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澜渊入梦

局中局,笼中鸟

深冬落雪,寒雾弥漫。雪花轻软,却带着入骨的冷,落在肩头顷刻便凝。四下一片雪白,路断人稀,连飞鸟都藏了踪迹,只余漫天飞雪悠悠而下,像是要把世间所有喧嚣与浪迹,一并掩埋

天色阴沉沉的,乌云压在端庄大气的宫墙之上,原先金碧辉煌的宫殿在暗云笼罩下暗沉下来,仿佛巨大的囚笼,笼着无尽绝望

宽大的寝殿早已失了往日气象,纱帘陈旧泛黄,落着厚厚的灰尘,风一吹便扬起细碎的尘雾,呛人喉鼻

少女跪坐在冰冷的地面上,仰头怔怔望着面前垂落的旧纱。她不过十五岁,面容却枯槁苍老如垂垂老妪,一双眼睛死水微澜,恰似遗落多年无人问津的枯井,流不出半滴眼泪,却沉郁着翻涌不尽的恨意,连目光所及之处,都似结了冰

心像是沉进了万年不化的冰窟,连挣扎的力气都被冻僵。明明殿外隐约有宫人行步的声响,人声鼎沸恍在耳畔,她却只听得见自己血液一点点冷却、凝固的声音。眼前是无边无际的黑,苍天大地,连一丝救赎的光线,都不肯施舍给她

原来世间最痛,从不是撕心裂肺的哭喊,不是肝肠寸断的悲戚,而是连哭都哭不出,连痛都喊不出,只余下一片荒芜死寂,蚀骨噬心

“吱呀——”

冷宫的殿门被轻轻推开

那一瞬,殿外碎雪映着微光,尽数倾泻而入,所有的光都落在了跪坐的少女身上,也落在了门外那道孤绝身影之上

上白下蓝的衣袂垂落尘埃,纤尘不染,素白似月,浅蓝如冰,明明身处这破败冷寂的冷宫尘嚣,却自带一身清绝疏离,不染半分浊气

殿内少女缓缓回头,怔怔望向殿门

门外之人,身着一袭白墨渐变长袍,衣料自肩头皎白如月光,缓缓过膝后层层加深,终成泼墨般的深黑,一尘不染的料子衬得人清贵孤绝,一举一动皆如画中谪仙,不食人间烟火

面容清冷如寒玉雕琢,肤色是近乎透明的瓷白,眉峰浅淡利落,不沾半分俗态。一双瑞凤眼狭长精致,眼尾微扬却无半分媚意,只凝着入骨的清寒;睫羽轻垂时静如远山,抬眸一瞬,眸光清冽如冰,淡得近乎无情,只一眼,便叫周遭漫天风雪都似骤然静止,不敢惊扰半分

整个人孤高绝尘,明明站在人间冷宫,却像浮在尘世之外,清冷得让人不敢靠近,不敢直视

是苏洛

她只是静静望着那跪坐的少女,眸色浅淡如冰,不见半分波澜。既无惊讶,亦无好奇,仿佛早已看透一切,就连对方与自己生得一模一样这件事,也未能在她心底激起一丝涟漪。那双瑞凤眼清寒依旧,只淡淡落于少女身上,平静得近乎漠然,仿佛在看一件与自己毫无干系的物事

“你来了”殿内少女开口,嗓音沙哑得如同被砂石反复磨过,干涩破碎

苏洛眉峰微蹙,一袭白墨渐变衣袍无风自动,抬脚缓步走入殿内。她没有半分探寻之意,语气平淡无波,只淡淡抛出一句无关紧要的话“你为何会在此处?”

殿内少女明显一怔,眼底掠过几分错愕,涩声道“你…就不问问我是谁?”

苏洛抬眸,瑞凤眼里浮起一层“你果然如此”的淡漠,语气平平,无喜无怒“你是谁?”

少女低低轻笑一声,声音轻得像雪落无声,带着无尽苍凉与破碎“我就是你啊”

下一瞬,她唇瓣微张,无声地吐出两个字

唇形清晰,刻骨难忘

——羡渊

那一瞬,苏洛周身的空气仿佛骤然冻结,风雪骤停,尘埃落定

那双素来清寒无波、纵血海深仇在前也纹丝不动的眼,猛地剧烈震颤,冰蓝色的瞳孔几欲碎裂,冰层之下的情绪疯狂翻涌,几乎要冲破所有克制

尘封多年的记忆如决堤的寒潮,瞬间席卷脑海,摧枯拉朽,将她刻意压碎、深埋心底的一切,尽数翻涌上来

寒冬凛冽,冰冷剑锋直直抵喉,宫墙染血,猩红刺目;冲天火光卷着黑烟吞尽楼宇,昔日苏家繁华,一夕之间焚作焦土。刀光剑影交错,哭喊嘶喊震耳,器物碎裂之声、烈火燃烧之声,在耳畔疯狂炸开,一寸寸啃噬着她的神智,连骨髓深处,都泛起刺骨的冷

那是她藏了一生、不敢触碰的梦魇

是她以“苏洛”之名,亲手埋葬的过往

苏洛身形猛地一僵,素来沉静如冰、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面容,终于彻底崩裂。瑞凤眼剧烈颤动,睫羽乱颤,喉间猛地一哽,腥甜翻涌,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正要开口——

眼前的少女,却忽然身形涣散

如同被风雪吹散的虚影,一点点变得透明、模糊,最终化作漫天粉白花瓣,簌簌散落一地,连半点气息、半分温度,都未曾留下

苏洛僵在原地,指尖下意识伸出,却只捞到一片冰凉的空寂

她缓缓俯身,指尖轻捻起离得最近的一片花瓣

柔软的粉意触碰到掌心的刹那,却像是被她周身彻骨的寒气彻底浸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尽温软,转瞬凝成一片冰凉的浅蓝,冷硬如冰,再无半分暖意

苏洛眉峰紧蹙,心头骤然一紧,一股不祥的预感顺着四肢百骸疯狂蔓延

不等她细想,一股摧山裂石般的眩晕猛地砸来,周身天地骤然颠倒旋转,所有声音、所有气息、所有光影都被瞬间抽离

眼前一黑,天旋地转

她再也撑不住半分重心,浑身力气被抽空,直直朝着前方,无边无尽的黑暗里,坠了下去

“砰——”

苏洛猛地从冰冷的软榻上惊坐而起,胸口剧烈起伏,冷汗瞬间浸透内里素色寝衣,黏腻地贴在背上,刺骨冰凉

窗外深冬风雪依旧呼啸,狠狠拍打着窗棂,发出呜咽般的声响,与梦中火海嘶鸣、刀剑相撞声死死缠在一起,让她一瞬间分不清,自己究竟身在现实,还是仍困在那场血色梦魇里

瑞凤眼大睁,眼底还残留着梦境碎裂的惊悸,冰蓝色瞳孔不住轻颤。往日覆在她面上、万年不化的清冷孤傲,在此刻崩解得一干二净,只剩一片摇摇欲坠的死寂

是梦

却又,从来不是梦

她颤抖抬手,抚上自己掌心

仿佛还残留着那片花瓣的冰凉——从粉白温柔,被她一身寒气冻成冷硬浅蓝

耳畔也还回荡着,那个枯槁少女唇间无声吐出的两个字

羡渊

九年前

那是她六岁那年,被硬生生锁在心底最深处、连自己都不敢回想、不敢触碰的禁忌记忆

一场梦魇,硬生生撕开她所有自欺欺人,让她记起了一切——记起了苏家为何会一步步落败,为何会落得今日下场

大雪,逼宫,剑锋,大火……

这一切,根本不是突发冤案,不是战场变故。

此计,藏于深宫,讳莫如深,整整九年

为了这条计,皇室隐忍九年

为了这条计,太后步步为营,步步紧逼

为了这条计,含傲帝夜季泽,亲手布下死局——

火烧苏府,逼疯她母亲,逼死她父亲,坑杀四十万苏家军,再将所有尸身运往边境,伪造成灺卿兵败、战死沙场的假象

所谓通敌叛国

所谓灺卿惨败

所谓满门忠烈含冤而死

全都是早就写好的结局

全都是,帝王一手导演的屠杀

九年

苏家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阴谋,偏偏瞒了她整整九年

她浑浑噩噩活了十五年,被蒙在鼓里十五年

十五岁生辰那一夜,苏家三百余口尽数惨死,她还天真以为,只是战场兵败,只是奸人陷害,总有一日能翻案,能洗白苏家冤屈

直到方才那场梦,直到那一声“羡渊”,破开所有虚妄

原来从一开始,要苏家死的,从来不是外敌,不是佞臣

而是她敬了十五年、信了十五年、唤了十五年“外叔祖父”的—— 含傲帝,夜季泽

是他

一直都是他

“咳咳……咳咳咳——”

苏洛猛地捂住心口,剧烈咳嗽起来,喉间腥甜翻涌,再也压制不住,一口鲜血呕在素白衣襟上,缓缓晕开一朵刺目惊心的红梅

心疾骤发,痛得她浑身蜷缩,冷汗涔涔而下,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

可这皮肉撕裂般的疼,远不及心底被真相一寸寸凌迟的万分之一

她终于全都明白了

明白了父亲为何宁死,也要自刎在皇宫门前,以死明志

明白了母亲为何被硬生生逼至疯癫,神志不清

明白了外祖一生忠良,鞠躬尽瘁,为何落得死无全尸、尸骨无存

明白了苏家四十万铁军,为何会一夜之间,悄无声息全军覆没

因为这天下至尊,这位九五之尊,从一开始,就要他们苏家——

死无葬身之地

风雪更烈,呼啸着灌入窗缝,吹得帐帘狂乱翻飞,冷得像九幽寒气

苏洛缓缓抬起头

那张素来清冷绝美的脸上,泪痕与血痕交织,狼狈不堪,却再无半分委屈,半分绝望,半分孩童般的期盼

一双瑞凤眼里,只剩一片焚尽万物、死寂到极致的恨意

好一个帝王心术

好一个斩草除根

春日和暖,冰雪初融,璟京城内外皆是新绿抽芽,柳絮轻扬,本该是一派风和日丽,洛王府却依旧闭门谢客,笼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连院中海棠都开得寂寂无声

送葬那日的喧嚣早已散去,川渝栖梧帝、南川君离帝一行人,在葬礼结束后便轻车简从,连夜归国。双帝亲至、为苏家扶棺送葬,已是震动三国的举动,再多留,只会将苏洛推到风口浪尖,沦为含傲帝眼中的异己

可君离帝刚回南川宫中,不过半日,渝安密探便快马递回消息——

洛王苏洛,朝会归来心疾骤发,闭门多日,拒不上朝,不见任何朝臣

御书房内,君离帝捏着密信的指节微微收紧,素来沉稳的眉眼覆上一层沉忧

他与苏家几代世交,当年苏洛降生,他亲赴道贺,看着那孩子从牙牙学语长到亭亭玉立,封一品洛王,风光无限。如今苏家蒙冤,满门惨死,这姑娘硬生生把自己憋出心疾,困在空寂王府里,独自扛着一切

“去传旨”君离帝抬眸,语气笃定,不容置喙“命长公主砚溪,即刻启程,前往渝安璟京”

近侍躬身“陛下,以何名义?”

“以探望故友之女的名义”君离帝声音沉缓“带上南川所有心疾奇药,全权代朕照拂洛王。告诉砚溪,她在渝安一日,便护苏洛一日,不必看任何人脸色,一切有朕,有南川撑腰”

砚溪长公主性情温厚,与苏洛自幼相识,情同姐妹,身份尊贵,又有南川帝撑腰,即便在含傲帝眼皮底下,也无人敢轻易刁难

两日后,春风拂面,柳絮满城

洛王府朱门紧闭多日,连府中下人都极少外出。桑月正望着满院新绿叹气,府外忽然传来一阵轻缓车马声,不张扬、不铺张,却自有威仪

一辆素色帷幔马车停在门前,帘幔轻挑,长公主砚溪缓步而下

她身着浅碧春衫,眉眼温雅,未带重兵,只两名侍女相随,站在春风海棠之下,温和却气度俨然

“本宫砚溪,奉南川君离帝之命,前来探望洛王”她声音柔和清亮,传遍府前“闻洛王心疾缠身,陛下日夜忧心,特命本宫送药而来,只求一见,别无他意”

桑月一呆,随即眼眶一热,几乎要落泪

满朝文武避之不及,皇室冷眼旁观,人人都当苏洛是罪臣之女、烫手山芋

唯有远在南川的君离帝,记挂着她的生死,派了她最亲近的长公主,踏春而来,千里送暖

暖阁内,苏洛正倚在软榻上静养,面色依旧苍白,听闻桑月禀报,闭着的眼睫轻轻一颤

君离帝……砚溪

在她众叛亲离、心如死灰之时,竟还有人,不远千里,念着她,护着她

她缓缓睁开眼,瑞凤眸中冰封似的寒意,终于裂开一丝微不可察的缝隙

良久,她轻哑开口,声音弱却清晰“开门,请长公主进来”

紧闭许久的洛王府朱门,在春风里,缓缓开了一道缝

如同她冰封死寂的心,终于,透进了一缕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