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厅死寂里，苏洛灰黑色眼眸寒冽如冰，死死盯着面色铁青的夜若瑾，语气没有半分转圜余地，字字冷硬
“大婚到此为止，𦒍瑶郡主，不愿嫁给贺王”
没有多余的辩驳，没有丝毫迟疑，话音落下的刹那，她伸手攥住陈沐羽微凉的手腕，力道坚定而安稳
陈沐羽望着眼前白衣孤傲的少女，眼眶瞬间泛红，积攒许久的委屈与绝望尽数消散，只剩满心的依赖
苏洛牵着她，转身便走
月白色的衣袂拂过满地猩红的喜毯，穿过满堂惊愕的宾客，避开散落的花瓣与垂落的红绸。她的背影挺拔而决绝，一步一步，带着困于囹圄的人，走出这满是算计与虚伪的贺王府
身后的贺王府内，夜若瑾僵在原地，满脸狰狞与不甘，满府的喜庆红绸，此刻都成了莫大的讽刺，再无半分婚礼的模样
墨影学堂的偏廊亭中，竹影婆娑，石桌上摆着清茶与几碟点心，洛渊斜倚着亭柱，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茶杯，周身萦绕着几分淡淡的烦躁。身旁陆澜安、江皖月、萧云媱、夜沧岚几人围坐一处，皆是学堂里的核心弟子，闲来凑在一起闲谈
陆澜安率先开口，眉眼间带着几分疑惑，看向洛渊“洛渊，今日三师姐大婚，这么热闹的事，你怎么不去？往常你可从不会缺席”
洛渊抬眸，眸底是化不开的疏离与烦闷，语气干脆利落“忙着找师姐，没空”
今日太子大婚，太子妃是江皖月
这话一出，萧云媱先是一怔，随即无奈无言，轻轻叹了口气，轻声提醒“忘了你前些日子失忆，早就不记得师姐是谁了”
被戳中心事，洛渊眉头拧得更紧，指尖狠狠攥紧茶杯，骨节泛白，语气里满是焦躁“我到底有没有师姐？她究竟是谁？为何你们个个都闭口不提？”
陆澜安连忙摆了摆手，神色间带着几分忌惮，压低声音道“我的好师弟，你可别再问了，你娘可是早早下了死令，不许学堂里任何人跟你提师姐的事，我还想好好活着，可不敢违逆她的命令”
“陆大小姐，你这话说了跟没说一样，纯属废话”洛渊冷哼一声，脸色愈发难看，心底的疑惑像藤蔓一样疯长，却偏偏无从得知答案，烦闷更甚
就在气氛陷入僵持之时，亭外传来脚步声，一男一女并肩走来。男子身着墨影学堂标准弟子服，身姿挺拔，乃是学堂外门大弟子，入门比洛渊等人早几年，向来沉稳。他笑着走进亭子，对着众人拱手“几位师弟师妹，前几日学堂收徒，我恰好收了一名关门弟子，今日特意带她来，给诸位见见，也好让她认认师门长辈”
众人目光纷纷投向他身后的女子，洛渊也放下手中茶杯，抬眼打量，随口问道“这师侄是哪里人？”
女子一身明艳红衣，身姿窈窕，肌肤莹白似雪，眉眼娇俏却不失英气，眉尾微微上扬，带着几分灵动锐气，朱唇不点而赤，一头青丝简单束起，几缕碎发垂在腮边，将那身红衣衬得愈发耀眼夺目，在一众素色弟子服中，显得格外惹眼
她上前一步，规规矩矩向众人敛衽行礼，声音清脆“几位师叔好，师侄崔榭冉，乃京中三品带刀侍卫崔大人之女”
萧云媱性子温和，眉眼弯弯，笑着回礼，随即语气轻柔地开口询问：“师侄不必多礼，只是有一事疑惑，你前几日便已入了学堂，为何至今还未换上统一的弟子服？”
崔榭冉垂眸，语气坦然“回师叔，师父说红衣更合我的性子，与我相配，便特意吩咐，暂不发给我弟子服，让我日常穿这身便可”
话音刚落，一旁沉默的夜沧岚眉头骤然皱起，神色严肃，语气冷然开口，字字清晰“学堂第三条规矩，但凡在学堂境内，除统一弟子服外，禁止穿戴任何其他衣物服饰，你既入了墨影学堂，便该守学堂的规矩”
周岁暮见状，连忙上前打圆场，脸上堆着笑意“沧岚师弟息怒，榭冉性子跳脱，这身红衣也是我特意应允的，算是特例，往后我会盯着她，不会让她坏了学堂规矩”
“特例？”洛渊忽然开口，声音清冷，打断了周衍的话，他抬眸看向崔榭冉，眸中没有半分温度“墨影学堂自建堂以来，只出过一位特例，便是那位创下无数传奇的师姐，除此之外，无人敢破规矩”
他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失忆后虽记不起师姐的模样，却刻在骨子里的对学堂规矩的敬畏，半点未减
崔榭冉闻言，脸色微微一白，咬了咬唇，不服气地开口“不过是一身衣物罢了，那位师叔能有特例，我为何不可？况且我师父已经答应了”
“师姐的特例，是凭一己之力横扫学堂同辈，拿下学堂第一，护得学堂周全换来的，你有何本事敢与她相提并论？”夜沧岚冷声开口，眉眼间满是不悦，谁都不许拿旁人亵渎那位传说中的师姐
陆澜安也收起了玩笑神色，淡淡道“既入墨影门，便守墨影规，要么换上弟子服，要么，就离开学堂”
萧云媱虽温和，却也轻轻点头，认同众人的话，墨影学堂的规矩，从不是用来摆设的
崔榭冉眼眶微红，委屈地看向周岁暮，周岁暮见状，也不好再偏袒，只能沉声道“榭冉，听话，明日我便去领弟子服，往后在学堂，务必按规矩着装”
崔榭冉满心不甘，却也不敢反驳，只能低头应下，看向洛渊等人的眼神里，却悄悄藏了一丝怨怼
洛渊全然没将她的情绪放在眼里，重新拿起茶杯，指尖摩挲着杯壁，心底的疑惑再次翻涌——那位让整个学堂都铭记于心的师姐，到底是谁，为何母亲要拼命瞒着他，不让他知晓分毫
风拂过竹影，亭间的气氛一时沉寂，唯有洛渊眼底的迷茫与探寻，久久不散
崔榭冉满心怨怼，垂首立在一旁，周衍正欲开口打圆场，亭子外忽的传来一阵急促慌乱的脚步声，青石板上哒哒作响，骤然打破了亭间的沉寂
众人齐齐抬眸望去，只见一个身着浅灰弟子服的少年气喘吁吁奔来，额角渗着薄汗，神色惶急，正是外门小师弟沈河苑。他踉跄着奔至亭边，来不及平复喘息，便对着众人拱手急声道“几位师兄师姐，出大事了！”
陆澜安挑眉，放下手中把玩的玉杯，语气淡定，带着几分训诫“慌什么，墨影弟子的沉稳都丢到哪去了？慢慢道来”
沈河苑咽了口唾沫，强压下心头惊涛，语速极快地开口“京中急报！一月前前往池卿督练兵马、清剿匪患的洛王，今日已然归京！”
萧云媱 神色平静，并无半分意外，只淡淡颔首“池卿诸事既定，她本就该返程了”
沈河苑连忙摆手，语气愈发急切“不止如此！洛王车架刚抵璟京城门，便听闻贺王大婚，迎娶陈家四小姐，拜堂仪式已然开礼，殿下当即调转方向，直奔贺王府，在喜堂之上硬生生拦下了婚礼，将陈四小姐带了出来！”
“拦了大婚？”夜沧岚眉头微蹙，声线沉了几分“夜若瑾处心积虑娶陈四小姐，本就是觊觎陈家残存势力，这般闹开，璟京朝堂，怕是要掀起波澜了”
“更惊天的是，殿下与贺王对峙时，当众亮明了溁竹郡主陈悠的身份，满殿宾客、围观百姓，尽皆知晓！”沈河苑说到此处，声音微颤，满是震撼
此言落下，陆澜安、萧云媱等人虽早知真相，却也神色一凛，未曾料到苏洛会选在这般场合，彻底挑明身份，不再遮掩
陆澜安摩挲着下颌，神色渐肃“她向来行事果决，从不含糊，此番当众亮明身份，怕是不愿再隐忍，要彻底清算京中这些蝇营狗苟的算计了”
萧云媱冷声道“夜若瑾野心昭然，想借婚事将陈家绑上他的夺嫡战船，本就是痴心妄想。洛王此举，恰好断了他的念想，只是身份公开，往后朝堂世家的明枪暗箭，定会尽数朝她袭来”
一旁的周岁暮也敛了笑意，沉声道“大师伯听闻此事，唯恐贺王借题发挥，搅乱朝局，更怕师姐孤身应对难防暗算，已即刻动身，带人赶往贺王府平息事端了”
而站在周岁暮身后的崔榭冉，早已惊得目瞪口呆，满脸难以置信。方才她还因衣物规矩心生怨怼，竟不知这位尊贵洛王，竟有如此惊天双重身份——既是执掌兵权、威震一方的异姓王，又是金册玉封的陈家郡主，心底那点不甘，瞬间化作满心震撼与忌惮，再不敢有半分不敬
一直在石桌上安安静静趴着的沈弦，迷迷糊糊揉着眼睛坐起身，嗓音还带着睡意，含糊问道“你们……在聊什么呢，这么吵？”
陆澜安没好气地瞥他一眼“聊你什么时候切一切，可以当下酒菜”
“少贫”沈弦撇撇嘴，一脸不以为意“师姐又不喝酒，你们就算想喝，也不敢在学堂闹”
陆澜安、萧云媱、夜沧岚同时沉默了
……这傻大个，什么时候居然变机灵了？
洛渊忽然抬眼，语气平淡地追问“师姐不喝酒？”
“对啊！”沈河苑性子直，想也不想就开口“大师姐对酒过敏，沾一点就浑身不舒服，所以我们从来不在她面前提喝酒的事”
陆澜安脸色一变，伸手一把掐住他的耳朵，压低声音斥道“这事只有我们几个心腹才知道，你这小屁孩从哪儿偷听来的？！”
洛渊闻言，垂眸不语，陷入了沉思
他什么也没问，可眉峰微蹙，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像是在捕捉什么模糊又抓不住的痕迹
将陈沐羽平安送回陈府深处的院落，苏洛确认周遭安稳，便打算转身离去，返回洛王府做入宫的准备
可刚迈出一步，素白的衣袖便被一只微凉的手紧紧攥住，力道不大，却满是不舍与担忧，拽得她无法挪动半步
苏洛回头，撞进陈沐羽泛红的眼眸里
女子声音温软，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还有藏不住的心疼“阿瑶……你是不是，一直在默默护着陈家？”
苏洛身形微怔，眸底的清冷褪去几分，难得露出一丝错愕，轻声应道“你看出来了”
她本以为自己掩饰得极好，所有谋划、所有对峙，都藏在冰冷的表象之下，从未表露过半分护短之意，顿了顿，她垂眸看着被攥住的衣袖，语气平淡却笃定：“连你都能看穿，哥哥心思缜密，又怎会看不出”
陈潇和陈锦、陈鸿、陈彻此刻在贺王府收拾残局，处理那些宾客议论、皇室发难的烂摊子，无暇回府。而她这个做妹妹的，却早已看透了苏洛所有的隐忍与守护
陈沐羽指尖攥得更紧了些，眼眶愈发湿润，温声劝道“阿瑶，下一次，别什么事都一个人扛着。陈家是你的根，我们也能为你分担一二”
“没有下一次了”
苏洛抬眸，望向院外沉沉的天色，璟京的风卷着寒意，预示着即将到来的风浪。她声音轻淡，却藏着赴死般的决绝“这次贺王府之事闹得满城风雨，皇室震怒，朝野哗然，待会我便要入宫面圣。这一去，生死难料，不知道还能不能活着从皇宫里出来”
话音落下，院子里陷入死寂，唯有风拂过枝叶的轻响，陈沐羽握着她衣袖的手，瞬间变得冰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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