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洛猛地自案上惊起,背脊撞得椅脚发出一声闷响
烛火被带起的风晃得骤明骤暗,她胸口剧烈起伏,冷汗顺着鬓角滑下颌线,浸透里衣,凉得刺骨。方才梦里的血腥与嘶吼还历历在目——狼群的绿光、姑姑染血的衣袖、燕时淼哭着策马远去的背影,一幕幕砸在心头,疼得她指尖发颤
她喉间发紧,半晌才喘匀一口气,眼角滚烫,一滴泪无声砸在膝头的书页上,晕开一小片墨痕
四下寂静,只有烛芯噼啪轻响
原来是梦
可那痛太真,太沉,像三年前的刀,至今还插在心上
她抬手按住心口,心疾似被梦境勾起,隐隐发闷。眼前还是书房,冷灯孤影,空无一人。那些生死别离、来不及说的话、还不清的亏欠,在夜半惊醒的这一刻,翻涌而上,压得她几乎透不过气
苏洛怔怔坐在椅上,余惊未平,心口仍一阵阵发闷。她缓缓抬眼,望向窗棂外——天际已泛起一层浅淡的鱼肚白,夜色将褪未褪,冷光清清冷冷地洒进来
天,快亮了
这般惊醒过后,再无半分睡意
她垂落目光,无意间瞥见桌角那份墨影学堂的请帖,红封缄口,静静躺在文书之间。昨夜桑月送来时,她只随口一提,并未细看。此刻不知为何,竟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将那请帖拿了过来
指尖微凉,轻轻拆开
内里一页素笺,字迹洒脱不羁,带着几分随性又熟稔的语气,分明是她师父慕容随风的手笔
【乖徒儿
你师兄收了个徒弟,等端午过后举行拜师礼,望你来🌹】
末尾那一朵小小的画花,刺得她眼睫微颤
一瞬间,梦里的血腥、深夜的孤寂、朝堂的凶险、青州的旧债……全都被这一行轻浅的字,轻轻戳了一下
苏洛捏着请帖,沉默许久,唇角几不可察地,轻轻动了动
“圣旨到——”
一道尖细高亢的嗓音划破清晨的静穆,响彻洛王府前庭,连廊下的侍卫、仆役闻声尽数跪地,垂首屏息
苏洛刚将请帖放回案上,眸中残存的暖意瞬间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贯的清冷沉肃。她理了理衣摆,推门迈步而出,身姿挺拔如竹,神色平静无波
传旨太监已站在庭院正中,手捧明黄圣旨,身后宫人侍立两侧,气氛肃穆
众人皆跪,唯有苏洛立在原地,微微躬身行礼,却不曾屈膝
满府之人无人敢有半分异议
她乃先皇亲封、手握重兵的洛王,旨意明言——洛王身份,永不剥夺,见旨可不跪,见君可不拜
太监见状,也不以为忤,清了清嗓子,展开圣旨,朗声宣读
太监展开明黄圣旨,朗声宣读,声调抑扬顿挫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洛王苏洛,督兵灺卿,剿匪安民,有功于社稷。今归京之日,擅闯贺王府,拦婚夺人,惊扰朝堂,震动京畿。
虽事出有因,然目无礼法,藐视宗室,实属不妥。
念尔素来忠谨,且有军功在身,特免苛责,着即刻入宫,觐见御前,亲述缘由,不得有误。 钦此”
“洛王殿下,接旨吧”太监合上圣旨,双手递上前,语气客气恭敬,不敢有半分怠慢
苏洛直起身,神色淡漠,伸手接过圣旨,指尖轻触明黄绫缎,无半分波澜
“有劳公公”她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殿下客气”太监躬了躬身,赔笑道“陛下在御书房等候,吩咐奴才务必请殿下尽快入宫,莫要耽搁”
苏洛微微颔首,目光微冷,望向天际渐亮的晨光
该来的,终究躲不过
贺王府亮明身份、搅乱大婚、触怒皇权……每一条,都足够让帝王猜忌
她淡淡开口“本王知晓,稍作整理,便随公公入宫”
“是,奴才在府外恭候殿下”
太监躬身退去,府中人依旧不敢抬头,庭院里一片死寂
苏洛立在晨风中,手执圣旨,眸色深寒如冰
这一入宫,是解释,是对峙,也是一场赌局
赢了,安然无恙
输了,万劫不复
皇宫慈宁宫内,香烟袅袅,烛火通明,一派肃穆祥和之态
含傲帝端坐主位,面色沉淡,静受后辈敬茶礼数。昨日本是东宫太子与贺王同日大婚,本应是皇室双喜临门、传为千古佳话,可到头来,太子婚事圆满顺遂,贺王府却闹得一片狼藉,沦为全璟京笑柄。一荣一辱,对比刺眼
太子妃江皖月身着端庄妃袍,鬓发规整,垂着眼眸,神情恭谨有度,一言一行皆合规矩,十足名门闺秀风范。她双手捧着茶盏,缓步上前,屈膝奉与太后,礼数周全,挑不出半分错处
太后接过茶饮了一口,放下玉杯,目光缓缓落在江皖月身上,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烟云郡主,你既已嫁入东宫,便是太子正妃,身份不同往日。往后,收敛起你那些不该有的心思,少与你师门那群师弟师妹厮混在一起,免得落人口实,损了东宫体面,也乱了宫规”
话里意有所指,分明是在敲打她与墨影学堂、与洛渊等人往来过密
江皖月垂首,眉眼温顺,声音轻稳“儿臣谨记太后教诲”
无半分辩解,无半分不平,恭敬应下,可垂在身侧的指尖,几不可查地微微收紧
一旁静坐的含傲帝,将这细微动静尽收眼底,眸色深暗,未发一言
没过多久,贺王夜若瑾衣衫不整、神色仓皇地匆匆赶进慈宁宫,一身狼狈,全然没了皇子该有的气度
含傲帝抬眼瞥他一眼,眸底飞快掠过一丝厌恶,眉头微蹙,一言不发,连场面话都懒得说
一旁的太子见状,眼底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垂着眼抿茶,不动声色地看着好戏
便在此时,门外内侍高声通传
“洛王殿下到——”
话音一落,一道清冷身影缓步踏入殿中
一身月白轻衣,不饰珠翠,长发仅用一根素色发带松松束在身后,随风微扬。面容清冷绝艳,眉眼淡漠,周身自带一股疏离孤傲,风骨凛冽,半点不输给殿内皇室贵胄
苏洛不急不缓走进殿内,站定,微微躬身行礼,声音清冷淡然“臣,参见陛下、太后娘娘、太子、太子妃、贺王”
礼数挑不出半分错处
夜若瑾本就一肚子火气,见她这般从容淡定,当即冷笑出声,语气满是嘲讽“这会儿倒是礼数周全。昨日在贺王府,明目张胆闯府抢人的气势,哪儿去了?”
苏洛眼睫都未抬一下,径直无视了他的嘲讽,仿佛他只是空气
含傲帝沉目看向她,语气冷硬“洛王”
“朕要你给朕一个解释”
苏洛抬眸,眸色平静无波,淡淡开口“没什么好解释的”
“与外边流传的一样”
轻描淡写,仿佛昨日搅翻一座贺王府、扫尽皇室颜面的事,不过是举手之劳
“放肆!” 含傲帝猛地一拍御案,玉杯震动,茶水溅出,震怒之声震得殿内众人心头一紧“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将皇室脸面、宗族礼法,当作儿戏!”
含傲帝的震怒在殿内回荡,香炉里的香烟都似颤了颤,两侧宫人吓得齐齐垂首,大气都不敢出。太后端坐在凤椅上,指尖轻轻摩挲着佛珠,眸中带着审视,静静看着场中情形,并未开口插话
太子依旧垂着眼,嘴角的笑意藏得更深,一副坐山观虎斗的模样,他巴不得贺王倒台,更想看看这位权势滔天的洛王,究竟要如何收场
贺王夜若瑾见父皇动怒,瞬间有了依仗,上前一步,指着苏洛,声色俱厉“父皇!苏洛她目无君上,藐视宗室,昨日在臣儿的大婚之上,当众搅局,还打伤府中侍卫,将宾客尽数惊扰,让臣儿沦为全璟京的笑柄,这般大罪,绝不能轻饶!”
他越说越激动,脸上满是怨毒与委屈,恨不得立刻让含傲帝将苏洛治罪,以解昨日之恨
苏洛站在殿中,身姿依旧挺拔,面对帝王的震怒与贺王的指责,面色没有半分改变,清冷的眸子里没有丝毫惧色,反倒透着一股从容不迫的笃定
她缓缓抬眸,目光平静地看向盛怒的含傲帝,声音清冽,不卑不亢“陛下说臣将皇室脸面当作儿戏,可臣想问问陛下,贺王私下贩卖私盐,贪墨军饷,勾结地方官员,桩桩件件,哪一件不是在丢皇室的脸面?哪一件不是祸乱朝纲?”
话音落下,殿内瞬间死寂
贺王脸色骤然大变,慌忙跪地,声音都开始发颤:“父皇!儿臣冤枉!是苏洛污蔑儿臣!她为了护着陈家,故意编造罪名陷害儿臣!”
“污蔑?”苏洛冷笑一声,抬手从袖中取出一叠厚厚的卷宗,随手递到一旁内侍手中“这些是贺王近三年来私盐交易的账目、与地方官员的往来密信,还有贪墨军饷的凭证,每一笔都有证人签字画押,陛下大可让人一一核查,看看臣究竟是污蔑,还是在陈述事实”
内侍战战兢兢接过卷宗,快步呈到含傲帝面前
含傲帝压着怒火,翻开卷宗,越看脸色越是阴沉,指尖死死攥着纸页,指节泛白。他本就知晓贺王品行不端,却没料到他竟胆大到如此地步,贪墨数额之大,牵扯之广,看得他心头火起
苏洛看着帝王变幻的脸色,继续淡淡开口“昨日贺王大婚,臣并非故意搅局,只是陈四小姐本就不愿嫁入贺王府,是贺王强行逼迫,臣不过是救人而已。比起一场被逼迫的婚事,比起贺王犯下的重罪,臣不知,到底是谁,更视皇室礼法为儿戏”
她语气平淡,却字字珠玑,句句戳中要害,将贺王的罪责摆到明面上,反倒让方才震怒的含傲帝,一时语塞
太后这时才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威严“洛王,即便贺王有错,你也该先奏请陛下,而非擅自闯府行事,终究是不合规矩”
“太后教训的是”苏洛微微躬身,却没有半分认错的意味“只是事出紧急,臣怕迟则生变,一时情急,才出此下策,甘愿领罚。但贺王的罪责,臣恳请陛下秉公处置,以正朝纲”
含傲帝合上卷宗,眸色沉沉,看向跪地瑟瑟发抖的贺王,又看向一身傲骨、毫无惧色的苏洛,心中清楚,苏洛手握重兵,又有先皇遗旨,加之证据确凿,他根本无法轻易治苏洛的罪,反倒要先处置贺王,以平众怒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与无奈,冷声道“贺王夜若瑾,贪墨渎职,罔顾礼法,即刻禁足贺王府,无朕旨意,不得外出!此事交由大理寺彻查,严惩不贷!”
贺王瞬间面如死灰,瘫软在地,嘴里喃喃着冤枉,却再无人理会
含傲帝又看向苏洛,语气缓和了几分,却依旧带着帝王的威严“洛王擅自闯府,惊扰宾客,虽事出有因,也难辞其咎,罚俸一年,禁足洛王府三日,闭门思过,可服?”
“臣,遵旨”苏洛微微躬身,声音依旧平淡,没有半分异议
一场看似凶险的御前对峙,终究以苏洛的完胜落下帷幕,殿内众人神色各异,太子的笑意淡去,多了几分忌惮,太后看着苏洛的背影,眸中也多了几分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