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忠骨无归

局中局,笼中鸟

含傲九年,春

东风本该吹暖长街,却卷着料峭寒意,掠过青砖黛瓦,拂过枝头刚抽芽的嫩柳。新草怯生生地从泥土里钻出来,沾着微凉的湿气,满城春色,偏偏笼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连日光都显得淡薄,落在身上,无半分暖意

纸钱被风卷得漫天纷飞,白花花一片,如同暮春骤落的雪,悠悠扬扬,飘在青石板路上,飘在道旁新绿的草叶间。送葬的队伍绵长无声,素幡低垂,白绫缠挽,步履沉重地朝着城外缓缓挪动,一路寂静,只闻衣料摩擦与细碎的呜咽,连春风都似被这悲戚压得低低的,不敢肆意张扬

队伍最前方,一道纤细却挺拔的身影独行

女子年方十五,一身素白孝衣,纤尘不染,料子是上等的素锦,却半点不见华贵,只衬得人愈发清瘦孤冷。她身姿亭亭,脊背挺得笔直,不见半分佝偻屈膝,即便一身丧服,那刻在骨血里的贵族矜贵依旧凛然难犯

眉眼生得极是标致,却无半分柔媚。鹅蛋脸线条清隽利落,肤色是常年养尊处优的莹白,此刻不见血色,更显清冷。眉如远山含雾,细长而挺,尾端微微下压,自带一股疏离傲气;一双凤眸漆黑深邃,瞳仁清亮却冷寂,无泪,无悲,无求,似覆着一层寒冰,望不进底,也容不得旁人窥探。鼻梁秀挺,唇色浅淡,紧抿成一道清冷的弧线,不见丝毫情绪起伏

长发简单以素簪束起,无珠翠,无装点,唯有一身素白,孑然独立。明明是孤苦无依的罪臣之女,周身气质却冷傲孤绝,如寒崖孤松,雪中寒梅,纵风雨摧折,亦不肯折腰半分

长街两侧围满百姓,窃窃私语,目光复杂,有同情,有鄙夷,有唏嘘,有忌惮

“这是哪家过世?竟能让……让一品洛王亲自开路?”一人压低声音,满是不解

身旁布衣男子叹了声,目光落在那道白衣身影上,低声回道“是苏家满门。苏家军出征灺卿,全军覆没,四百余将士,苏家上下三百余口,无一生还。这位,便是苏家唯一的嫡女,如今的洛王殿下”

一语落,周遭皆是倒抽冷气之声

谁都记得,不过一年之前,眼前这位洛王殿下,还是名满渝安的苏家大小姐

含傲八年,十五年一度的学堂大比,天下学子齐聚,无人看好寂寂无名的墨影学堂,可偏偏,这位彼时年仅十四岁的苏家嫡女,一路披靡,大获全胜。含傲帝龙颜大悦,当即金口玉言,封其一品单字洛王

一品单字王,尊荣至极,位比宗室亲王,甚至礼仪规格犹在皇后之上。渝安百年,早已无人能得此殊荣,满朝文武尽皆震愕,谁也不曾想,九五之尊会将这至高爵位,赐给一个外姓女子

彼时她背靠势倾天下的苏家军,少年封王,风光无两,是整个渝安最耀眼的存在

不过一年光阴,山河依旧,春色如故,灺卿一败,苏家战死,通敌污名加身,无上荣光一朝尽毁

万众艳羡的天之骄女,沦为人人可轻贱、可踩踏的罪臣孤女

唯有一身傲骨,仍在春风纸钱里,清冷挺立,未曾半分坍塌

人群里骤然炸起一声惊喊,所有人猛地回头,朝送葬队伍末尾望去

原本只该是素白一片的丧队之后,不知何时,竟立了数道气势逼人的身影,衣袂在春风里猎猎作响,压得整条长街瞬间鸦雀无声

为首两人,一身明黄龙袍,气度慑人

一人锦袍金纹,眉眼沉峻,正是川渝栖梧帝

另一人身姿挺拔,气质冷冽如霜,赫然是南川君离帝

双帝并肩而立,竟只是为一支送葬队伍压阵

其后,长公主砚溪、太子砚书肃立两侧,神色肃穆

再往后,烟云郡主江皖月、夕寒郡主陆澜安、懿竹郡主萧云媱三位郡主静立,一身素色,眉眼间皆是凝重;淮南王夜沧岚、寒暮王沈弦一身王袍,身姿挺拔,沉默随行,无一人有半分轻慢

百姓们惊得连连后退,大气不敢出

方才还在窃窃私语的长街,瞬间死寂一片

不知是谁,颤着嗓子,失魂落魄地吐出一句“……天啊,洛王开路,双帝送魂……”

一语惊醒众人

满街哗然,却又不敢高声,只余压抑不住的倒抽冷气与细碎震颤

苏家满门战死,罪臣之名加身,本该是人人避之不及的孤魂野葬

可此刻,渝安一品洛王在前开路,川渝、南川双帝亲自压阵相送,宗室贵胄尽数随行

春风依旧,纸钱纷飞

那道走在最前、一身白衣清冷孤傲的身影,在这一刻,骤然成了整个渝安,最不能轻视的存在

璟京后山之上,长风卷着寒食之气狂啸,吹散了漫天纸钱。三具主棺缓缓落定,那厚重的大理石盖轰然闭合,隔绝了世间所有喧嚣

风停处,数千株海棠树突然疯狂摇曳,数以万计的花瓣在空中聚散流转,竟像是被无形的手牵引着,在灵柩前凝成了一道诡异的花墙

苏洛立于花阵中央,原本苍白的脸在春色映衬下透出一种近乎透明的冷白。一袭素衣在风中鼓起,如同敛翅的白蝶,又似招魂的素幡

乐声起,却非悲戚,而是一种节奏古板、音调单调的金石撞击

她起舞了

那明明是一场祭祀之舞,却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妖异

苏洛的动作幅度极大,每一个转身、每一次挥袖,都带着一股决绝的戾气。她的裙摆扫过地面,带起阵阵海棠花瓣,那些花瓣落在她身上,却不沾染,反而在接触到她衣摆的瞬间,像被腐蚀了一般瞬间枯萎焦黑,化作细碎的灰屑随风飘散

颈侧的血管在皮下狰狞跳动,她微微仰头,凤眸中一片死寂的漆黑

突然,她的动作变得极速而扭曲,双手做出各种不合礼制却极具张力的姿态,时而扼腕,时而顿足,每一次落地都重重震碎地面的青石片,扬起尘土

围观的人群被这股寒意攫住,大气不敢出

认识此舞的人,面如死灰,颤声惊呼“是……是佾舞!八佾舞!”

不懂舞的人急忙追问“什么是佾舞?”

那人声音发颤,指着场中那道疯狂舞动的身影“佾舞……八佾舞……那是天子专用的最高规格祭祀舞……只有告慰天灵、祭祀先祖时才能用!可她……她现在是罪臣之女,她怎么敢……”

没人敢说出口,那股扑面而来的压抑感越来越重

风中的海棠花突然变成了凄厉的血色,漫天飞舞的不再是花瓣,而是一片片被撕碎的白绫。苏洛的身影在花雨中忽隐忽现,她的脸依旧清冷,嘴角却勾起一抹冰冷到极致的弧度

舞蹈到了极致,她猛地张开双臂,朝着三具空棺的方向,以一种违背人体力学的姿态,脖颈以诡异的角度向后弯折,发丝垂落地面,周身花瓣瞬间凝固如血

那一刻,长风吹动她的衣角,竟像是有无数双看不见的手,在背后拉扯着她

在场所有百姓只觉心头一闷,仿佛有什么东西穿过了胸膛,冻得他们浑身发冷

这哪里是一场送葬的舞蹈

这分明是一场,向天地鬼神,讨还血海深仇的索命祭

一舞终了,广袖垂落,苏洛静静立在漫天零落的海棠花瓣中,身姿依旧如寒竹孤松,没有半分喘息,亦无半分失态

她抬眼,望向三具漆黑主棺,眸底寒泉似的光微微一暗,却依旧无泪,只薄唇轻启,一字一顿,清泠之声穿破山风,掷地有声

“舞毕,下葬!”

这一声不高,却带着一品洛王与生俱来的威仪,带着将门嫡女刻入骨髓的坚定,震得满山寂然,无人敢应,亦无人敢违

侍从们垂首躬身,依礼上前,执绋抬棺,缓缓落土

黄土一抔一抔覆上棺木,掩去苏家军旗,掩去三百亡魂最后的痕迹。风卷着海棠,簌簌落在新坟之上,像是天地为这满门忠烈,献上最后一捧白花

栖梧帝与君离帝并肩而立,玄色与紫袍在风中微扬,两位九五之尊,皆以目垂送,神色肃穆至极。身后长公主砚溪、太子砚书、诸位郡主、诸王,尽数垂首默立,以最高礼数,送苏家归葬山河

苏洛立在坟前,白衣染尽花尘,脊背挺得笔直

她没有哭,没有跪,只静静站着,以洛王之尊,以将门之女的傲骨,守着这一冢新坟,守着苏家四百余万忠魂最后的归处

含傲九年的春,海棠开得漫山遍野

璟京后山之上,罪臣之名未洗,可双帝亲送,万民同祭,八佾舞祭,天地为证

苏家未负天下

而她苏洛,亦未负苏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