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纷乱的脚步声渐歇,取而代之的是沉浑齐整的甲胄摩擦声,一步一顿,踏碎小院死寂,带着沙场淬炼的凛然威压,缓缓逼近。
夜色被骤然撕开,一队队身着玄黑重甲、腰配利刃的军士鱼贯而入,身姿挺拔如松,军纪肃然无声,转瞬便将小院团团合围。方才猖狂逃窜的山匪,早已被他们尽数擒缚,摁压在地,再无半分反抗之力。
“是苏家军!是镇守灺卿的苏家军!”
“我们有救了!苏家军来救我们了!”
屋中孩童最先认出那标志性的黑甲,忘却了连日惊惧,兴奋地高声呼喊,百姓们亦热泪盈眶,紧绷多日的心神终于彻底松懈。
苏洛身形微滞,神色骤然一怔,眸底掠过一丝难掩的错愕。
苏家军?
她跋山涉水、遍寻无果的苏家军,竟在这穷僻匪寨,猝然现身。
身后的青枢怯生生攥紧她的衣摆,小脑袋从她肩头探出,泪痕未干的小脸望着黑甲阵前,伸手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袖,软声唤道:“姐姐……”
苏洛敛神回神,垂眸看向身侧稚子,语气放柔:“何事?”
青枢抬手指向军队之首的将领,声音轻细却清晰:“是他,把青逸哥哥带走了。”
苏洛眉峰骤然紧蹙,周身气息瞬间冷冽下来,沉声追问:“他带走青逸时,青逸可曾出示信物?可有挣扎反抗?”
青枢歪头回想片刻,轻轻摇头,小声道:“没有……那位叔叔一来,青逸哥哥便跟他走了,只让我躲好,后来我就被坏人抓来了。”
话音落时,为首将领已迈步踏入屋内,他身姿挺拔,面容刚毅,目光扫过满地被擒的匪徒,又看向屋中安然的百姓,最后落至苏洛身上,上前一步拱手行礼,语气恭敬:“多谢姑娘舍身相救,护住我灺卿被俘百姓,末将感激不尽。”
苏洛抬眸,眼底方才因激战泛起的浅淡月蓝缓缓褪去,重归沉静的灰黑。她不言不语,自袖中缓缓取出一支寒玉簪,玉质莹润通透,簪身刻着苏家专属的云纹暗记,在昏昧光影里泛着清冷微光。她声音冷冽如冰,不带半分波澜:“你可识得此物?”
看清寒玉簪的刹那,将领脸色骤变,再无半分从容,当即双膝跪地,俯身叩首,声音恭谨又藏着惶恐:“末将参见大小姐!”
一声“大小姐”,清晰响彻屋内。
满室百姓尽数僵在原地,满脸惊愕地望着苏洛,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谁也不曾想到,这个一身染血、孤身退匪、救下满门老小的清冷女子,竟是执掌苏家军、坐镇灺卿的苏家嫡主。
苏洛望着跪地的将领,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笑意,周身寒意彻骨,字字掷地有声:“大小姐?我担不起这般礼数。”
“灺卿失守两月,二十万苏家军隐匿不现,我可暂不追究。可我的亲信部下、贴身暗卫接连离奇失踪,连青逸都被你们莫名带走,今日,你必须给我一个交代。”
小院之内鸦雀无声,唯有黑甲军士肃立的沉敛气息,与苏洛周身逼人的威压交织,气氛凝重得令人窒息
“这……”
跪地的将领面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半天吐不出一句完整的辩解,额头冷汗涔涔,死死埋着头,根本不敢迎上苏洛冰冷的目光。所有隐瞒与拖延,在她字字逼问下,尽数溃不成军。
苏洛的目光愈发寒凉,周身威压更盛,每一个字都带着彻骨的怒意与失望,砸在在场每人心头:“青逸不知所踪,青枢年幼被掳,N桑月、清渝接连失联,影七一众部下与我失散,身陷险境。这就是你们苏家军,誓死镇守的灺卿?”
厉声质问回荡在屋内,满室寂静无声,百姓们噤声屏息,黑甲军士们更是垂首而立,不敢有半分异动。
她抬手将寒玉簪收回袖中,动作干脆利落,再无半分迟疑,声音沉稳威严,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响彻整个小院:“即日起,剥夺你执掌苏家军的一切资格,收回兵符权限。苏家军,由本王亲自接任!”
一句“本王”,道尽身份尊贵,也尽显执掌三军的绝对魄力
跪地的将领终究心有不甘,仗着军中旧资与苏家夫人往日情分,硬着头皮沉声抗辩,妄图搅乱局面:“大小姐年纪尚轻,从未亲历军中事务,骤然执掌兵权,恐怕难以服众,乱了军心。”
苏洛淡淡瞥他一眼,眸光冷冽如刃,语气轻却带着不容置喙的霸道:“我乃苏家嫡出大小姐,执掌亲军,天经地义,谁敢不服?”
“好大的口气!”将领猛地抬首,脸上横肉绷紧,满是倨傲轻蔑,“当年苏家夫人掌家,尚且要给末将三分颜面,你不过是个父母双亡、漂泊无依的孤女,无兵无权,凭什么对我发号施令,凭什么接管苏家军?”
刺耳之言落地,周遭黑甲军士皆脸色大变,屏息垂首,气氛瞬间紧绷到极致。
苏洛缓缓抬眸,原本沉敛的灰黑瞳仁,倏然掠过一抹慑人的月蓝流光,周身威压轰然炸开,字字铿锵,掷地有声,震得满室寂静:
“凭我是苏家嫡出大小姐,承袭家业,名正言顺;
凭我是圣上亲册烟凌郡主,金枝玉叶,身份尊崇;
凭我征战沙场,敕封锦辞将军,战功加身;
凭我是一品钦封、单字爵禄的洛王,手握皇权特许,执掌生杀予夺!”
四重身份,层层压顶,句句诛心。
方才还气焰嚣张的将领,瞬间面如死灰,浑身僵颤,眼底的倨傲尽数化为恐惧,双腿一软,重重瘫跪在地,额头死死抵着冰冷地面,连大气都不敢喘
满屋黑甲军士齐齐俯身叩拜,甲胄相撞声齐整肃穆,齐声高呼,声震屋宇,再无半分异心“属下参见洛王!誓死效忠洛王!”
方才屋内还只剩压抑紧绷,一众百姓扶老携幼缩在角落,惶惶不安,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起初听见将领顶撞,众人心里皆是一紧,暗暗替满身血污的苏洛捏了一把冷汗,生怕她压不住场面,再起祸端
可当苏洛字字铿锵,接连报出四重尊贵身份的那一刻,满屋百姓瞬间僵住,眼底只剩极致的震惊与愕然
老妇人捂住嘴,难以置信地望着身姿挺拔、气场凛然的苏洛,眼底又惊又敬,原来救下他们性命、孤身血战悍匪的姑娘,竟这般出身显赫,位高权重
方才啼哭的孩童止住哭声,仰着小脸呆呆凝望,眼里褪去恐惧,只剩满心仰慕
更多百姓纷纷站直身子,面上的惶恐一点点褪去,化作敬畏、心安与感激
他们方才亲眼看见她不顾伤势护着众人,此刻又亲耳听闻她身负王爵军功、世家嫡脉,终于明白,自己不是凭空得救,是被一尊真龙贵人护佑
待全军齐声跪拜高呼效忠时,百姓们再也按捺不住,纷纷屈膝伏身,此起彼伏的道谢声响彻小院
“多谢洛王殿下救命之恩!”
“原来殿下亲临,我等百姓万幸啊!”
“有您坐镇灺卿,我们往后再也不怕了!”
人人眉眼动容,热泪盈眶,心底悬着的大石彻底落地,只剩安稳与崇敬
苏洛执掌苏家军后,当即下令将匪寨中被俘的百姓悉数送归故里,又命军士清剿灺卿境内残余山匪,整顿军纪,安抚地方。随后便带着大军,启程前往苏家军隐秘的藏身据点
那据点藏在群山深处,依山傍水,易守难攻,粮草储备充足,戒备森严,正是绝佳的暂居之地
自此,一连数日,周遭都安稳无波
苏洛一面调养腰间旧伤及连日征战的劳损,一面梳理苏家军兵力布防、清查失联部下的下落,青枢也被安置在身边,有专人照料,渐渐褪去了往日的惶恐,恢复了孩童该有的活泼。军营之中秩序井然,再无先前的涣散,一切都在慢慢步入正轨
待到第四日清晨,晨雾刚散,营地之中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暗卫快步走入主帐,单膝跪地,神色凝重地禀报“启禀洛王,属下奉命探查南部竹林,在竹林中央核心地带,发现新近扎寨的痕迹,营帐、篝火残留皆在,看布置与寻常山匪、流民截然不同,疑似有大批人马隐秘驻扎,来意不明”
苏洛正伏案查看灺卿地形图,闻言指尖一顿,抬眸时眸色沉凝
那片竹林本是苏家军旧驻之地,如今凭空出现陌生营帐,绝非偶然,极有可能与此前灺卿失守、苏家军隐匿、部下失联诸多谜团息息相关
她略一思忖,当即合上地图,起身吩咐道“传我命令,营中事务暂由副统领林舟全权打理”林舟是苏家军老将,忠心耿耿,行事稳妥,是她执掌军权后最为倚重的人手,交付给他足以放心
交代完军中要务,苏洛迅速换上一身轻便的玄色劲装,束起长发,佩好贴身软剑与那支寒玉簪,不带大批随从,只挑了两名身手顶尖的亲卫,轻声道“备马,随我亲自去竹林一趟”
越是蹊跷的异动,越需亲自探查,唯有摸清对方底细,才能破解这一连串的迷局,找回失踪的青逸与一众部下,查清灺卿失守的真相
片刻后,马蹄声起,三道身影快马加鞭,朝着那片迷雾重重的竹海疾驰而去
快马疾驰半个时辰,蹄风掠过山野,连绵无际的竹海再度映入眼底
晨间薄雾尚未散尽,氤氲朦胧,将万顷青竹笼在一层柔白薄纱里,风过竹浪轻涌,比几日前初见时,更添幽深诡谧,静得听得到叶尖坠露的轻响
苏洛示意随行士卒停在林外警戒,独自一人提步,缓步走入竹林深处
脚下青泥湿软,竹影交错遮蔽天光,不过片刻光景,林间忽然无端起雾
白雾丝丝缕缕漫涌而来,由淡转浓,翻卷弥漫,很快遮断前路,模糊周遭景致,五步之外便看不真切,分不清东南西北。寻常路径、地标尽数隐没,她辨不出方位,只能凭着心底残存的记忆与直觉,一步步缓步前行
雾气越来越沉,寒意浸透衣袂,周遭寂静得只剩她一人清浅的脚步声
不知不觉间,她已走入竹海腹地,幽深偏僻,杳无人踪
行至一处,前路忽然豁然一截,苏洛脚下顿住,眸光凝了凝
前方赫然架着一座通体由青竹搭建的竹桥,稳固规整,看得出人工精心雕琢,绝非天然造就
她眉心骤然蹙紧,心底生出浓重疑云
此地地势平坦,土质干硬,周遭明明不见半分溪流沟壑,无水无渊,平野开阔,无缘无故,为何偏偏在此处,造一座竹桥?
雾色翻涌,竹影摇晃,莫名的诡秘沉沉笼罩而来
苏洛指尖悄然抚上袖间暗藏的软刃,周身气息敛冷,已然暗自戒备——
这绝非寻常落脚休憩之所,这竹桥,定然藏着不为人知的隐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