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夜半,寒霜覆瓦,冷月悬于墨色天际,清辉冷冽如冰。洛王府与摄政王府只隔一道矮墙,墙下枯叶飞旋,风过枝桠呜咽,衬得深夜愈发死寂森寒
洛王府与摄政王府本只一墙之隔,方才书房动静不小,以洛渊素来的警觉,断无察觉不到的道理。
迟迟无人现身,唯有一个可能——窗外之人,是他的心腹
窗棂始终未动,外头死寂无声
苏洛心头猛地一沉,暗叫不妙:寝屋!
她与砚溪、南川往来的密信尚在寝屋枕下,一旦被搜出,通敌叛国的罪名便铁证如山。届时告到含傲帝面前,她便是浑身是嘴,也洗不清这泼天死罪
念及此处,她再不犹豫,猛地推门而出
“铮——”
一柄寒剑骤然抵住她颈间,寒光逼肤
苏洛眸色骤冷,抬眼死死盯住眼前黑衣人,声音冰冽无波“摄政王好雅兴,半夜闯我洛王府,是想行刺,还是想搜证?”
黑衣人缓缓扯下面巾,露出洛渊那张冷峻矜贵的脸。月光落在他浅灰色瞳仁里,先掠过一丝诧异,转瞬便被覆骨寒意取代“洛王好眼力”
苏洛瞥了眼颈间泛着冷芒的剑锋,语气淡漠“摄政王这是何意?”
洛渊唇角勾起一抹冷嗤,自袖中抽出几张信纸,指尖一扬,字句笃定如判词“洛王通敌叛国,证据确凿”
不是询问,是定罪
苏洛望着那几张被截下的书信,脸色骤然沉下,眼底翻涌着悲凉与讥诮“所以,你也要去告发我……如同那些人联手告发苏家一样,是吗?”
一句轻问,却如重锤砸心
洛渊心口猛地一缩,猝不及防传来尖锐钝痛,密密麻麻,蔓延四肢百骸
他不懂
不懂为何这素未谋面、立场敌对的洛王,只一句话,便能让他心绪大乱,痛得莫名
仿佛她才是他刻入骨血、护之如命的人,仿佛她受的委屈,便是他的凌迟
苏洛见他久久不语,只当他默认,心头最后一丝微光彻底熄灭
她不再多言,骤然抬手,死死攥住锋利剑身
“咔嚓——”
脆响破空,坚硬长剑竟被她硬生生折断
鲜血顺着指缝汹涌涌出,滴滴答答砸在青石板上,绽开凄艳红梅
“既然摄政王铁了心要置我于死地”苏洛握着断刃,眸色狠绝如霜“那今夜,你便别走了”
话音落,她手腕翻转,断刃直逼洛渊脖颈
洛渊骤然回神,侧身堪堪避开,反手死死扣住她受伤的手腕,力道之大,让她分毫不能动弹
鲜血越流越凶,染红两人交握的手
苏洛挣扎欲动,可腕骨被紧紧攥住,每动一下,都是撕心裂肺的疼
洛渊随手将剑柄丢开,空出的手缓缓掰开她紧攥断刃的手指,直到剑身“当啷”落地,被他一脚远远踢开
苏洛抬眸,冷冷望着他,眼底没有半分惧色,只剩冰封的疏离
洛渊沉默着取出一方素色手帕,低头细细为她擦拭掌心鲜血,语气忽然轻缓得不像他“你今年十五了”
苏洛眉心微蹙,正要开口驳斥,可下一句话,却让她瞬间僵在原地
“怎么还这么不爱惜自己的身体,陈小姐”
“陈小姐”三个字入耳,苏洛浑身一震,瞳孔骤缩,声音都控制不住发颤 “你……你知道?”
世人皆知,陈家有位小小姐,自幼体弱多病,只在人前露过一年光景,后染重疾送往城外静养。次年各大书院大比,墨影学堂拔得头筹,全员受封,那位陈小姐亦在其列
自她离京,便渐渐淡出贵族圈层,再无人知晓——
陈小姐与苏洛,本就是同一人
洛渊一言不发,替她将伤口仔细包扎妥当,又从袖中取出一封封缄完好的信,递到她面前 “你母亲给你的”
苏洛神色警惕,后退半步“我母亲,并不认识你”
洛渊无奈轻叹,直接将信塞进她手里,声音低沉“你母亲托人交给我大哥,他不便前来,便转交给我,让我务必送到你手上”
苏洛垂眸,望着掌心那封带着淡淡暖意的信,再抬眼时,身前已空无一人
洛渊竟已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深处
她望着空寂的院墙,轻声低喃,带着一丝复杂的叹息 “洛渊……你不该回来的”
不该踏入这趟浑水,不该被卷入权谋漩涡,更不该被人当做棋子,白白葬送一生
苏洛静静望向那株在月光下泛着幽蓝微光的澜渊海棠,目光穿透花枝,似在凝望一段被尘封的过往
许久,她转身,重新踏入了书房
烛火亮起,映亮窗棂
暗处,洛渊并未离去
他立在阴影之中,望着那方透出暖光的窗口,浅灰色的眸子里翻涌着浓重的疑惑与不解
心底反复回荡着一个问题——
苏洛… 你到底是谁?
苏洛刚落座,屋外便传来轻叩门声以及她养的海东青落在她手边
苏洛起身开门,门外站着神色焦灼的砚溪,她攥紧信纸,声音发紧“阿辞……砚书传书,南川出了棘手之事,需我立刻回去处置”
苏洛闻言,当即回身取过信筒,抽开信纸一目十行。
阅毕,她抬眸冷声道“是奇门遁甲现世。你即刻返程,务必将此人劝入晚澜居,绝不可失手”
祁羽脸色骤然一白,声音发颤“当年的预言……真的应验了?”
“顾不了那么多”苏洛语气沉定“绝不能让此人,落入含傲帝手中”
祁羽敛色,对着她躬身行晚澜居最高礼,声线郑重“砚溪明白”
待祁羽离去,苏洛自书案暗格中取出一枚玉佩
玉佩以寒玉雕琢,半白半蓝,浑然天成,一面刻着模糊难辨的上古瑞兽,另一面镌着一个“洛”字,字心填以蓝砂,日光下泛着细碎冷光
苏洛紧紧攥住寒玉,望向窗外发光的澜渊海棠,眸底翻涌执念“母亲……师父的预言,终究灵验了。我该带着苏家,从尘埃里站起来。这一次……我以羡渊之名,必胜”
她静坐一夜,谋定新局
次日清晨,她命青逸即刻出宫散播谣言,自己则动身前往京中消息最灵的寒溪阁
京城市井深处,一座三层木楼静静矗立,檐角冰棱剔透,乌木牌匾上书三字——寒溪阁
明面上,这是京城第一玉石商号,玉质上佳,价公道,贵女云集;暗地里,却是天下最隐秘的情报据点,口风紧、消息准,只接心腹贵客
一楼人声鼎沸,笑语喧天;二楼雅室清幽,素纱隔风 ;而三楼,死寂如渊,落针可闻
苏洛拾级而上,轻纱拂肩,一踏三楼,周身气息骤然凛冽如冰
满室黑衣玄甲暗卫齐齐躬身,腰佩短刃,气息沉如古潭,皆是她一手培养的死士。见她前来,众人同时单膝跪地,声线整齐低沉,震彻阁楼
“主子”
一声主子,道尽寒溪阁真正归属
这商贾云集的玉石楼,自始至终,都是她埋在璟京最深的暗棋
寒风卷碎雪拍击窗棂,室内轻纱微动,却压不住翻涌的杀机
苏洛立在中央,素衣染寒,目光扫过众人,语气淡漠却字字千钧
“苏家已灭,陈家已毁。十年前的布局,才走至一半。我要你们一月之内,补齐所有暗线,重整棋局——为母亲,为苏家满门,血债血偿”
身前最挺拔的暗卫赤河微微抬首,声线凝重“主子,当年含傲帝清算苏家,证据尽焚,知情人皆被灭口……我等需从头查起?”
苏洛垂眸,长睫覆下冷影
从头虽难,却最扎实
她缓缓抬眼,眸中寒光乍现“便从源头查”顿了顿,她声音压得更低,裹着深埋九年的戾色“另外,加派人手——查清一件事:九年前,夜季泽如何绕过禁军重围,悄无声息挟持的我”
赤河眸色骤震
那是苏家冤案最诡异、最关键的缺口,主人今日,终于要触碰禁区
他当即垂首,沉声应道“属下遵命!”
一众暗卫齐齐低喝,声如寒铁,在三楼久久回荡
窗外风雪更急,屋内杀机已成
沉寂十年的死局,终于,正式落子
从寒溪阁出来,街头早已谣言四起
苏洛唇角微勾,转身步入一间不起眼的茶馆,拣最角落的位置坐下,静听周遭议论
邻桌茶客唾沫横飞,消息传得沸沸扬扬
“哎,你们听说了吗?太子跟贺王在宫门前大打出手,竟是为了一个女子!”
“我也听说了!是相国家的千金!”
“相国有两位千金,不知是哪一位?”
“自然是嫡长女温千意!温柔端庄,才惊京华,天生的皇后命格!”
“听说太子与贺王明明各有婚约,却还要为博温大小姐一笑相争,结果一个被禁足,一个直接被关入宗人府了!”
人声嘈杂,流言纷飞
苏洛指尖轻叩桌面,眼底掠过一丝冷寂的笑意
第一步棋,已成
邻桌的流言还在沸沸扬扬,茶馆门口忽然一静。
一道身形挺拔的少年缓步踏入,墨色朝服绣金线暗纹,周身自带凛冽威压,瞬间压下了满室喧闹
来人正是洛渊
他目光如寒刃,径直穿透人群,稳稳落在角落那抹素白身影上
四目相对的刹那,茶馆里的谈笑之声,悄然低了下去
洛渊缓步走近,身姿冷峻,语气漫不经心,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旨意
“洛王殿下,陛下与太后,请您即刻进宫”
茶馆里的喧闹霎时被这一字彻底掐断,连空气都仿佛凝固
苏洛缓缓抬眸,那双在寒溪阁方才还蓄满杀气的瑞凤眼,此刻冷得像淬了冰。她望着缓步走近的墨色少年,语气没有半分波澜,只有刺骨的疏离
“滚”
一个字,轻却重如千钧
洛渊眉头瞬间紧锁
他一身墨色华贵朝服,站在茶馆门口,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自带万钧之势。他盯着苏洛,眼神锐利如鹰
“洛王,你是想以一己之力,抗旨不遵吗?”
苏洛轻轻勾起唇角,露出一抹极淡的、带着嘲讽的笑。她端起面前的茶盏,指尖微拂杯沿,语气慢悠悠却步步紧逼
“今日休沐,非朝日”
“摄政王怎会如此精准地知道,陛下和太后此刻正在找本王?”
一句话,直指核心
茶馆里众人屏息无声,都明白,这是在试探,是在问罪
洛渊眸色一沉,指尖下意识收紧,指节泛白
他竟被她问住了
他若是说“猜的”,落了下乘;
他若是说“有人报信”,便暴露了他早已布在洛王府周围的眼线
苏洛看着他微僵的神色,眼底冷意更甚
这座看似平静的京城,早就暗流涌动,而洛渊,显然不是来单纯传话的
周遭茶客早已吓得噤若寒蝉,一个个缩着脖子不敢作声
一位是权倾朝野的摄政王,一位是虽落难却依旧爵位显赫的洛王,这等针尖对麦芒的对峙,谁也不敢沾身
洛渊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戾气,语气冷硬了几分“陛下有令,洛王若是不去,便是藐视君上,罪名你担得起?”
“藐视君上?”苏洛轻笑一声,站起身。素白衣袂随风微扬,明明身形单薄,却自有一股慑人气场“陛下未曾下明诏,无玉玺无圣旨,仅凭摄政王一张口,便要本王随你入宫?”
她往前踏出一步,目光锐利如刀,直逼洛渊眼底“敢问摄政王,是陛下要见我,还是你,要带本王走?”
洛渊瞳孔微缩,心头猛地一跳
她的眼神太过清醒,太过锐利,仿佛一眼就能看穿他所有盘算与隐藏的心思
他沉默片刻,薄唇微启,声音压得极低,只两人能听见“苏洛,别逼我动手”
“动手?”苏洛眉眼一冷,周身气息骤然凛冽“摄政王在市井之中对当朝洛王动武,是想落个挟持王族、意图谋逆的罪名吗?”
一语落地,洛渊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就在僵持之际,街角忽然传来一阵肃穆的礼乐之声,一队宫内侍卫簇拥着一名宣旨太监,快步朝着茶馆而来
太监尖细的嗓音远远传来,打破了死寂“陛下有旨——宣洛王苏洛,即刻入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