素蓝衣袂掠过青石板,转瞬便被满城流光与攒动人群吞没,步履干脆,未曾有一次回头
陈潇僵立在原地,悬在半空的手缓缓垂下,指尖还残留着花灯的温热。他垂眸凝视着手中孤零零的荷灯,温润眉眼间覆满心疼与无奈,目光紧锁着苏洛消失的方向,良久,才低声喃喃,语调里全是藏不住的疼惜“小沐瑶,又要独自扛下所有吗?”
那句只有他敢唤的亲昵称呼,终究只能在她转身之后,悄无声息地散在满城灯火里。身后长街依旧人声鼎沸,花灯十里璀璨如昼,却终究照不进他这位妹妹,紧锁多年的心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