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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阙寒殇

局中局,笼中鸟

殿内一片死寂,碎裂的瓷片还散落在青砖地上,沾着一点刺目的血珠,刺得人眼睛生疼

夜沧岚僵在原地,衣领被揪得凌乱,侧脸的伤口还在缓缓渗血,温热的血顺着下颌滑落,滴在玄色衣料上,晕开一小点暗沉的痕迹。他没有去擦,只是怔怔看着眼前红着眼、浑身都在克制颤抖的苏洛,喉结剧烈滚动,却发不出半个字

他是她入墨影学堂时第一个认下的师姐,是他仰望了整整三年的人,是他心里藏了又藏、不敢言说的光。可此刻,这束光正被他的至亲、他的姓氏,凌迟得鲜血淋漓

“师姐……”他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慌乱、无措,还有深入骨髓的愧疚“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父皇从未对我说过这些,我以为苏家……真的是战死灺卿……”

苏洛转身背对着他,肩头微微起伏,素白的手指死死攥成拳,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窗外的风雪卷进几分寒意,吹得她衣袂轻飘,像一株随时会折断的寒梅

“不知道?”她低低笑了一声,笑声破碎又凄厉,满是嘲讽“全天下都被蒙在鼓里,你们夜氏一手遮天,用一场惨绝人寰的屠杀,换来了边境安稳,换来了朝堂顺从,最后再用‘战死沙场’四个字,给我苏家三百余口盖棺定论——夜沧岚,你说你不知道,你让我怎么信?”

她缓缓转过身,眼底的泪水早已干涸,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寒,还有淬了毒的恨意“你是淮南王,是含傲帝的儿子,你流着夜家的血。你我之间,从苏家被满门抄斩的那一夜起,就只剩下国仇家恨,再无半分情面”

夜沧岚猛地上前一步,想要去触碰她,却又在她冰冷刺骨的目光里僵住动作,只能仓皇开口“师姐,我没有!我从未参与过任何事,我甚至……甚至一直在父皇面前维护你,我求他不要苛责你,我信苏家是清白的!”

“你信又有何用?”苏洛厉声打断他,声音尖锐得划破空气“你信,挡不住皇宫门前刺向我父亲的刀;你信,扑不灭烧了苏府的那场大火;你信,救不回被逼疯、被逼死的母亲;你信,更平不了四十万被你们坑杀的苏家军的冤魂!”

“夜沧岚,你什么都做不了”

她一字一顿,字字诛心“你只是夜氏的皇子,你身上的血脉,就是我苏家不共戴天的仇”

少年瞬间脸色惨白如纸,踉跄后退一步,撞在身后的立柱上,发出沉闷一声响。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想要承诺,却发现所有言语都苍白无力

他的确什么都做不了

无权,无势,无力阻止父皇的狠绝,无力洗刷苏家的冤屈,甚至连站在她身侧,都成了一种原罪

空气沉重得让人窒息

苏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所有情绪尽数敛去,只剩下一片冷硬的漠然,重新变回了那个清冷孤傲、不近人情的洛王

“洛王府不欢迎夜氏之人”她抬手指向殿门,声音没有一丝温度“淮南王,请吧。从今往后,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你我再相见,便是敌人”

夜沧岚望着她决绝的侧脸,望着她眼底再也藏不住的疏离与恨意,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窒息。他想说对不起,想说他会帮她,想说他愿意以命相抵,可最终,只化作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响

他缓缓躬身,对着苏洛,深深一揖

这一揖,是愧疚,是歉意,是斩断过往所有情分的告别

良久,他才转身,一步一步,沉重地走出洛王府。玄色的身影消失在漫天风雪里,狼狈而落寞

殿门被轻轻合上

苏洛再也支撑不住,缓缓滑落在地,背靠着冰冷的地面,看着满地狼藉的瓷片,看着那一点未干的血迹,终于无声地痛哭出来

不是哭夜沧岚

是哭她到死都不敢相信,她敬爱的外叔祖父,她信赖的皇室,会用如此卑劣、如此残忍的方式,屠了她满门

风雪呼啸,穿过空旷的洛王府,呜咽不止

从此,世间再无墨影学堂里那个温和爱笑的苏师姐,只剩一身血海深仇、孤傲冷绝的洛王苏洛

她的路,从此只剩复仇与翻案,孤身一人,步步泣血

房内的寒意几乎要将人冻僵,苏洛蜷缩在冰冷的青砖地上,许久才撑着断裂的瓷片边缘,缓缓站起身

指尖被瓷渣扎出细密的血珠,滴落在雪色衣料上,晕开点点红梅,她却浑然不觉疼

比起心口那被夜氏一族凌迟成齑粉的痛,这点皮肉之苦,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

影七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跪在了书房外,玄色劲装沾了寒气,声音压得极低“主子,暗部已查清全部真相——灺卿一战,是陛下与太后联手设局,先断粮草,再封退路,最后以通敌罪名下令围剿。苏家军并非战死,是被自己人坑杀”

苏洛闭了闭眼,喉间腥甜翻涌

她早该猜到

四十万苏家军,横扫北疆十余年,从无败绩,怎么可能一夜之间全军覆没

原来不是兵败,是屠杀

“苏府大火,是禁军统领亲自带队,灭口之后焚府;夫人被逼至神志错乱后自戕;老爷,在宫门前跪了三个时辰求见陛下,被乱箭逼退,最终……自刎在宫门前”

影七的声音越来越低,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往苏洛的心口插刀 “三百一十二口,主仆上下,无一活口…”

“够了!”

苏洛轻声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没有泪,没有怒,只有一片死寂的寒

她抬手,拭去唇角溢出的一丝血线,眼底最后一点温度,彻底熄灭

“传我令——”

“苏家暗卫、边境残存旧部,即日起,全部归建”

“我要灺卿一战所有参与者的名单,我要太后与父皇私通敌国的证据,我要……夜氏江山,为苏家殉葬”

最后一句,轻得像风,却带着毁天灭地的狠戾

影七浑身一震,叩首领命“属下遵令!”

门口合上,书房再次恢复死寂

苏洛缓缓走到镜前,看着镜中那个眼尾通红、面色惨白的少女

曾经的苏家嫡女,洛王殿下,被捧在云端,无忧无虑

如今,家破人亡,血海深仇,至亲背叛

她抬手,抚上自己的眉眼

清冷,孤傲,倔强,破碎

从今日起,苏洛已死

活下来的,是索命的洛王

她不会再哭,不会再委屈,不会再对夜氏有半分奢望

含傲帝不给她清白,她便自己讨

天下人说她是罪臣之女,她便踏碎这流言

夜氏欠她苏家三百余口人命,欠四十万将士亡魂,她便——

血债血偿

只是这世间,再无温暖,再无归处,再无心软

洛王府的门,从此只为复仇而开

苏洛缓缓勾起唇角,露出一抹极淡、极冷、极妖异的笑

夜季泽,太后,所有参与构陷苏家的人——

你们的噩梦,开始了

自淮南王夜沧岚离去后,洛王府便彻底关上了朱漆大门,连府前的石狮子都覆上了一层冷寂的白雪

一连三日,宫门传旨的内侍来了一拨又一拨,皆捧着含傲帝催促上朝的口谕,立在门外冻得瑟瑟发抖,却连王府正门都未曾踏入半步

府内深处,暖阁熏着淡淡的冷香,却暖不透一室寒凉

苏洛斜倚在铺着雪白狐裘的软榻上,一身素白寝衣,长发松松垂落肩头,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连唇瓣都褪尽了血色。她闭着眼,长睫轻颤,看似静养,实则周身都覆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

门外,婢女桑月低声对着前来传旨的太监回话,声音恭谨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决 “公公见谅,我家小姐自那日朝会归来,便心悸气促,夜不能寐,太医来看过,说是急火攻心、郁气积结,引发了心疾,现下连起身都困难,实在无法入宫上朝”

太监面露难色,压低声音“桑月姑娘,陛下那边催得紧,洛王殿下乃是一品亲王,如今朝堂争议未歇,殿下怎能一直避而不见?您再通传一声,让咱家见殿下一面,也好回去复命”

“实在不行”桑月躬身阻住“太医再三叮嘱,王爷需静养,不得惊扰,更不能动气。若是此刻见了外客,心疾骤发,出了任何差池,谁也担待不起”

屋内,苏洛缓缓睁开眼

那双素来清冷锐利的眸子,此刻空茫而疲惫,眼底泛着淡淡的青黑,是连日不眠不休的痕迹

心疾

好一个心疾

她是真的病了,病入膏肓,无药可医

这病不是风寒,不是外伤,是家破人亡的痛,是至亲背叛的伤,是三百余口亡魂夜夜入梦的锥心之苦

是剜心刻骨,无处可医

她不是装病避事,是这偌大的洛王府,早已成了她的牢笼;那金碧辉煌的朝堂,早已成了刺向她的刀山火海

她不想再看见那些道貌岸然的臣子,不想再听见那些落井下石的言论,更不想再面对龙椅上那个亲手毁了她一切的帝王

屋外,传旨太监无奈长叹,只得悻悻离去

脚步声渐远

苏洛缓缓抬手,按住自己的心口

那里还在隐隐作痛,每一次跳动,都像是在提醒她——苏家满门是如何惨死,夜氏是如何薄情寡义

影七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暖阁,低声禀报“主子,太后那边也派人来了两次,都被挡了回去。陛下虽未发怒,但神色已沉,朝中大臣纷纷传言,说您是心怀怨怼,故意称病不朝”

苏洛淡淡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却带着彻骨的凉 “那就让他们说”

“告诉所有人,本王心疾缠身,生死难料,短时间内,不会踏出洛王府一步”

“谁再来请,一律不见”

影七垂首“是”

暖阁的门轻轻合上

苏洛重新闭上眼,将自己埋进狐裘深处

窗外风雪又起,簌簌落在窗棂上

她不吵,不闹,不上朝,不争辩

她只是把自己关在这座空荡荡的坟墓里,守着苏家的亡魂,养着她无药可解的心疾

而这隐忍之下,是即将倾覆一切的暗潮

等她再次走出洛王府的那一日,必定是血洗前仇、惊天动地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