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暖阳穿透层层叠叠的枝叶,将细碎的光斑洒在洛王府的青石板路上,积雪初融,万物复苏,连空气里都弥漫着淡淡的草木清香
自长公主砚溪入府照料,不过短短几日,苏洛苍白憔悴的气色便有了明显回转。她本就身姿窈窕,底子极好,几日来的精心调护与心疾的稍稍平复,让那抹清冷绝美的风骨又重新回到了她身上,只是眉宇间的沉郁,依旧未散
是夜,灯火阑珊
苏洛倚在溪云阁的软榻上,窗外春风拂面,鸟语花香,本该安然入睡,却不料眼皮一沉,意识再次坠入梦境
这一次的梦境,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真实,都要凶险
血腥味骤然呛入鼻息,苏洛猛地睁眼。入目唯有漆黑陡峭的悬崖峭壁,几只豺狼正伏在暗处,眈眈相向——此处竟是传说中的暗月深渊。她眉峰微蹙,心头疑窦丛生:方才明明还在静养,怎会骤然落至此处?
思忖之际,一只豺狼瞅准空隙,骤然猛扑而来。苏洛瞬时回神,扬手便要甩出寒笛,指尖却忽然传来一阵尖锐刺痛。她垂眸望去,一滴血珠正从指尖缓缓滚落,不知何时,竟已悄然负伤
那扑至半空的豺狼骤然顿住,望着那点猩红,浑身剧烈颤抖,仓皇后退数步。苏洛微怔,转瞬恍然,抬眸沉声“你们……在怕我的血?”
回应她的,是群狼四散奔逃的狼狈身影
苏洛正凝神思索脱身之法,一缕淡蓝丝线自深渊深处悠悠飘来,悬停在她眼前。她凝目细看半晌,沉声问道“你是要我跟着你走?”
丝线竟似通得人性,径直朝深渊深处飘去。苏洛略一犹豫,当即提步跟上。暗月深渊愈往深处愈是凶险,猛兽遍地,一步踏错便是羊入虎口。可不知是她血液之威,还是这缕淡蓝丝线的庇护,沿途猛兽尽皆匍匐在地,连头也不敢抬起
丝线将她引至深渊最深处,便化作点点星芒,倏然消散
眼前豁然出现一方空旷石洞,石心之中,独生一棵参天海棠。树顶破开一方天窗,皎洁月光自洞口倾泻而下,落在花枝之上,浅蓝花瓣竟漾着细碎微光——这便是暗月深渊的霸主,澜渊海棠
苏洛望着这株绝世奇树,喃喃低语“原来这就是母株……是母亲当年苦苦找寻的海棠”
“十年了,竟还有人敢闯这暗月深渊”
一道清冷女声骤然响起,苏洛眸色骤冷,寒笛瞬间出手,周身气息戒备如冰
下一秒,无数海棠花瓣自枝头簌簌飘落,在树前凝作一道纤细身影。女子一袭白衣胜雪,裙摆晕着渐变浅蓝,容颜竟与苏洛一模一样,唯有那双瞳孔,是澄澈清冷的淡蓝色
她看向苏洛,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原来是你”顿了顿,又化作一声苦涩低叹“好久不见……殿下”
苏洛瞳孔骤然收缩——是她!是屡屡闯入她梦境的人,是助她找回尘封记忆的人!
“你竟真的来了……小殿下”女子轻声道“你可唤我澜渊,我与你母亲,是旧识”
“你为何能化形言语?”苏洛收回寒笛,沉声追问“又为何长着与我一模一样的模样?”
“因我与你流着一样的血。这血,是上天的恩赐,亦是身负诅咒的傀儡”澜渊声音平淡“至于你的第二个问题,等你恢复全部记忆,我自会告诉你”
苏洛眉峰紧蹙“傀儡?我身上的血,是诅咒?”
澜渊深深看她一眼“此事关乎你家族秘辛,我不便多言。你若想知,便自己去寻”她顿了顿,字字清晰,“在唐州,枫叶林”
“报仇与真相,你只能选一个。选其一,另一个,便要耽搁半年”
苏洛陷入沉默。选真相,苏家便要再背负半年唾骂;选报仇,她无正当缘由,不过是徒增笑柄,落人口实。澜渊静静立在海棠树下,等她抉择——无论选哪一个,吃亏的都是她,都是整个苏家
良久,苏洛深吸一口气,眼底凝定决绝,一字一句道“我选……真相”
澜渊眉梢微挑,显然并不意外,眼底却浮起几分真切赞许“为何选真相?”
“我要苏家光明正大地站在世人面前,要所有辱骂过苏家的人,都跪在先祖墓前忏悔”苏洛语气笃定,眼底燃着不灭的光
澜渊唇边绽开一抹清浅笑意,目光温柔而郑重“不愧是苏氏的女儿。祝小殿下,得偿所愿”
话音落时,石洞之中月光骤乱,漫天浅蓝海棠花瓣疯狂翻涌,卷起一阵温柔却不容抗拒的风。
苏洛只觉眼前一花,周身景象飞速扭曲、崩塌——悬崖、石洞、海棠树、澜渊的身影,尽数化作漫天飞散的光尘。
“小殿下,唐州枫叶林,藏着你血脉的真相,也藏着苏家倾覆的根源……”
“记住,你的血,不是罪孽,是钥匙。”
“莫要被仇恨烧尽理智,真相在前,方可复仇。”
澜渊的声音越来越轻,渐渐散入风里。
“唔……”
软榻之上,苏洛猛地轻喘一声,睫毛剧烈颤动,缓缓睁开了眼。
窗外春日暖阳斜斜洒入溪云阁,暖风卷着院中海棠香飘进来,哪里有什么悬崖深渊,哪里有什么豺狼猛兽。
鼻尖萦绕的,不再是刺鼻血腥味,而是淡淡的药香与熏香。
她还在洛王府,还在暖阁软榻之上。
只是一身里衣早已被冷汗浸透,心口依旧微微发紧,那梦境真实得可怕,每一幕都刻在骨血里——暗月深渊、澜渊海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女子、淡蓝色的瞳孔、血脉诅咒、唐州枫叶林、复仇与真相的抉择……
不是幻梦。
是指引。
苏洛缓缓抬手,看向自己指尖。
梦中被划破渗血的地方,此刻竟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灼痛感,仿佛真的受过伤。
她闭上眼,将梦中对话一字一句反复咀嚼。
——你的血,是诅咒,亦是恩赐。
——真相在唐州枫叶林。
——报仇与真相,只能选一个。
她选了真相。
不是不恨,不是不急。
而是她清清楚楚地明白:
含傲帝要的,就是她被恨意冲昏头脑,贸然举事,落个谋反作乱的实罪,让苏家永世不得翻身。
她偏不遂他意。
她要先寻回真相,挖出苏家当年被灭门的全部隐秘,挖出她血脉里“羡渊”二字的来历,挖出母亲一生追寻的海棠秘辛。
待真相大白于天下,她再提着刀,一步一步,走上金銮殿,向夜季泽,向整个皇室,讨回血债
到那时,她不是叛臣之女复仇,是忠烈之后,沉冤昭雪,拨乱反正
“阿辞?”
一声轻软担忧的呼唤在身旁响起
砚溪正坐在榻边,手里端着一碗刚温好的汤药,见她骤然惊醒,眸中满是关切“可是做噩梦了?我刚进来,便见你浑身是汗,睡得极不安稳”
苏洛缓缓侧眸,看向眼前温雅平和的长公主
几日照料,她苍白面色早已褪去几分,眼底也重新有了血色,只是那一身清冷入骨,愈发沉敛
她轻轻点头,声音还有些刚梦醒的沙哑,却异常坚定“是梦,也是指路”
砚溪一怔“指路?”
“嗯”苏洛抬手,轻轻按在心口,眸色沉静如深潭,却藏着燎原火光“砚溪,我要去一趟唐州”
“唐州?”砚溪眉尖微蹙“你身子刚好,心疾未愈,如今璟京局势微妙,你一出府,必会被含傲帝盯上,凶险万分”
“凶险也得去”苏洛抬眸,瑞凤眼里再无半分迷茫,只剩孤注一掷的决绝“那里有苏家沉冤的真相,有我身上血脉的来历”
“不找到真相,我就算报了仇,苏家也依旧背着污名,永远抬不起头”
砚溪望着她眼底那片燃得沉静却炽烈的光,心中一叹
她认识的苏洛,从前是明媚张扬的将门嫡女、天之骄女;如今虽满身伤痕,眼底风骨却半分未折,反而更韧、更定、更让人不敢小觑
她放下药碗,轻轻握住苏洛微凉的手,语气郑重而安稳 “你若决意去,我便陪你
我以南川长公主身份伴你左右,沿途关卡、京中眼线,我替你挡
你寻你的真相,我护你的安危”
春日暖风拂过窗纱,卷起榻边垂落的纱幔
苏洛看着眼前唯一肯毫无保留站在她身边的人,冰封多日的心,终于漾开一丝极淡的暖意
她轻轻颔首,声音轻却千钧笃定 “好”
春风拂过洛王府深巷,檐角海棠落了一地轻粉。砚溪以南川长公主之尊,对外只称归省离京,暗中备好寻常车马、素色便服,将苏洛乔装成随行侍女,混在出城的队伍之中
含傲帝本就因苏家旧案心有顾忌,只当苏洛依旧闭门养病,加之砚溪身份尊贵无人敢拦,二人竟一路顺畅,悄无声息避开京中暗卫,出了璟京城门
马蹄踏碎春日烟尘,官道两旁新绿连绵,苏洛掀开车帘一角,望着渐行渐远的皇城轮廓,瑞凤眸中只剩沉定。砚溪坐在身侧,默默将一件薄披风搭在她肩头,无需多言,已是全然的护持
一车两人,一主一伴,弃繁华,离漩涡,向着千里之外的唐州枫叶林而去
前路未卜,秘辛深藏,可这一次,她不再是孤身一人,亦不再被仇恨裹挟,只为苏家清白,踏向真相深处
唐州地界,枯枝在寒风中瑟瑟作响。两人寻到隐秘洞口,柴草堆积,洞口隐在地下
苏洛俯身,指尖捻动火折子,轻轻掷入洞口。见火苗腾然亮起,微光在洞壁摇曳,竟未熄灭,确是可行之路。她随即反手甩出袖中白绫,长绫在空中划出一道利落弧线,稳稳缠上洞口横生的苍劲树枝
足尖点地,身形轻盈如燕,顺着白绫缓缓滑下。砚溪紧随其后,素手紧扣绫带,脚步稳当,两人一前一后,悄无声息潜入洞中
落地时,脚下干枯腐草被踩得沙沙作响,细碎声响在寂静洞穴中格外清晰。苏洛眉峰微蹙,心底那股违和感愈发浓烈——这洞穴透着股诡异的“活气”,不似天然形成,倒像是有人刻意开凿
洞室深处,水滴滴答坠落,清脆声响在空寂中反复回荡,格外扰人。抬眼望去,尽头横亘着一座青石桥,石桥斑驳,桥那头是一道逼仄狭窄的通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
苏洛与砚溪交换一眼,无需言语,皆是心领神会。两人并肩踏上石桥,踏入那道幽深暗巷,脚步声渐渐被黑暗吞没
通道尽头豁然开朗,是一处稍宽的小型洞穴。地面赫然分岔出两条小径,岔路中央立着两块斑驳石碑,碑面磨损,刻着“行陌路”与“共归途”四字,笔锋苍劲,透着股决绝
“分头找”苏洛沉声道,砚溪点头,两人各选一条路,身影很快没入黑暗
漆黑洞穴中,苏洛点燃火折子,微弱火光映亮她清丽的侧脸。褪去平日的冷硬棱角,此刻竟漾着几分与生俱来的清柔——她本就生得极像母亲苏玥溪,又自幼养在外祖苏千羽身边,眉宇间总凝着一股世家千金独有的清冷风骨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石壁上竟赫然刻着大片字迹。苏洛微微蹙眉,抬手抚上那些凹凸的刻痕,指尖划过纹路,低声喃语“临渊羡辞,深婉有致……”
这是晚阙居的暗语!
苏家禁地,世代守护的秘码,怎会有晚阙居的人闯入?
她忆起晚阙居的过往:建阁初衷,本是护佑渝安、川渝、南川三国安稳,调和各方矛盾。可自含傲帝夜季泽登基后,晚阙居遭其暗中构陷,被扣上“误杀平民、扰乱朝纲”的污名,一夜之间沦为人人唾弃的“恶贼”。如今除却些上了年纪的旧部,世间已少有人知晓,晚阙居当年的真正初心与模样
突然,一声凄厉惨叫划破寂静,并非来自苏洛所走的疏影通道。苏洛心头一沉,脚步顿住,暗自思忖:会是谁?难道是晚阙居的残余势力?还是另有他人闯入?
她不及多想,脚步加急,快步向前。转过一道弯,出了通道,眼前竟是一处更为宽大的洞穴——洞内火把高燃,火光熊熊,将整个空间照得通亮。显然是有人刻意布置,而这满洞火把的行事做派,极像晚阙居的传统
这洞穴竟大如王府,四周整齐摆放着大小不一的木箱,四面石壁上皆绘着密密麻麻的古老纹路。苏洛正凝神打量,袖中的寒笛却不知怎的突然滑落,“当啷”一声砸在青石板上
清脆的坠地声在空旷洞穴里炸开,刺耳的回音惊得正翻找木箱的两人猛地回头
“这是谁?”身着素白长衫、面容清冷的予白厉声喝问,手已按在腰间佩剑上
身着玄色劲装、眉眼锐利的予墨凝眉摇头,目光死死锁在苏洛身上,满是警惕
苏洛却未看二人,目光死死钉在石壁壁画上,一股寒意从脚底瞬间窜上脊背,紧紧攥紧了她的心脏。借着摇曳火光,她凝视着壁上那些看似普通的纹路,神情凝沉如渊,似要从斑驳刻痕里,剖开一段被尘封千年的过往
这些纹路绝非天然图腾,更像是被凝固的语言,在黑暗中沉睡了数千年,只待此刻被唤醒。指尖轻轻抚过刻痕,深浅转折皆藏着莫名的韵律,掌下是岁月沉淀的厚重。线条似在低诉——绘的从非山川河岳,是漫天星辰的诡异轨迹,是宏大仪式的破碎残影
她的目光凝在纹路中心的复杂符文上,那里赫然缺了一块,像一幅完整画卷被生生剜去一角。是谁刻下这一切?何等秘辛,能让坚硬的岩石凝着这般慑人的灵韵?心底莫名悸动,这些纹路似刻在记忆深处,那熟悉感令人惶然——她是初见,还是在轮回的碎片里,曾亲手触摸过这一切?
火光骤晃,苏洛平静的眼神骤然紧缩,瞳孔里映出纹路的真正模样:那缠绕的从非藤蔓,是冰冷刺骨的锁链;那绽放的从非繁花,是喷溅而出的血珠
她心头一震,幡然醒悟。这冰冷石壁,从不是什么尘封的历史图腾,是一场血腥祭祀的实录!
看线条走向,繁复纹饰原是缚住手脚的枷锁;中心圆环从非阵眼,是献祭用的通天祭坛
苏洛的目光死死锁在石壁中央,那被纹路层层环绕的人形凹槽,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几乎要呕出声
这是……活人祭祀的流程图!
每一道刻痕,都是一场步步惊心的仪式步骤;每一笔纹路,都是一道刀刻血痕的杀人手法。冰冷石壁似在狞笑,等着鲜血浸染,等着献祭开启。这不是过往,是正待重启的噩梦!
活人祭……
百万人……
竟是献祭百万活人的流程秘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