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城灯火依旧璀璨,人声喧沸,可陈潇站在原地,手里那盏荷花灯暖光再盛,也暖不透心底那点涩意
他望着人潮中那道越来越远的素白身影,明明被万千灯火簇拥,却孤得像立在风雪之中
桑月跟在苏洛身后,不敢多言,只默默跟着
走了许久,身后的喧闹渐渐淡了,苏洛才在一座石桥边停下脚步
桥下河水泛着灯影,波光粼粼,一盏盏河灯随波漂流,明明灭灭,像极了她那些不敢细想的过往
桑月轻声试探“小姐,大公子也是一片好意……”
苏洛望着河面,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袖,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我知道”
可越是知道,越是不敢靠近
不敢再让身边的人,因她而卷入风波,因她而万劫不复
苏家满门的血还未洗清,她身上背负的仇与恨,太重太沉,不该再拖累唯一的亲人
君臣有别,身份有别,命运有别。
不如疏远,不如冷淡,不如……各自安好
她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口那点微涩,转身往另一条僻静的巷口走去
“回府吧”
“……是”
而长街那头,陈潇仍站在原地,指尖紧紧捏着那盏荷花灯,灯影在他眼底晃出一层湿意
他轻声低喃,像是在问她,又像是在问自己“还要一个人,扛多久呢……”
晚风卷过灯花,落了一地碎影,无人应答
墨影学堂内,静得落针可闻
洛渊斜倚在椅上,一手随意撑着额角,眉眼淡漠,指尖捏着白瓷茶杯,慢悠悠抿了口茶。明明是寻常坐姿,周身那股久居上位的沉敛威压,却让整间屋子都透着一股紧绷
陆澜安坐在不远处,被这死寂憋得难受,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瞥他 “你能不能回你的摄政王府去?有你杵在这儿,谁还敢开口说话,这也太冷清了”
洛渊缓缓抬眸,眼尾微挑,语气平淡“既觉得清冷,怎么不去逛灯会?”
今日端午,璟京满城热闹,偏这学堂里死气沉沉
陆澜安闻言,更是没好气道“谁敢去?”
洛渊指尖一顿,沉默一瞬,语气里带了几分自己都未察觉的无奈“我掌朝政与兵权,生杀大权又不归我管,怕什么?”
陆澜安嗤笑一声,摊手直白戳破“这学堂上下,就你一个异姓王爷,权倾朝野,谁见了你不怵?”
“再说了,今日城中布防可是你负责,谁知道你会不会突然捅我们一刀?”
洛渊握着茶杯的手一顿,抬眸淡淡扫了她一眼,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无语 “……我没这么贱”
陆澜安闻言,挑了挑眉,半点不怵他周身的低气压,索性直言不讳“话可不能这么说,朝堂之上风云变幻,你这位摄政王心思深不可测,谁能摸得透?万一看我们不顺眼,直接以扰乱治安的名义拿下,我们哭都没地方哭”
她嘴上打趣着,心里却也清楚,洛渊虽性子冷冽,却从不会做这等下作之事,不过是受不了这学堂里死寂的气氛,故意逗他罢了
洛渊指尖摩挲着杯沿,清冷的眸底掠过一丝无奈,懒得再跟她争辩,只是淡淡瞥了她一眼,语气寡淡“无聊”
他本就不喜摄政王府的压抑,才来这学堂寻片刻清静,反倒被接连数落,满心烦闷
屋内其他同门皆是噤声不语,低着头各自做着自己的事,眼角余光却悄悄留意着两人的对话,既不敢插话,也不敢随意离开。毕竟眼前这位可是手握大权、一言能定人生死的摄政王,别说打趣,就算是多看一眼,都怕触了他的霉头
洛渊将众人的拘谨尽收眼底,眉峰微蹙,周身的威压又不自觉重了几分,屋内气氛愈发沉寂
他放下茶杯,起身准备离开,刚迈步,就见门外有小弟子匆匆跑来,躬身禀报“师兄,崔小师妹来了,说是有要事求见”
陆澜安顿时来了兴致,手肘撑在桌上,看向洛渊揶揄道“哟,好师侄来了,怕是来找你诉苦的,方才在灯会,可是闹了不小的动静”
洛渊眸色微沉,已然猜到几分,语气愈发冷淡“让她进来”
洛渊闻言,眸光微凝,径直看向陆澜安,语气沉了几分“灯会?”
“是啊,方才我和媱六从灯会街折返,恰好撞见你那崔师侄,正拦着一位素衣姑娘争执,地上还摔碎了盏做工精致的兔子花灯”陆澜安手肘抵着桌沿,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意,语气里满是戏谑
洛渊眉头瞬间蹙起,指尖在桌沿轻轻一叩,带着几分不悦“既是学堂同门滋事,为何不即刻禀告师叔他们?”
“大哥,你醒醒”陆澜安当即翻了个毫不掩饰的白眼,语气无奈又直白“今日端午佳节,学堂师长皆休沐,里外事宜全权由你负责,我们找谁禀告去?”
洛渊动作一顿,清冷的脸上掠过一瞬滞涩,薄唇紧抿,一时竟无言以对,周身的气压莫名又低了些许
屋内气氛正沉,门外便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崔榭冉红着眼圈,一脸委屈地快步走进来,全然没了方才灯会的嚣张,反倒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一见到上座的洛渊,她立刻快步上前,屈膝行礼,声音带着哭腔,哽咽着开口“师叔,您可要为我做主啊!”
洛渊端坐椅上,眉眼淡漠,周身威压未减,淡淡瞥了她一眼,语气冷然“何事?”
崔榭冉吸了吸鼻子,眼泪说来就来,一边抹眼泪一边添油加醋地哭诉“今日我去灯会给师叔挑选生辰贺礼,特意寻了最好的工匠做了兔子花灯,可路上却被一个不知好歹的女子故意冲撞,不仅把花灯摔得粉碎,还出言不逊辱骂于我,我跟她理论,她还仗着性子蛮横,半点不肯认错!”
她刻意颠倒黑白,绝口不提是自己莽撞撞人,反倒把所有过错都推到了苏洛身上,哭得梨花带雨,满心指望洛渊能替她出头,惩治那个素衣女子
陆澜安坐在一旁,听得暗自挑眉,强忍着笑意,抱着胳膊看热闹,时不时瞥向洛渊,想看这位摄政王会作何反应
洛渊指尖轻轻敲击着桌沿,眸色沉沉,并未被她的哭诉打动,反而眉头蹙得更紧,冷声追问:“那女子是何模样?衣着打扮如何?”
他方才听陆澜安提及,心里便莫名生出一丝异样,此刻听崔榭冉哭诉,更是隐隐觉得,那个与她起争执的女子,或许并非寻常人
崔榭冉见师叔追问,连忙收敛哭声,仔细回想了一番,连忙回道“那女子穿着一身素白色的布衣,看着像是普通官家千金,长发简单挽着,不饰珠翠,看着清冷得很,身边还跟着一个丫鬟,态度傲慢得很,根本不把我放在眼里!”
这话一出,洛渊敲击桌沿的手指骤然一顿,清冷的眸底瞬间掠过一丝极快的波澜,周身的气压也骤然变了
素蓝衣衫,清冷孤傲,身边只带一个丫鬟……
这般模样,几乎瞬间与他心底那道刻骨铭心的身影重合
陆澜安听着崔榭冉斩钉截铁的回答,脸上玩笑意味尽数敛去,眉头紧紧蹙起,语气沉了几分,刻意避开敏感字眼,沉声追问“崔师侄,你确定那人只是普通人家女子?”
“自然确定!她一身素衣,无官阶配饰,只带了一个丫鬟,一看便是寻常闺阁女子!”崔榭冉丝毫未察觉异样,依旧一脸委屈笃定
陆澜安不再多言,转头看向一旁吃东西的沈弦,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沈弦,即刻修书一封,快马送给师父,将今夜灯会这场争执,原原本本禀明”
沈弦握着筷子的手一顿,满脸疑惑抬眼“不过是一场花灯小争执,何必惊动师父?”
“让你去便去”陆澜安眼神沉沉,扫过一旁茫然的崔榭冉,又隐晦地瞥了眼周身气压骤低的洛渊,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声音道“你到现在还猜不出,与她起争执的是何方人物么?”
沈弦心头一震,看着陆澜安凝重的神色,再联想到方才的只言片语,瞬间明白了其中深意,再不敢多问,连忙起身,脚步匆匆地往外跑去,生怕耽误半分
屋内瞬间安静下来,崔榭冉看着众人异样的神色,心里莫名发慌,方才的委屈气焰消了大半,怯生生看向洛渊“师叔……我,我说错什么了吗?”
洛渊指尖死死攥着茶杯,指节泛白,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收紧,眸色暗得深不见底。方才崔榭冉描述的那道身影,本就萦绕在他心头,再加上陆澜安与沈弦反常的举动,心底那股莫名的悸动愈发强烈,却始终未曾点破半分,只冷着声音看向崔榭冉,语气不带一丝温度“日后出行,收敛心性,莫要再在外肆意滋事”
洛渊的声音虽冷,字里行间的敲打却清晰无比
崔榭冉浑身一哆嗦,连忙低下头,连连点头“师叔教训的是,榭冉知道了”她不敢再多说一句,生怕触怒了这位平日里就冷淡威严的师叔
屋内的气压依旧低沉
陆澜安靠在椅背上,指尖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目光扫过面色凝重的洛渊,又看了看瑟瑟缩缩的崔榭冉,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心里跟明镜似的
她太了解这位洛王了
苏洛行事向来低调,不喜张扬,今日逛灯会必是着便装,素衣清简,身边只带一个侍女,这特征简直是为她量身定做的。更何况,崔榭冉口中那个“态度傲慢、半点不肯认错”的劲儿,那不就是苏洛的招牌表情吗?
陆澜安轻轻吁了口气,暗自腹诽:这下有好戏看了
自家师兄这张脸,都快挂不住了,还在那儿硬装深沉
洛渊缓缓放下手中的茶杯,杯底与桌面相触,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在这寂静的学堂里格外刺耳
“此事,本王会处理”他抬眼,目光落在崔榭冉身上,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你先退下,回房反省三日,不许外出”
“是,师叔”崔榭冉不敢违抗,连忙躬身行礼,一步三回头地退了出去,临走前还不忘幽怨地扫了眼众人
门被轻轻关上,屋内再次恢复了死寂
陆澜安率先打破了沉默,嗤笑一声“摄政王,这下好看了吧?你的好师侄,把你死对头给得罪了,还指望你替她撑腰报仇呢”
洛渊抬眸,清冷的眸子里翻涌着暗流,瞥了她一眼,声音微哑“闭嘴”
虽嘴上呵斥,周身的寒意却消散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难辨的情绪
洛渊深吸一口气,眸色一沉,猛地站起身,抓起一旁的披风“陆澜安,这里交给你”
“哎?你去哪?”陆澜安一愣
“你少管”洛渊丢下两个字,身影已迅速消失在门口
陆澜安看着他仓促离去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忍不住上扬“口是心非的家伙”
她伸了个懒腰,看向门外散去的弟子,扬声吩咐“都散了吧,今夜值守的人多加留意,别让什么阿猫阿狗都混进学堂”
众人如蒙大赦,纷纷退下
屋内只剩下陆澜安一人,她望着洛渊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