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碎雪掠过街角,枯枝在半空瑟瑟发抖,灰蒙蒙的天色压得极低,连日光都透着几分凄冷,整条长街都浸在刺骨的寒意里
苏洛连一个眼神都未曾施舍,淡声道“本王今日心绪不宁,不去”
一句轻描淡写的“不去”,硬生生拒了帝王太后的传唤
洛渊看着她决绝离去的背影,心头莫名窜起一股火气,嘴上的话也跟着冷利如刀“不过是个家破人亡、无人要的孤女,竟也敢对着陛下摆脸色,端着你那可笑的王爷架子!”
孤女…
无人要…
这五个字,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苏洛心口最软的地方
她离去的脚步猛地一顿,僵在原地
方才还冷硬如冰的神情,在无人看见的角度,瞬间裂了一道缝隙
心底翻涌而上的不是愤怒,是铺天盖地的酸涩,密密麻麻,疼得她呼吸一滞
是啊
苏家没了,亲人亡了,她背负着污名,藏着秘密,拖着一身病骨,活成了这京城里最狼狈的孤家寡人
人人都可以踩她一脚,笑她无依无靠
连他,也这般说
苏洛背对着洛渊,指尖死死攥紧,指节泛白,将所有狼狈与酸涩强行压下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辩解,只挺直了早已不堪重负的脊背,一步一步,沉默地往前走
风卷起她素白的衣摆,单薄的身影,在长街上显得格外孤寂
洛渊望着那道倔强到刺眼的背影,心口忽然又是一缩
方才脱口而出的话,此刻竟让他莫名烦躁,连他自己都不懂,为何要说出那般伤人之语
苏洛没有回头
她知道,从她选择以羡渊之名活下来的那一刻起
她就只能是一把刀,不能有软肋,更不能有眼泪
风卷着残雪,扑在洛王府朱红大门上,簌簌作响
苏洛一路沉默回府,周身寒气未散,脸上看不出半分情绪,只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根快要绷断的弦
她径直踏入书房,挥退左右,落锁闭门
满室寂静,只余下檐角风铃轻响,与窗外澜渊海棠幽幽微光
她走到书柜前,指尖抚过层层书卷,按动暗格
机关轻响,一层隔板缓缓移开,里面静静躺着一只古朴锦盒
苏洛捧出锦盒,放在书案上,指尖微微发颤
盒盖轻启,里面只放着一封叠得整齐的信纸,纸张早已泛黄,却被护得完好无损
她缓缓展开,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那是母亲苏玥溪的笔迹
只一眼,苏洛眼眶瞬间泛红,水汽迅速弥漫,模糊了视线
【阿辞,你看到信的时候,苏家估计已经出事,娘亲不知道这信会不会送到你手上;不知道你有没有恢复记忆,娘亲知道你很想知道你为什么会失去当年的记忆,但阿辞,你要知道,苏家不仅仅是苏家,娘亲也不希望你一直活在回忆中
你是苏家的月亮,在娘亲这个月亮还没有陨落之前,你就还是苏家千娇百宠大小姐,娘亲的心头宝
娘亲知道,你心中有怨、有恨,但阿辞,你还年幼,不该活在过去,你应该向前看,你只有向前走才不辜负苏家对你的期望
无望于月,无言思卿,以瞒卿与月
这便是娘亲对你的希望】
信纸在指尖微微发颤
她一遍遍看着那些字,每一笔、每一划,都是母亲温柔又隐忍的叮嘱
原以为母亲要她复仇,要她雪冤,要她夺回一切
可到头来,母亲只愿她——别活在恨里,向前走,好好活着
苏洛喉间哽咽,再也绷不住
素来冷硬淡漠的眉眼,此刻碎得一塌糊涂,滚烫泪水无声滚落,砸在泛黄信纸上,晕开点点墨痕
她不是不想向前
可身后百万血债、家族罪孽、滔天冤屈,死死拽着她,一步也不能退
她是苏家的月亮
可母亲这个月亮,早已陨落
她这轮残月,又何来资格,只顾着自己安好
苏洛紧紧攥着信纸,将脸埋在掌心,肩膀微微颤抖
书房寂静无声,只余下她压抑至极、几不可闻的哽咽
窗外澜渊海棠幽幽发光,像母亲温柔的目光,静静望着她
可这世上,再也没有人,把她当成千娇百宠的小姑娘了
檐外风渐静
一只海东青敛翅落在案头笔架之上,羽翼带着室外寒气,微显凌乱
苏洛伸手,指尖轻轻抚过它顺滑却微乱的羽毛,声音轻得像叹息,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茫然“冷,你说……母亲若是知道,我变成如今这副满心算计、满身戾气的模样,会不会……对我失望?”
名为冷的海东青歪了歪头,黑亮的眼珠望着她,轻轻蹭了蹭她指尖,似是安抚
苏洛浅浅扯了扯唇角,笑意微凉,收回手,取过案上那支刚由暗线送来的信筒
拆开砚溪传来的密信,一行行细看下去,她脸上那点浅淡笑意一点点褪去,脸色缓缓沉下,周身气息再度冷冽如冰
信中所言清晰——
奇门遁甲传人已然现世,砚溪亲自出面,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想邀他入晚阙居,共守秘辛、抗衡皇权。
可那人油盐不进,态度坚决,分毫不肯松口,反倒坦然来了渝安,住进皇宫,得了含傲帝庇护,一副心安理得、置身事外的模样
苏洛指尖缓缓收紧,将信纸攥出浅痕
住进皇宫……
好一个心安理得
夜季泽本就觊觎千辞血脉、妄图夺苏家秘力,如今再得奇门遁甲相助,日后只会更加只手遮天
她抬眸望向窗外那株幽幽发光的澜渊海棠,眸色沉沉
母亲要她向前看,不要活在仇恨里
可现实步步紧逼,容不得她半分退让
“既然不肯来……”她低声自语,声音轻却冷定“那便只能…逼他选”
海东青轻鸣一声,似在应和
日光跃动,映着她眼底翻涌的暗芒,一场新的博弈,已在无声中铺开
苏洛取过素笺,提笔蘸墨,指尖稳而有力,将密令一一写清,言明奇门遁甲之事交由栖梧帝定夺,再由陛下传谕砚溪执行
落笔封缄,她将密信装入防水信筒,轻轻系在海东青冷的足上
“冷,送去川渝,务必亲手交予栖梧帝”
海东青轻鸣一声,振翅破窗而出,身影转瞬没入沉沉夜色,只留一声清唳渐远
苏洛回身,静静立在窗前,望着那株在深夜里泛着幽光的澜渊海棠
花瓣簌簌轻落,与她血脉相连,也系着她所有不能回头的宿命
“算算时间……也到了晚阙居舒虞会议之期了” 她微微垂眸,轻声喃喃,似与花语,又似与自己言“看来……是时候回去了”
一语落下,风停花落
那个藏于暗处、尘封多年的身份——晚阙居·羡渊,即将重归故地
这一次,她不再是任人欺凌的孤女洛王,而是携血海深仇、持千辞血脉、掌晚澜暗势的羡渊
晚阙居,久别重逢
这一局,她要亲手掀翻整个棋盘
三月将尽,春意渐深,苏洛却已足足半月未曾踏入朝堂
含傲帝夜季泽早已忍耐到极致,几番怒火无处发泄,最终径直告到了太后宫中
一大清早,太后身边的掌事嬷嬷便亲自登门,言辞恳切,只请洛王入宫叙旧
苏洛唇角微勾,眼底一片冷寂
她倒要去看看,这位与苏家血脉相连的表姑祖母,究竟要玩什么把戏
整个渝安,能让太后如此放在心上、屡屡迁就的,唯有苏洛一人
外人皆道这是她狂傲无双的资本,唯有苏洛自己刻骨铭记——
当年苏家满门抄斩、血流成河之日,正是这位姑祖母,紧闭慈宁宫门,一言不发,冷眼旁观她从云端跌落泥沼,任人践踏
途经朝龙殿时,苏洛脚步微顿
厚重殿门紧闭,却挡不住里头含傲帝暴怒的咆哮,声震殿宇,连廊下宫灯都微微晃动
显然,朝中出了惊天大事
苏洛唇角缓缓扬起一抹冷冽刺骨的笑意
好戏,终于要开场了
影七立在身侧,垂首低声“主子可有吩咐?”
“去通知影二”苏洛语气平淡无波,却字字藏锋“他那边的计划,可以启动了”
最后瞥了一眼震颤的朝龙殿,她转身抬步,一步步走向深宫深处的慈宁宫
慈宁宫内,太后端坐主位,指尖轻叩茶盏,看似闲适,实则早已心神不宁
一听宫人禀报“洛王殿下在外候旨”,太后竟瞬间起身,不顾身份仪态,亲自快步迎出宫门
整个璟京,能让她如此相待的,仅此一人
苏洛缓步上前,只屈膝行了个标准却疏离的宫礼,声音平静无波“太后娘娘”
太后脚步猛地一滞,脸上的暖意瞬间僵住
她强压下异样,上前一把攥住苏洛的手,语气裹着刻意的疼惜“你自幼体弱,本宫好不容易将你养得丰腴些,这一病,怎么又瘦成这样……”
苏洛淡淡一笑,分寸拿捏得滴水不漏“多谢娘娘关心”
太后眉头微蹙,带着几分故作的嗔怪“阿洛,从前不是说过,不必这般生疏吗?”
苏洛轻轻垂眸,语气恭敬,却带着一道无法逾越的冷墙 “礼不可废”
太后也没再勉强,只拉着她往殿内走,语气带着长辈的关切“前些日子陛下跟哀家说,你不肯上朝,可是身子又不适了?”
苏洛轻轻摇头,声音平静无波:“这几日,无心朝堂”
太后恍然大悟,立刻温声道“既是如此,等下了朝,哀家亲自去跟陛下说,不让他为难你”
苏洛垂眸不语
这副温顺沉默的模样,落在太后眼里,便是乖巧、好拿捏、依旧是那个可以被随意摆布的棋子
待到早朝将近,苏洛才躬身告辞,缓步离开慈宁宫
她站在宫道上,望着慈宁宫缓缓合上的朱红宫门,眼神一点点冷了下去
一个月前,苏家满门被斩那夜,她浑身是血的逃出冷宫,疯了一般闯进宫,只想冲到含傲帝面前问一句为什么
可就在她要推开殿门的那一刻,里面传来的对话,将她整个人冻入冰窖
是太后的声音,带着震怒
“你为什么提前灭了苏家满门!计划里不是说,要等到她十八岁吗?她现在才十五岁!”
含傲帝的声音冷硬而急躁:
“拖不了那么久!她已经中毒五年,再拖下去,根本活不到计划开始的那一天!”
“那你至少提前跟哀家说一声!所有计划全都提前,一旦失败,他们就全都白死了!”太后急声道,“你知不知道,这是百年大计最关键的一步,这一步毁了,百年布局,全都毁了!”
那一刻,苏洛浑身血液冻结
原来,她从来都不是什么天之骄女
原来,苏家覆灭不是意外,不是冤案,是他们一早布好的局
原来,她的命、她的家、她的痛,全都是一场计划
她没敢再听,转身就跑,淋着大雨冲出皇宫,直奔自己那座不起眼的郊外庄子,唤醒了藏在那里的暗卫,重新联络南川、川渝的旧部
从那天起,陈家小女陈沐瑶死了,活下来的是——羡渊
“主子?”
影七的轻唤,将她从冰冷的回忆里拉回
苏洛收敛眼底所有情绪,声音淡得无波:“走吧”
刚走出深宫不远,朝龙殿的方向,突然传来刑鞭破空的脆响
一鞭又一鞭,抽在皮肉上,听得人头皮发麻
苏洛微微蹙眉
这宫里,除了她,还有谁敢在含傲帝盛怒时,往刀口上撞?
她心头微疑,脚步不自觉加快,朝朝龙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