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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怨成劫

局中局,笼中鸟

洛王府书房内,烛火轻摇,映得满室书卷影影绰绰,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噼啪微响

苏洛端坐在青檀木书桌后,一身月白常服,长发仅用一根玉簪束起,眉眼间凝着化不开的沉郁。她右手提着笔,笔尖悬在宣纸上方,墨汁欲滴,却迟迟未曾落下分毫

宣纸上铺陈着半幅未写完的奏疏,皆是关于池卿军务与陈家后续安置的措辞,可此刻她心绪纷乱,半个字也落不下去

良久,她轻轻放下笔,手肘撑在桌沿,单手撑着下颌,睫羽低垂,陷入了沉思

眼底翻涌着层层疑云,思绪飘回了数月之前

彼时贺王夜若瑾与太子,为了一个女人竟在御前大打出手,争执之声响彻大殿,闹得人尽皆知,皇室颜面尽失。按常理而言,两位皇子闹出这般惊天动静,必定会被陛下禁足思过,婚事更是会被无限期搁置,绝无可能在短短数月内,便如此仓促地举行大婚

一切谋划都按着既定的步调推进,她早已备好夜若瑾贩卖私盐的证据,只待时机成熟,便能彻底斩断他与陈家的婚约,断了他的野心盘算

可如今,贺王大婚突至,所有节奏尽数被打乱,她被迫在贺王府亮明身份,闹到这般地步,全然偏离了预设的轨迹

到底是哪里出了纰漏,是什么人、什么事,在暗中横生枝节,彻底打乱了她的全盘计划?

烛火映着她清冷的面庞,眸色沉沉,满是思忖与戒备,这璟京的水,远比她想象的还要深

书房内烛火依旧轻摇,苏洛正沉在思绪里,蹙眉思忖着打乱计划的隐情,一阵凌厉的破空声骤然从窗棂处传来

一只身形矫健的海东青振翅飞入,羽翼带起些许微风,稳稳落在书桌旁的鹰架上,尖喙轻叩木架,发出清脆声响

苏洛瞬间回神,敛去眼底所有沉思,起身缓步走到海东青面前,动作娴熟地取下它腿上绑着的密信,指尖轻捻,信纸质地坚韧,一看便是加急密函

恰在此时,房门被轻轻推开,桑月端着一盏热茶缓步走入,垂首禀报道“小姐,墨影学堂刚派人送来请帖,说是邀您前去参加新一届的拜师宴”

苏洛闻言,并未立刻接过请帖,而是转身重新坐回案前,闻言勾了勾唇角,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意,低声呢喃“老头子回来了……”

她不再多言,低头展开手中的密信,目光快速扫过信上字迹,原本微扬的唇角缓缓平复,神色归于清冷平静。看完信件,她抬眸看向桑月,语气淡然吩咐“桑月,去让清渝即刻动身,前往青州一趟,影七他们一行人,被临安王女扣在青州地界了”

桑月端茶的手微微一顿,满脸不解地上前一步,疑惑问道“小姐,影七他们皆是影卫中的顶尖好手,身手凌厉,寻常人根本近不了身,怎么会轻易被扣下呢?”

苏洛指尖轻轻敲击着案面,神色不以为意,慢条斯理地解释“青州本就是苏家的辖地,苏家军有二十多万驻守在此,想要知道苏家军藏在那就得问临安王女”

“可小姐,您忘了吗?”桑月眉头微蹙,忍不住提醒“您和那位临安王女,向来不和,更何况是扣下了影卫,这摆明了是有意为难啊!”

桑月的话音落下,苏洛脸上的淡然骤然僵住

她握着信纸的手指微微收紧,睫羽轻颤,整个人猛地怔住,坐在椅上半天没有回过神,像是被这句话戳中了心底某处被遗忘的角落,眸色沉沉,满是怔忪与茫然

书房内的烛火燃了又暗,灯芯渐渐结出灯花,摇曳的光影将苏洛的身影拉长,孤零零地投在冰冷的地面上

桑月的话语像一根细针,扎在她心头,她就这般僵坐在案前,双目微垂,睫羽一动不动,整个人陷入了漫长的怔忪之中。窗外夜色渐深,星子稀疏,更漏声声,一点一滴,从黄昏淌到后半夜

直到打更声响起,周遭万籁俱寂,连风声都消弭无踪,苏洛才缓缓回过神

她动了动僵冷的身子,脖颈传来阵阵酸涩,却浑然不觉,只是抬手揉了揉眉心,眼底的怔忪褪去,只剩一片化不开的沉寂

随后,她重新提笔,蘸了蘸墨,在素笺上落笔成书,字迹清隽凌厉,带着独属于她的清冷气场,寥寥数语,却字字笃定。写毕,她将信纸仔细折好,封缄妥当,唤来一旁候着的桑月,将信递了过去

“明日清渝启程时,把这封信交给她,让她务必亲手带给临安王女”苏洛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却依旧沉稳“临安王女见了这封信,绝不会为难清渝,还会乖乖放了影七他们”

“是”桑月双手接过信件,小心翼翼收入怀中,看着苏洛疲惫又孤寂的模样,满心心疼,却不敢多言,躬身轻手轻脚退了出去,还不忘轻轻合上房门,不打扰她片刻清静

房门紧闭,书房内再次只剩苏洛一人

烛火明明灭灭,跳动的光晕裹着她单薄的身影,满室寂静,唯有她浅浅的呼吸声。案上的信纸、未写完的奏疏,还有窗外沉沉的夜色,都衬得这一方天地愈发清冷

连跳动的烛火都似懂人心,轻轻摇曳,仿佛在怜惜着这独坐至深夜的人,满室皆是挥之不去的孤独,将她层层包裹

桑月离去后,书房里的孤寂更甚,烛火燃得微弱,灯花噼啪轻响,扰得人心绪难宁。苏洛不愿再陷在方才的怔忪里,抬手从案边抽了一卷兵书,指尖拂过泛黄的书页,试图借着冰冷的文字转移注意力,压下心底翻涌的繁杂情绪

她靠着椅背,目光落在字迹之上,一字一句慢慢看着,可脑海里却依旧挥之不去桑月的话,还有临安王女燕时淼的名字,挥之不去那些尘封的过往。许是连日奔波剿匪、又在贺王府闹了一场,再加上彻夜未眠,疲惫如潮水般席卷而来,眼皮渐渐变得沉重,视线开始模糊

手中的兵书缓缓滑落在膝头,她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头轻轻歪靠在椅背上,呼吸渐渐变得平缓绵长,终究是抵不过困意,在满室寂静与孤冷中,沉沉睡了过去

这一睡,她坠入了绵长的梦境,时光倒回含傲六年

那时她才十二岁,自幼缠身的心疾毫无征兆地爆发,来势汹汹,不过半日便烧得意识模糊,气息奄奄,躺在床榻上只剩一丝微弱的气息吊着,小脸惨白如纸,连抬手睁眼的力气都没有

身为医圣的苏玥溪,素来冷静自持,那一刻却慌了手脚,指尖颤抖着为她诊脉,翻遍医书古籍,熬红了双眼,才终于写下一张救命药方。可药方落成,众人却瞬间心凉——药中缺了一味碎冰蓝的玫瑰花,此花性寒解毒,是压制她心疾的关键,可璟京城内,遍寻无果,连花市、药商皆无存货

苏家上下急得团团转,府中上下乱作一团,人人都慌了神,眼看着她气息越来越弱,却束手无策

一旁守着的慕容随风,看完药方后骤然抬眼,似是想起了什么,沉声开口“青州气候寒凉,多生奇花异草,当年我曾在青州见过此花,苏家在青州有产业,临安王妃或许有存货!”

这话如同黑暗中的一道光,苏玥溪本已黯淡的双眼瞬间亮了起来,那是绝境中抓住的最后一丝希望,她丝毫不敢耽搁,立刻提笔写加急书信,将苏洛病危的情况一字一句写尽,差人快马加鞭送往青州,寄给远嫁青州的胞妹——苏玥初

书信一路疾驰,不过一日便送到了青州苏玥初手中。这位远嫁的姑姑,看完书信后脸色惨白,当即不顾府中阻拦,一头扎进库房深处,翻箱倒柜,寻了整整一个时辰,终于在角落的冰窖药匣里,找到了那株保存完好的碎冰蓝

药材到手,苏玥初不敢有半分耽误,即刻收拾行装,带上自己的女儿,也就是苏洛的表姐临安郡主燕时淼,快马加鞭赶往璟京,一心只想快点将药材送到,救回奄奄一息的侄女

一路快马加鞭,不敢停歇,整整赶了两天一夜的路,人困马乏。行至璇玑山脉时,夜色已深,山林漆黑,母女二人只得寻了处平坦之地,燃起一堆篝火,靠着篝火短暂休息,喂马饮水,稍作休整

可谁曾想,篝火燃起的光亮与声响,竟惊扰了山林中的狼群

不过片刻,狼嚎声此起彼伏,绿幽幽的狼眼从四面八方的密林里浮现,数十头饿狼将两人团团围住,龇牙咧嘴,獠牙泛着寒光。苏玥初当即护在燕时淼身前,抽出腰间佩剑与狼群缠斗,可狼多势众,不过片刻,两人便都被狼群所伤

苏玥初手臂被狼爪撕咬出深深的血痕,鲜血浸透衣袖,燕时淼腿上也被咬了一口,疼得脸色惨白,却死死抱着装着碎冰蓝的锦盒,不肯松手

狼群步步紧逼,眼看就要将两人吞噬,苏玥初看着怀中的药材,又看了看受伤的女儿,眼中满是决绝。她强忍着伤痛,奋力将一头狼踹开,扶着燕时淼翻身上马,死死攥着她的手,将锦盒塞进她怀中,声音嘶哑又坚定“时淼,别管我!带着药材,立刻赶回璟京苏府,救你表妹!快走!”

说罢,她狠狠一拍马臀,骏马吃痛,载着受伤的燕时淼,朝着山林外狂奔而去,而苏玥初自己,却握着剑,转身朝着狼群冲了过去,用自己的身躯,挡住了所有追来的饿狼……

骏马狂奔而出,燕时淼趴在马背上,腿上的伤口撕裂般疼,鲜血顺着马鞍往下淌,染红了身下的鬃毛。她死死抱着怀里的锦盒,指甲几乎嵌进木盒里,耳边是身后姑姑与狼群缠斗的嘶吼,还有越来越近的狼嚎,眼泪混着汗水、血水往下掉,却不敢回头

她太担心苏洛的安危,也听苏玥初的话,只一心催着快马加鞭,朝着璟京苏府狂奔,身上的伤口撕裂再撕裂,血腥味弥漫周身,她却浑然不觉,满心都是快些、再快些,要把救命的药送到

一路不眠不休,满身是血的燕时淼终于冲进了璟京苏府。彼时府中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守在苏洛的房外,焦急等候。她衣衫破烂,血衣黏在身上,腿上的伤口溃烂发炎,脸色惨白如纸,却硬是撑着最后一口气,跌跌撞撞冲到苏玥溪面前,颤抖着将怀里护得完好的碎冰蓝玫瑰递出去,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只挤出一句“药……给阿瑶……”

说完便眼前一黑,直直晕了过去

外祖苏千羽早已在府中坐镇等候,见只有燕时淼一身血衣回来,独独不见自己的小女儿苏玥初,老人家瞬间脸色灰败,身子晃了晃,心底最后一丝希望彻底破灭,当即知晓最不愿发生的事,还是发生了

他强忍着悲痛,立刻调遣苏家所有暗卫与护卫,连夜赶往璇玑山脉搜救。可漫山遍野搜寻,找到的却只有一具残破不堪的尸体

苏玥初静静躺在山林间,昔日温婉的面容早已被狼群啃咬得面目全非,身上的衣衫碎裂成片,布满密密麻麻的齿痕与爪印,血肉模糊,四肢残缺,周身的草地被鲜血浸透,发黑干涸,连骨头都露了出来,惨不忍睹。她手中还紧紧攥着那柄断了的佩剑,指节僵硬,至死都在护着女儿逃生的路,那是她用自己的命,换了药材的活路,换了苏洛的命

苏千羽看着小女儿的惨状,这位一生戎马、铁骨铮铮的他,当场瘫软在地,老泪纵横,失声痛哭,连站都站不稳

苏玥初死了,死在了狼群口中,尸骨不全,魂归璇玑山

消息传回苏府,满府悲痛。而晕迷醒来的燕时淼,得知母亲死讯后,那个素来眉眼弯弯、爱笑闹、性子明媚的少女,彻底变了

她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安安静静的,眼底所有的光都灭了,只剩一片死寂的冰冷。她不顾自己身上未愈的重伤,亲手收敛了母亲残破的尸体,用白布一层层裹好,全程沉默无言,连一丝声音都未曾发出

随后,她带着苏玥初的遗体,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苏府,一路返回青州

回到青州后,燕时淼便让人传信,彻底与苏家断绝所有来往

从此,那个会笑着喊苏洛“阿瑶”的临安郡主,再也没有了往日的笑意,眉眼间只剩冰冷与疏离,苏家于她而言,是害死母亲的牢笼,是永生不愿触碰的伤痛,那段用母亲性命换来苏洛生机的过往,成了她与苏洛之间,跨不过去的血海深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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