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光未明,风雪犹不止
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碎雪粒子被寒风卷着,狠狠砸在朝龙殿的琉璃瓦上,发出细密而冷硬的声响。宫道两侧的松柏覆着一层薄雪,枝桠僵硬地指向天空,整座皇宫都浸在一片肃杀凛冽的寒意里,连呼吸都带着冰碴
朝龙殿外,百官列队而立,衣冠楚楚,却个个神色凝重。今日并非大朝之期,却因天子一道密旨,召集三品以上文武重臣紧急入宫。寒风卷着雪沫灌进衣领,议论声低低响起,人人面色晦暗,皆在猜测这突如其来的朝会究竟所为何事。直到有人瞥见队伍末尾那抹素白身影时,所有窃语骤然一滞,目光齐刷刷凝固——
是洛王
她身披雪白狐裘,毛领蓬松,衬得那张本就清冷的面庞愈发白皙剔透。长发未梳繁复发髻,只以一根素白发带束成高马尾,利落孤峭,发间仅簪一支通体莹润的寒玉簪,无半分多余装饰,却自带一品亲王的凛然气度。她立在漫天风雪之中,脊背笔直如松,眉眼清冷如霜,明明身形纤细,竟似与这朝龙殿的巍峨威严浑然一体。可那孤身一人、孑然独立的姿态,周遭无一人敢靠近半步,也赤裸裸昭示着——她在这金碧辉煌的朝堂之上,早已孤立无援
“她竟真敢来……”有官员缩在袍袖后,压低声音嗤笑,眼底满是不屑“苏家谋逆,满门战死,污名未洗,她一个罪臣之女,还敢穿着亲王服制站在这里?”
“哼,陛下未下旨废爵,她便仍是洛王”另一人冷声道“可今日这阵仗,怕是难全身而退了”
风雪更急
片刻后,殿门大开,钟鼓齐鸣
沉闷的声响震得人心头发紧,百官鱼贯而入,靴底踩过金砖地面,落出一片整齐却压抑的声响。苏洛缓步前行,径直立于殿首最前,目光沉静无波,直直望向龙椅之上——那位身着明黄龙袍、神情莫测如深渊的含傲帝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太监尖细的嗓音在空旷大殿里回荡,尾音被寒风扯得发颤
话音未落,兵部尚书王崇礼已大步踏出,朝殿上重重叩首,声如洪钟,字字带刀“陛下!臣有本奏!洛王苏洛,昨日擅自将苏家叛贼身首葬入后山祖坟,还用八佾舞祭祀,扰乱国法礼制,包庇逆贼亡魂,实乃藐视朝廷、罔顾皇威!请陛下即刻削其王爵,收其印信,押入天牢,严加审问,以正朝纲!”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群臣交头接耳,声浪一浪高过一浪,目光如利刃般齐刷刷射向苏洛
刑部侍郎立刻紧随其后,出列跪地,声色俱厉“臣附议!洛王虽未明言谋逆,但其母苏玥溪暗中与南川之人有书信来往,其父早年镇守边境,便屡有通敌之嫌!苏洛自幼长于苏家,耳濡目染,难保不受蛊惑!今又公然祭祀叛贼,实为我大含傲心腹大患!”
“臣附议!”
“臣附议!”
“臣恳请陛下,废其洛王之位,以叛国罪论处!”
一时间,十余名官员接连出列,言辞激烈,义正词严,仿佛手握铁证,恨不得当场将苏洛拖下去问斩。朝堂之上,群臣如潮水般涌动,所有矛头、所有恶意、所有欲加之罪,齐齐指向殿首那抹单薄孤影
风雪从敞开的殿门灌入,卷起苏洛狐裘的边角
她指尖微凉,血脉却在皮肤下静静滚烫
自始至终,她没有低头,没有辩解,没有半分慌乱瑟缩
只是缓缓抬眸,一双瑞凤眼清冷如冰,越过满朝文武,直直落向龙椅之上的帝王
含傲帝端坐不动,龙袍上的金线在烛火下泛着冷光。他眸光深沉如海,无怒无喜,无悲无悯,就那样静静看着她,似在观望,似在试探,又似在等待一个早已注定的答案
满殿声讨,漫天风雪,万丈罪责
苏洛立在风暴中央,孑然一身,傲骨嶙峋
她什么都没说,却已用一身孤绝,告诉了整个朝堂,也告诉了那位高高在上的外叔祖父——
她苏洛,生是苏家魂,死是苏家鬼
要她低头认罪,绝无可能
风雪灌进大殿,冷得刺骨
在满朝声讨最烈之时,苏洛缓缓抬手,自素色袖中取出一封折叠整齐的奏折,指尖微顿,随即轻描淡写一掷
折子划过半空,带着凛冽风声,直直落在含傲帝御案之前,啪地一声轻响,却震得满殿文武瞬间噤声
她抬眼,瑞凤眸冷光乍现,声音清寒如碎冰,直直刺向兵部尚书王崇礼
“兵权唯有兵部与内阁联名方可调兵。可三日前,兵部竟私自调遣两万边军南下,意图围困洛王府——请问王尚书,这是何意?是要清君侧,还是……另立新主?”
王崇礼浑身一颤,脸色“唰”地惨白如纸,踉跄半步,厉声嘶吼“你血口喷人!无稽之谈!”
“是不是血口喷人,一查便知”苏洛声音平静,却字字千钧。她转向龙椅,屈膝半跪,脊背依旧挺得笔直“陛下,臣愿以一品洛王之名,以性命起誓,请求彻查兵部私调边军一案。若臣有半句虚言,甘愿受千刀万剐之刑,绝无怨言”
话音落,她猛地抬眸,目光扫过殿内瑟瑟缩缩的群臣,语气陡然凌厉如刀
“诸位今日群起攻之,不过因苏家已倒,树倒猢狲散,便以为可随意踩踏。可你们忘了——苏家忠烈三代,镇守边疆,浴血百年,从未有过二心。我母苏玥溪,一生清正,宁死不降,何来叛国通敌?”
她一步步向前,素白狐裘在金砖地上拖出孤绝的影,每一步都沉重如踏在人心上
“若忠臣之后,因诬陷而被诛;若功臣之女,因权斗而被废——那日后谁还敢为陛下效命?谁还敢信这朝堂公道?”
“苏家是将门世家,渝安七十二座城池,有哪一座没有苏家军的尸骨?有哪一城没有沾过苏家军的热血?我想问问你们——若无苏家军,你们今日还能安安稳稳站在此处,衣冠楚楚地构陷忠良吗?”
大殿之内,狂风骤静
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脸色青白交错,无人敢应声,无人敢直视她那双燃着烈火的眼睛
苏洛望着龙椅上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帝王,声音忽然一颤,所有清冷尽数碎裂,只剩下撕心裂肺的悲愤怒
“苏家打的胜仗数不胜数,却因你一条莫须有的罪名,一夜之间满门抄斩。夜季泽——”
她第一次,直呼帝王名讳
“你对得起苏家吗?”
“苏家战死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苏家满门忠烈,却落得一个通敌叛国的千古骂名!”
她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便砸了下来,眼尾通红,脆弱得让人心尖发颤
那是极致的悲,极致的痛,极致的委屈
“我外祖于你有救命之恩,却死于一场离奇大火,毕生心血付之一炬;我父亲护国有功,死在宫门前;我母亲自刎明志,曝尸小巷,连入土为安的资格都没有吗?”
含傲帝面色惨白如纸,嘴唇微颤,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是他
是他下的旨
是他定的罪
是他,亲手将对自己恩重如山的苏家,推入了万劫不复之地
苏家人于天下有恩,于皇室有恩,于他夜季泽有恩。
可他未查、未问、未信,仅凭流言便定了苏家满门死罪
这不是明君,这是昏君
无论从哪一条说起,都是皇室理亏,天下难堵
他沉沉地望着殿下那道孤影
少女不过十五,一身素白,泪眼通红,瑞凤眸里翻涌着绝望、悲愤与难以置信
他心中绞痛,却只能维持帝王最后的威严,沉声道“苏家满门忠烈,护国有功,天地可鉴。如今洛王已是孤女,翻不起什么大浪,也酿不成大祸。这洛王的身份,朕念及旧情,将永不剥夺”
一句话,轻飘飘落下
苏洛僵在原地,浑身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永不剥夺…
好一个永不剥夺!
铁证如山的冤屈摆在眼前,他不愿为苏家翻案,不愿洗刷污名,不愿还她父母外祖清白,不愿给四十万亡魂一个公道
他只是为了堵住天下悠悠之口,为了保全皇室颜面,施舍般地,保住了她这虚无的洛王之位
这不是恩典
这是最深的羞辱
是将她满门的尸骨,踩在脚下,再赏她一块无用的牌匾
风雪从殿门涌入,冻得她浑身发颤。
良久,她听见自己沙哑破碎的声音,一字一顿,从齿缝间狠狠挤出
“……陛下圣明”
四个字,轻得像风,却重得,压垮了她最后一点期盼
从此,君是君,臣是臣
恩已断,义已绝
她与这渝安皇室,再无半分情分可言
朝散之后,风雪未歇
洛王府朱门紧闭,庭院空寂,连一丝人声都无,只剩寒风卷着残雪,在空荡荡的廊下呜咽
苏洛才刚卸下那身冰冷的亲王服饰,换回一身素白孝衣,殿外便传来了脚步声
来人未带侍卫,未通传,孤身一人踏雪而来,玄色王袍沾着碎雪,眉眼清俊,却难掩眼底焦灼
是淮南王夜沧岚
她的师弟,含傲帝弃子,也是这冰冷皇城里,唯一一个曾对她真心相待的人
苏洛抬眸,眼底的红血丝尚未褪去,泪痕干涸在脸颊,留下一道浅淡的痕迹。她看着眼前独自前来的少年,喉间发涩,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你想问什么”
不是问句,是陈述
她早已猜到,他会来
夜沧岚站在她面前,指尖微微蜷缩,垂在身侧,良久,才艰涩地开口,声音轻得发颤“师姐,你刚刚在朝中说……苏氏一族不是死在战场?”
一语落地
空气骤然炸裂
“砰——”
苏洛猛地抓起桌案上的白瓷茶杯,狠狠砸在地面。
瓷杯瞬间四分五裂,碎片飞溅,锋利的瓷尖擦过夜沧岚的侧脸,划出一道刺目的血痕
他甚至没有躲
不等他反应,苏洛已经上前一步,狠狠揪住他的衣领,将他猛地拽到自己面前
她眼眶通红,泪水再次汹涌而上,却不是软弱,是滔天的恨意与绝望
“你有什么资格问我这个问题!”
她嘶吼出声,字字泣血“害死苏氏一族的不就是你夜氏一族么?!倘若我不查,你父皇就要将我骗在鼓里,骗我一辈子!”
夜沧岚浑身僵住,瞳孔骤缩
苏洛死死攥着他的衣襟,指节泛白,几乎要将那布料捏碎
“苏府的火,是你父皇放的!
我母亲的疯,是你母后逼的!
我父亲……是自刎在皇宫门前!”
她每说一句,心就碎一分,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到头来,他们还骗我,骗全天下——说我苏氏一族是战死沙场!”
昨晚深夜,暗卫影七冒死送来密信,字字如刀,剜穿她最后一丝幻想
苏氏根本不是战死灺卿
是三更半夜,被禁军围府,满门抄斩
三百余口,上至老者,下至稚童,无一幸免
天亮之后,尸体被连夜运往边境,伪造成灺卿兵败战死的模样,再扣上一顶通敌叛国的帽子,死无对证
所谓沙场殉国
所谓以死明志
全是一场精心策划、残忍至极的骗局
她十五岁生辰那日收到的不是噩耗,是一场谋杀
雪粒敲打着窗棂,发出细碎而绝望的声响
苏洛看着眼前这个流着夜氏血脉的少年,看着他脸上那道被瓷片划伤的血痕,看着他眼底的震惊、痛苦与无措,心口翻涌的恨意几乎要将她吞噬
是他的父亲
是他的母亲
是他的家族
毁了她的一切
苏洛缓缓松开手,后退一步,背影摇摇欲坠,却依旧强撑着一身傲骨
素白的衣袖垂落,遮住她止不住颤抖的手
她闭上眼,泪水无声滚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