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一众老将的厉声质疑与满眼不屑,苏洛始终静立原地,眉眼沉静,无半分慌乱,只淡淡望着眼前人,任由周遭目光灼灼,自巍然不动
风穿竹海,簌簌轻响,满场喧闹渐渐归于沉寂,所有人的视线都牢牢锁在她身上,屏息等着她的回应
许久,她才轻启薄唇,声音清冽如冰泉,却字字笃定“我乃苏家嫡出,洛羽军苦候的主君,身份名正言顺,绝非冒充”
“口说无凭!”为首的陈老将横眉冷对,手中铁枪重重顿地,发出沉闷巨响“无凭无据,仅凭一句话,便想让我等认你为主,痴心妄想!”
苏洛垂在身侧的指尖微蜷,沉眸回想,缓缓道出身世凭据“我姓苏,名洛,字陈沐瑶,锦瑟二十七年正月初六生人,分毫未错”
本以为生辰表字可证身份,不料话音未落,老将便怒声驳斥,语气满是鄙夷“一派胡言!”
“先夫人亲赐的名讳,我洛羽军上下,人人铭记于心!小殿下的名字里,从来没有一个洛字!你连真名都敢篡改,还敢在此冒充主君,简直不知天高地厚!”
一语如刃,直刺心口
苏洛身形骤然一僵,方才眼底的笃定与沉静,瞬间碎作一片茫然,整个人定在原地,再无半分波澜
是啊,她的本名,究竟是什么?
“苏洛”二字,不过是她在那暗无天日的九年里,于生死漂泊间,给自己取的称谓。九年风霜,九年磨砺,足够将年少时锦衣玉食、贵为嫡主的岁月彻底尘封,足够让苦难与颠沛,抹去所有关于过往的清晰印记
她拼命在脑海中搜寻,试图想起那个属于苏家小殿下的真名,可记忆深处只剩一片混沌空白,唯有无尽的空茫与酸涩翻涌
九年,真的太久了…
久到她走遍生死绝境,久到她护着身边人步步为营,久到,她连自己原本的名字,都再也记不起来
祁寒见她脸色渐白,眸底染上清浅无措,心头猛地一紧,连忙上前想要护在她身前。却见少女垂眸而立,周身再无方才的沉稳气场,只剩一丝难以察觉的脆弱,像被遗忘在时光里的归人,寻不到半点过往的痕迹
场间气氛凝滞到极点,苏洛垂眸立着,指尖微微泛白,满心茫然无处安放,那些尘封的过往像碎掉的琉璃,拼不出半分完整的模样
就在一众老将愈发倨傲、准备厉声将她逐出营地之时,一道沉稳有力的声音,骤然自人群外传来,穿透寂静,掷地有声
“她的确是苏家嫡出大小姐,如假包换”
苏洛闻声缓缓抬眸,眸底的茫然尚未散尽,便撞进几道熟悉的身影里
只见影七带着数名贴身暗卫,快步穿过围拢的军士,径直走到她身侧站定,个个身姿挺拔,神色恭敬又坚定,周身皆是誓死护主的凛然气场
方才还咄咄逼人的老将们,见状纷纷蹙眉,显然认得影七一行人是苏洛身边的亲信,却依旧面露不服
影七没理会众人的质疑目光,微微侧身,对着苏洛躬身行礼,而后抬眸看向一众洛羽军老将,声音清朗,字字清晰“我等自幼便追随主子长大,深知其中缘由。我主子本名并非苏洛,‘洛’这个字,从不是她的真名,不过是先夫人当年藏在心底,未曾说出口的遗憾罢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满脸错愕的众人,继续说道“岁月流离,主子历经九年磨难,遗忘了幼时名讳,便以‘洛’字为名,聊寄念想。她身上流着苏家与先夫人的血,是名正言顺的苏家嫡主,更是你们苦等多年的洛羽军小殿下,绝非冒充”
一席话落,全场再度寂静
老将们脸上的倨傲与质疑,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错愕与迟疑,再无方才的厉声驳斥
苏洛站在影七等人身侧,心头那片茫然的空荡,终于被一丝暖意填满,垂在身侧的手,也缓缓松开了
凝滞的氛围里,周遭将士仍存疑虑,议论低声起伏
苏洛敛去眼底浅浅的茫然,指尖微动,自袖中缓缓取出那枚莹润通透的寒玉。玉身微凉,肌理澄澈,正中镂刻着隐秘的海棠纹路,是先夫人独传、洛羽军世代公认的掌权信物,寻常人根本无从仿造
她声音清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仪,缓缓响彻全场“你们不信我的名,不信我的话,总该认得这枚寒玉。当年我母亲将此物赠予我,便是亲手把洛羽军的掌军大权,一并交到了我的手上”
寒玉映着夜色,微光流转,那独属于先夫人与嫡系传承的印记,清晰无误地落入每一名将士眼底
方才还心存质疑、面露倨傲的老将,面色骤然大变,心头所有猜忌瞬间烟消云散
下一瞬,全场无人例外
黑压压一片洛羽军将士齐齐俯身,双膝跪地,甲胄相撞肃然齐整,山呼般的恭谨声响震彻整座营寨“我等拜见小殿下!愿遵信物号令,誓死效忠!”
苏洛握着掌心微凉的寒玉,望着伏跪一地的旧部,眼底浮沉落定,心底尘封多年的归宿,终于在此刻,有了安稳的着落
全场跪拜未起,庄严肃穆
苏洛掌心凝着寒玉,周身寒意骤然翻涌,方才眼底残留的迷茫尽数褪尽。她望着伏落一地的洛羽军旧部,声音清冷,裹挟着隐忍多年的悲凉与刺骨恨意“你们心里都清楚,当年究竟发生了何等血海滔天的惨案”
“苏家上下,人人心怀愧疚,处处小心翼翼,都在拼命瞒着我,护着我,想让我安稳度日,远离纷争与仇恨”
“可兜兜转转,沉浮九载,我终究还是全都想起来了”话音落下的刹那,她眸光骤变,一双眼瞳褪去灰黑,骤然漾开极致瑰丽又妖冶慑人的月蓝,清冷夺目,暗藏万千戾气与腥风
“既然我已然忆起前尘过往,便绝不会再视而不见,袖手旁观”
她字字铿锵,杀意凛凛,响彻整座营寨,震得人心头发寒
“当年夜家构陷忠良,屠戮我满门血脉,害我流离九年,骨肉离散
今日我立誓——
定要让作恶滔天的夜氏一族,血债血偿,无一人留得全尸!”
夜风狂卷竹海,旌旗猎猎作响
满场洛羽军闻声齐齐俯首,声浪震彻山峦“我等谨遵小殿下号令!踏平夜家,为主复仇!”
风穿万顷竹海,枝叶交叠摩挲,萧萧寒响连绵不绝,浸得夜色愈发清寂
林间立着一道清瘦窈窕的白衣身影
她早已换下染血衣衫,一身月白广袖长袍临风而立,衣袂翻卷猎猎,不染半分尘污,却自带一身冷绝孤凉
春序将尽,盛夏将至,世间寒暑更迭,而她筹谋多年的复仇棋局,已然步步落子,大局将成。如今万事齐备,只差一枚浮出水面的明棋,便可搅动各方势力,将所有仇敌尽数引入她布下的天罗地网
她心底清明,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底蕴深厚的苏家军,暂不宜公然现世,一动便会牵动朝野目光;母亲留下的洛羽军,是她压箱底的底牌,需暗中蛰伏,不可轻易入局。算来算去,眼下唯一堪当利刃、光明正大撕开局面的,便是消失许久、无人知晓踪迹的五大影卫
祖辈各立基业,各掌雄兵:
外祖苏千羽,一手缔造铁血苏家军;
生父陈穆临,坐拥精锐陈家军;
生母苏玥溪,隐秘筹建私兵洛羽军。
而她苏洛,不甘承袭余荫,早早亲手创下属于自己的势力——五大影卫
这支势力堪比贴身至尊禁卫,分五部各司其职
墨影卫潜行暗杀,无影无踪;
墨竹卫攻防兼备,护主死战;
青竹卫探查情报,遍布朝野;
暗影卫隐匿暗处,执掌刑罚;
御澜卫镇守中枢,统领全局
一年之前,学堂大比前夕,她本想动用五大影卫暗中挟持含傲帝,借皇权之势布局复仇。不料此事被母亲苏玥溪提前洞悉,强行阻拦,又连夜将五大影卫尽数调离藏匿,只留下影七一众近身暗卫随她身边护持。时至今日,这支她亲手铸就的利刃,依旧杳无音讯,下落不明
苏洛缓缓垂眸,视线落向自己纤细的手腕
那里一道浅淡纤细的红痕静静盘踞,看似微不足道,却时时刻刻提醒着她——她的经脉早已被毁,根基残破,修行之路几近断绝
经脉寸损,前路晦暗,一身武学根基废去大半,旁人皆道她此生再无巅峰可期
可她从未低头认输
无内功可用,她便苦修双笛,以音御力,以曲杀人。
日日夜夜淬炼,笛音激荡震得体内破损经脉反复渗血,痛感蚀骨钻心,她也从不敢停下半分
她是真的怕了
从前祖辈亲人尚在,权势滔天,荣光加身,世人谁敢轻辱她半句,谁敢置喙她分毫?
可一朝大厦倾颓,至亲离世,家族蒙冤,她便成了无根无依、人人可以肆意指点、唾骂鄙夷的孤女
寄人篱下,颠沛流离,受尽冷眼与欺辱,这人间寒凉,她早已尝遍入骨
风起拂动她鬓边发丝,月白衣袍孤绝而立。
身负血海深仇,身藏万千底牌,经脉残破又如何,孤身一人又何妨
她熬过最深的黑暗,便注定要亲手掀起滔天风浪,将亏欠她、屠戮她家族的人,一一清算,血债血偿
竹海风声渐缓,苏洛立在林间平复心绪,将眼底的恨意与酸涩尽数敛去,转身朝着洛羽军主营走去。月白色的衣袍扫过地上落竹,步履沉稳,再无方才的孤惘,只剩执掌权柄的笃定
回到主营大帐,祁寒早已备好热茶,一众质疑过她的老将也纷纷前来请罪,苏洛只淡淡摆手,并未多加追究,眼下寻回亲信、布局复仇,远比计较过往争执更为紧要
待帐中只剩祁寒这位洛羽军实权老将,苏洛才屏退左右,端坐主位,神色变得郑重起来。她抬眸看向祁寒,语气恳切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祁将军,我有一事,需托付你全权办理”
祁寒当即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小殿下但有吩咐,属下万死不辞”
“我自幼亲手组建了五大影卫,分墨影、墨竹、青竹、暗影、御澜五部,皆是我一手调教的心腹利刃”苏洛指尖轻叩桌案,缓缓道出缘由“一年前,我母妃为护我,将他们尽数调离藏匿,自此断了音讯。如今我执掌苏家军与洛羽军,欲清算旧仇、稳固局势,这五部影卫,必须尽快寻回”
她顿了顿,眸色沉凝,补充道“影卫行踪隐秘,寻常人无从探寻,洛羽军蛰伏竹海多年,眼线遍布灺卿及周边州郡,探查消息最为便捷。此事我托付于你,务必隐秘行事,不可惊动朝中敌手,更不能让夜家察觉分毫,找到他们的踪迹,第一时间报与我知”
祁寒闻言,心中了然,这五大影卫是小殿下的亲随,更是复仇之局的关键棋子,当即沉声应下“属下遵命!属下即刻安排青竹卫出身的探子,全方位探查影卫踪迹,严守秘密,绝不泄露半分风声,定早日将五部影卫寻回,归至殿下麾下!”
苏洛微微颔首,悬在心头的一块大石稍稍落地。有祁寒这位忠心老将牵头,洛羽军全力探查,寻回五大影卫的希望,已然大了数倍。而这枚迟迟未现的明棋,终究会归位,助她完成这盘筹谋已久的复仇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