含傲九年,春夜
洛王府的朱门刚阖上不过半个时辰,宫中便来了传旨的内侍,尖细的嗓音划破深寂的夜,一字一句,冷得像冰:洛王苏洛,即刻入宫,御书房见驾
暮春的夜风带着残寒,卷着白日未散的海棠花香,却吹不透宫墙内沉沉的威压。苏洛依旧一身未换的素白孝衣,长发松松束在玉簪后,面容清冷,眉眼间不见半分慌乱,唯有眼底深处藏着一丝化不开的寒寂。她步履平稳,踏过宫道上微凉的青石,每一步都带着将门嫡女、一品洛王独有的矜贵与孤傲,不曾有半分屈膝低眉之态
御书房内,烛火明明灭灭,映得龙椅上的含傲帝神色晦暗难辨。殿内焚着的沉水香压不住空气中翻涌的怒意,厚重的殿门在她身后轰然合上,隔绝了内外,也将最后一点夜色拦在宫外
含傲帝没有叫她起身,就那样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殿心、一身素白纤瘦却脊背挺得笔直的少女,声音低沉如闷雷,一字一顿,带着帝王彻骨的质问“苏洛,你可知罪?”
苏洛垂眸,声线清冷平稳,无波无澜“臣,不知”
“不知?”含傲帝猛地一拍御案,桌上笔墨纸砚震得簌簌作响,烛火骤停“白日璟京后山,你以八佾舞祭祀苏家亡魂——八佾,天子之礼!你一个罪臣之女,竟敢僭越天子礼制,行此大逆不道之事,你还敢说你不知?!”
一声怒斥,震得殿内空气都似凝固
八佾舞,礼之极致,祭天祀祖,唯帝王可用
她苏洛,如今是人人唾弃的通敌叛国将门遗孤,竟敢在万众面前,行天子之礼,祭戴罪之魂,这在皇权至上的含傲王朝,本就是株连九族的死罪
苏洛缓缓抬眼,漆黑的凤眸无泪无怯,清冷如寒潭,直直撞进含傲帝震怒的目光里,不躲不避,不卑不亢
“臣无罪”她声音轻,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苏家满门三百余口,四十万大军,以死明志,血染灺卿,尸骨无存。他们为国捐躯,以命证清白,配得上世间最高礼制,配得上八佾之舞”
“放肆!”含傲帝勃然变色,起身龙行虎步,逼近她身前“苏家通敌叛国,兵败灺卿,乃是罪臣!何德何能,配享天子祭祀之礼?!朕再问你——这八佾舞,早已封存百年,除皇室嫡系与专司礼乐的太常寺卿外,无人得见。你年仅十五,一介将门孤女,从何处学得此舞?!你究竟还藏着多少秘密?!”
烛火将少女的影子拉得纤长而孤峭
她跪在冰冷的金砖之上,一身白衣胜雪,面容清冷孤傲,没有半分惶恐,只有入骨的沉静
风从窗缝钻入,拂动她鬓边碎发
苏洛垂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清冷的阴影,声音轻得像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臣,自有渠道得知”
“至于佾舞——”
她抬眼,凤眸冷光乍现,傲然如立万仞山巅“苏家忠魂,配得上这世间一切至高之礼。臣以八佾祭之,无错,无憾,亦无畏惧”
御书房内,死寂骤临
只有烛火噼啪轻响,与少女清冷孤傲的气息,在沉沉皇权之下,倔强挺立,不肯弯折分毫
御书房的烛火猛地窜起半寸,又颓然跌回烛芯,将殿内光影扯得忽明忽暗。含傲帝盯着跪在下首一身素白的少女,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龙袍下摆随着他压抑的怒意微微颤动
百年封存的八佾舞,天子独享的祭祀大礼,竟被一个十五岁的罪臣之女在万众之前舞得淋漓尽致。这不止是僭越,更是挑衅,是在他亲手钉下“苏家通敌”的罪名之上,狠狠撕开一道淌血的口子
“自有渠道?”含傲帝冷笑一声,声音压得极低,却更显森然“苏洛,你当真以为朕不敢动你?苏家余孽,罪加一等,如今又行僭越之事,便是立刻将你拖下去凌迟,也无人敢说半句不是!”
冷风穿窗而过,卷起苏洛垂落的几缕黑发,贴在她苍白清冷的面颊上。她依旧跪得笔直,脊背如寒松孤竹,没有半分颤抖,更无半分乞怜。凤眸抬时,漆黑眼底无波无澜,只有一片沉冰似的孤傲
“陛下要杀臣,轻而易举”她开口,声音清冷却字字铿锵“臣一条贱命,死不足惜。可陛下杀了臣,这世上便再无人记得,苏家四十万将士是如何在灺卿断粮断援、被人合围之下,死战至最后一人;再无人记得,苏家三百余口,上至花甲老将,下至垂髫稚童,皆是为了证清白而血染黄沙”
“你还敢狡辩!”含傲帝厉声喝止,御案上的镇纸被震得滑动半寸“灺卿兵败,死伤无数,朝野上下皆言苏家通敌,证据确凿,你还想翻案不成?”
“证据?”苏洛轻轻重复这二字,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那笑意未达眼底,反倒透出一股彻骨的悲凉与桀骜“陛下心中,真的相信苏家通敌吗?苏家世代忠良,镇守边境三朝,满门皆将,四十万苏家军只知苏家,不知朝廷,若真有二心,何需奔赴灺卿送死?直接倒戈相向,岂不是更痛快?”
一语戳中要害
御书房内骤然死寂
含傲帝眸色骤变,怒意之下,藏着一丝被戳穿的慌乱与沉郁。他别开眼,强压下心绪,再度逼问“朕不问苏家案!朕只问你,八佾舞,你到底从何习得!此舞秘不示人,唯有皇室宗庙与先皇亲授者可学,你一介将门之女,绝无可能接触!”
苏洛垂眸,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一闪而逝的暗光
她没有回答,只是缓缓抬起手
素白纤细的指尖,在身前虚空轻划,动作缓慢、肃穆、分毫不差——正是白日佾舞开篇的起手式
没有音乐,没有花瓣,只有她一人,跪于冰冷地面,以手作舞
那姿态端庄至极,肃穆至极,却又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庄重
“臣为何会佾舞,陛下日后自会知晓”她停下手,声音轻得如同风过海棠,却带着不容撼动的坚定“臣只知,佾舞祭的不是苏家的权位,不是洛王的尊荣,是忠魂,是白骨,是四十万枉死的将士,是三百余口含冤而死的亲人”
“陛下可以定苏家的罪,可以杀臣的人,但臣——绝不容许,苏家忠魂,连一场体面的祭祀都得不到”
她抬眸,眸子直视九五之尊,清冷孤傲,傲骨嶙峋
“臣,宁死,不认错”
含傲帝僵在原地
看着眼前这个年仅十五、家破人亡、一身罪籍,却依旧敢与帝王当庭对峙的少女
烛火噼啪作响,映着她苍白却绝美的面容,映着她眼底那团不肯熄灭的、孤绝的火
他忽然发现,自己杀不了她
至少现在,杀不了
良久,含傲帝才缓缓收回目光,转身走回龙椅,声音疲惫却依旧带着帝王威严“苏洛,你放肆至极。念在你新丧至亲,心神混乱,朕今日不罚你”
“但——八佾舞之事,不准再提,不准再舞。若有下次,朕定以僭越之罪,重惩不饶”
“滚回你的洛王府。没有朕的旨意,半步不得出府”
苏洛缓缓俯身,叩首
没有谢恩,没有悲喜
“臣,遵旨”
她起身,白衣曳地,步履平稳,一步步走出御书房
背影孤峭,清冷如旧,傲骨,分毫未折
御书房厚重的殿门在她身后轰然紧闭,铜环相撞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像一记重锤,砸在空寂的心口上
苏洛立在宫道深处,没有立刻迈步
夜风卷着微凉的海棠残香扑在脸上,她缓缓、缓缓地,转过了身
那双素来清冷如寒潭、从不曾流露半分软弱的凤眸,在望向那扇隔绝了帝王与天地的朱红宫门时,终于裂开了一道细不可察的缝隙
没有怒,没有恨,没有咄咄逼人的质问
只有委屈
像一根细针,悄无声息地扎进十五岁少女最柔软、最无人知晓的心底,密密麻麻,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不是毫无依仗的孤女
她从不是凭空而来的洛王
当今太后,是苏氏旁支嫡长女,是她亲外祖苏千羽的嫡亲表姐,是她名正言顺的表姑祖母
眼前这座龙椅上的含傲帝,当年与她外祖苏千羽八拜结交、义同生死,是天下皆知的结义兄弟,是她从小唤到大的外叔祖父
太后疼她,帝宠她,苏家是她最坚硬的靠山,是整个渝安都要仰仗的将门
她曾以为,这世间最不会伤害苏家的,就是他们
可偏偏,就是在她十五岁生辰那一日
灺卿战报传入京城——
苏家满门三百余口,尽数战死
四十万苏家军,无一生还
一夕之间,她从万众捧在掌心的苏家嫡女、一品洛王,变成了人人可踩的罪臣之女
含傲帝没有信他的结义兄弟
太后没有护她的苏氏血亲
偌大的皇宫,金碧辉煌,是她从小熟悉的地方
可如今,只剩冰冷的质问,森严的皇权,和一句轻飘飘的“不准再舞,禁足府中”
她以天子之礼祭忠魂,被斥僭越
她为家人求清白,被说狡辩
她不过是个刚满十五岁、死了爹娘、没了全族的小姑娘
可连哭,都不能哭
连委屈,都只能藏在无人看见的眼底
苏洛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掐出一道惨白的印子
风一吹,眼眶微热
她却倔强地抬起头,将那点几欲溢出的湿意,硬生生逼了回去
清冷的眉眼重新覆上寒冰,孤傲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只是那颗在深夜里无人知晓的少女心,早已碎得鲜血淋漓
她缓缓转回头,一步一步,孤身走入无边夜色
洛王府很大,很空,从今往后,只剩她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