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光阴磋磨而过,日头西沉,暮色浸透整座匪寨。
柴房阴冷潮湿,粗铁链死死箍着苏洛的手腕,勒出深红血痕,腰侧旧伤反复渗血,黏住衣衫,又冷又沉,周身酸软乏力,寒意顺着骨缝往里钻
外头的山匪赌酒嬉闹,喧闹阵阵,无人顾得上被锁在暗处的她。四下无人看管,正是绝佳时机
苏洛敛了周身戾气,不动声色微微侧首,唇瓣轻启,压着嗓音吹出一声极轻、极悠长的哨音。
那哨声清细婉转,不似人声,穿透力极强,是她独独驯养海东青的秘语,寻常人根本无从察觉
不过片刻,一道黑影掠过低空,双翼振风,悄无声息落在柴房朽木窗棂之上
通体墨羽,眸锐如锋,正是她随行驯养的海东青。它认得主人,敛了利爪,低低轻唳一声,满眼温顺
苏洛靠着木柱,强压身上伤口撕裂的钝痛与经脉翻涌的不适感,声音低哑却清晰,一字一顿吩咐“冷,去寻苏家军, 查他们为何隐匿无踪,探明方位,速来报我”
海东青通灵,似听懂她话语,头颅轻蹭窗沿以示应和
它最后望了一眼被铁链紧锁、面色苍白却风骨凛然的主人,振开宽大双翼,化作一道黑影,刺破沉沉暮色,循着山林深处,疾飞而去
柴房重归寂静
苏洛缓缓闭上眼,忍着寒痛暗自调息
她被困于此,肉身受制,可耳目与筹谋从未受限
夜色沉沉浸透荒寨,外头山匪的喧哗渐渐消停,只剩零星酒鼾与低语散在风里
柴房幽暗阴冷,铁链拴缚的酸胀混着伤口的灼痛,一遍遍磨着筋骨
苏洛闻声辨息,确认四下无人盯守,唇角微微勾起一抹冷淡弧度,眸光轻轻一动
一缕晚风穿窗而入,携来一片幽蓝海棠花瓣,凌空旋落,瞬息凝作锋锐薄刃,无声掠过她手腕。
寒光一闪,捆缚的粗麻绳应声断裂,铁链也被刃口借力划开卡扣,尽数滑落地面
手腕勒痕通红渗血,腰侧旧伤经一番挣动,疼得愈发钻心
苏洛强压下浑身翻涌的剧痛,抬手利落撕下衣摆相对干净的一角,指尖娴熟缠裹、按压止血,将腰间崩裂的伤口细细扎紧,动作隐忍干脆,不见半分娇怯
收拾妥当,她矮身撑住木框,悄无声息从朽烂的窗沿翻了出去,落地轻盈,不沾半点声响
夜色笼罩山寨,路径杂乱迂回,她初来此地,不识方位,只得避开亮处,见僻静小路便低头疾行,胡乱寻路脱身
不料兜兜转转,竟误入一处偏僻幽深的小院,墙垣高耸,荒草萋萋,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恰好此时,后方寨子里陡然响起一声惊恐凄厉的嘶吼——
“来人!不好了!柴房那小妞跑了!快追——!”
喊声炸开夜色,瞬间惊动整个匪寨
纷乱的脚步声、兵刃碰撞声、呼喝搜查声顷刻四起,由远及近,朝着各处要道围堵而来
苏洛脊背一紧,眸光骤然冷凝
刚脱身牢笼,转瞬,便又落入了全网搜捕的危局之中
夜色急促,身后搜捕的喧嚣嘶吼越来越近,兵刃磕碰的脆响步步压来,容不得半分迟疑
苏洛心口一紧,再不思虑利弊,抬手猛地推开小院木屋的门,闪身而入
下一瞬,她脚步顿住,整个人僵在原地,眸底掠过一丝猝不及防的错愕
这间屋子并不算宽敞,陈设简陋破败,却密密麻麻挤着无数妇人与稚童。大大小小的孩子缩在角落,面色惶恐惨白,大多被粗绳捆着手脚,噤若寒蝉;身旁的妇人两两依偎,眼底盛满绝望与惊惧,浑身止不住发抖,显然都是被山匪掳来的无辜之人
外面的脚步声、呼喝声已然逼近院门,嘈杂刺耳
苏洛瞬间回神,敛去怔愣,反手利落扣紧木门,落下简陋的木栓,将外界的慌乱暂时隔绝在外
她快步走向离自己最近的一个瘦小孩童,那孩子不过四五岁,被绑在桌腿旁,小脸哭得花脏,浑身颤抖。苏洛心软微顿,抬手便想替他解开缚绳
指尖刚堪堪靠近,那孩童陡然受惊,身子猛地蜷缩一团,牙关打颤,瑟瑟发抖,眼里蓄满恐惧的泪水,死死不敢抬头看她
苏洛动作骤然一顿,心头微怔
她下意识垂眸,看向自己的衣袍——
不知何时,一路缠斗、捆绑挣扎、伤口反复崩裂渗出的鲜血,早已将素白衣料浸染大片,红白交错,触目惊心
一身白衣,早已成了刺目的血衣
狼狈,凛冽,满身血色
也难怪无辜孩童见了她,只剩极致的害怕与惶恐
门外,急促的拍门声轰然响起,山匪粗野的怒骂声震天彻地
屋内,妇孺屏息战栗,死寂无声
苏洛望着发抖的孩子,又听着门外越来越凶的撞门声,眼底冷意渐凝
这一刻,她不仅要自保脱身,还要护住这满屋无辜之人
“轰隆——”
木门被蛮力一脚踹碎,木栓崩裂,碎屑纷飞
数名凶神恶煞的山匪持刀涌入,目光凶戾一扫,顷刻锁定立在屋内的苏洛
“果然躲在这儿!”
话音未落,一名满脸横肉的悍匪目露凶光,提寒锋利刃大步冲上,刀锋裹挟劲风,直劈门面,狠辣不留余地
屋内妇孺噤若寒蝉,孩童死死捂住口鼻,身体止发抖,满眼惊惧
苏洛眸色骤冷,身形轻盈后撤半步,避开致命一刀。
腕间微抖,一道素白绫罗自袖底疾飞而出,宛若灵蟒穿梭,瞬间缠紧匪寇手中钢刀
她掌心运力,陡然猛拽,绫身死死锁着刀脊,这匪寇拼尽全力挣动,刀刃分毫不动
一身白衣早已浸染血色,血痕斑驳,凛然锋芒尽显
苏洛敛去眼底温柔,周身寒雾肃,以一己之姿,悄然挡在满屋弱小身前,不退半步
方才被白绫缠住刀的悍匪恼羞成怒,嘶吼着发力抽刀,苏洛眸色一沉,手腕骤然发力,白绫猛地收紧,借着他的蛮力顺势一扯,那悍匪重心不稳,踉跄着朝她扑来。苏洛抬腿屈膝,狠狠顶在他小腹,悍匪痛呼一声,手中钢刀脱手,她旋身接过白绫,反手一甩,白绫缠上他的脖颈,轻轻一勒,那人便直挺挺倒在地上,昏死过去
其余匪徒见状,纷纷挥刀砍来,刀锋划破空气,带着呼呼风声,直取苏洛周身要害。苏洛腰间伤口剧痛,却强忍着不适,身形在刀光中灵活躲闪,白衣染血,翩跹如蝶,却招招狠厉。她手中白绫时而如鞭,抽向匪徒手腕,逼得他们弃刀;时而如索,缠住一人脚踝,用力一拉,便将人绊倒在地,狠狠撞在桌角,哀嚎不止
一名匪徒绕到她身后,举刀便劈,苏洛察觉身后劲风,旋身避开,同时反手甩出白绫,死死缠住对方持刀的手,内力一吐,直接拧断他的手腕,钢刀落地,发出清脆声响。她脚步未停,借力跃起,脚尖轻点桌沿,俯身横扫白绫,瞬间缠住两名匪徒的脖颈,用力一收,两人瞬间窒息倒地
匪首见手下接连被制,目眦欲裂,亲自提刀冲上,刀势又猛又狠,直逼苏洛心口。苏洛侧身避开,刀刃擦着她的衣袂划过,割裂布料,她趁机甩出白绫,缠住匪首的刀,两人僵持不下。苏洛咬牙,强忍腰间伤口撕裂的剧痛,内力尽数灌注白绫,猛地一扯,同时抬脚踹向匪首膝盖,匪首膝盖一软,跪倒在地,苏洛顺势用白绫缠住他的脖颈,稍一用力,匪首便昏死过去
不过片刻,屋内的匪徒尽数倒地,哀嚎声此起彼伏,再无反抗之力
苏洛收了白绫,踉跄着后退一步,扶住身旁的桌角,大口喘气,腰间伤口鲜血狂涌,浸透包扎的袍角,脸色惨白如纸,却依旧挺直脊背,眼神冷冽地扫过地上的匪徒,护住身后满屋瑟瑟发抖的妇孺
苏洛抬手,用染血的指尖轻轻擦去唇角渗出的血丝,腰间伤口的钝痛阵阵翻涌,她却顾不上理会,缓缓回头,看向屋角那群依旧瑟瑟发抖的妇孺百姓
昏昧的光线下,满是惶恐的面孔中,一道小小的身影,猝不及防撞入她的眼底
那身影瘦小单薄,衣衫破旧脏乱,却有着一双极清亮的眸子,即便满是惊惧,也藏着几分熟悉的轮廓
苏洛心头猛地一跳,声音不自觉放轻,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迟疑,轻声唤道“青枢?”
老妇怀里紧紧护着的孩子,闻言茫然地抬起头,脏兮兮的小脸上满是懵懂,待看清苏洛的面容时,那双黯淡的眸子瞬间亮了起来,所有的委屈与害怕在此刻尽数爆发,他挣扎着从老妇怀里探出身子,声音带着哭腔,激动地大喊“姐姐!”
是青枢,真的是青枢
苏洛再也顾不上周身的伤痛,快步走到青枢面前,蹲下身,动作轻柔地避开他身上的绳索,生怕弄疼了他。“别怕,姐姐在,告诉姐姐,你怎么会在这?你青逸哥哥呢?”
青枢眼眶瞬间红透,小嘴一瘪,满是委屈地瘪着嘴,声音哽咽“我和青逸哥哥走散了,山里好多坏人,把我抓来了……姐姐,你是不是来救我们出去的?”
“是,姐姐来救你,也救大家出去”苏洛柔声安抚,指尖利落解开他身上的粗绳,又摸了摸他的头,轻声吩咐“青枢乖,帮姐姐给屋里的婶婶,哥哥姐姐松绑,好不好?”
青枢用力点头,忍着泪,乖乖走到其他百姓身边,学着苏洛的样子,慢慢帮他们解开绳索
苏洛站起身,看向方才一直将青枢护在怀里、满脸慈蔼的老妇人,微微躬身,语气满是诚挚的谢意“老人家,多谢您,一直替我护着青枢,让他少受了许多苦楚”
老妇人连忙摆手,看着青枢的眼神满是心疼:“这孩子可怜,来了之后就一直缩在我怀里,不肯说一句话,我们都以为他是哑巴,只能拼尽全力护着他,没想到他叫青枢,也是个有亲人的孩子”
说着,老妇人看向苏洛,语气带着几分不解“姑娘,你既是他亲姐姐,怎么会让他一个人落入山匪手里,这般遭罪?”
苏洛轻轻摇了摇头,目光落在忙碌的青枢身上,眼底泛起一丝柔和,缓缓解释道:“我并非他的亲姐姐。他是我身边侍卫的弟弟,自幼流落在外,一直不知道自己的身世,我见他孤苦,便把他养在身边,他便一直唤我姐姐”
话音刚落,屋外再次传来纷乱的脚步声,匪寨的喊杀声再度逼近,苏洛眸色瞬间转冷,伸手将青枢拉到身后,牢牢护在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