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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阙重归

局中局,笼中鸟

洛王心疾骤发、痛至昏迷的消息一出,朝野上下,竟是一片拍手称快

仇者快,亲者痛,墙倒众人推,仿佛这位昔日风光无限的洛王,早该如此

“叮铃铃——”

一阵清泠脆响的风铃声,随风漫进寝殿

原本昏沉如坠深渊的苏洛,骤然惊坐而起,胸口剧烈起伏,粗重地喘着气。她一手死死捂住半张脸颊,露出的眉眼扭曲着极致痛苦,冷汗顺着苍白下颌不断滚落

“哐当——”

一道清脆碎裂声猛地拽回她的神智。

苏洛皱眉抬眼,只见桑月慌不择路,失手打翻了药碗,瓷片与深褐药汁溅了一地,婢女吓得脸色发白,当即冲出门外,失声高喊

“醒了!小姐醒了!快来人啊!”

话音未落,屋外便响起杂乱脚步声

下一瞬,江皖月迈步走入,神色间带着几分刻意的关切

苏洛刚醒,意识混沌,头痛欲裂,心疾余痛还在四肢百骸里窜。她扶着发烫的额角,声音冷厉刺骨,不带半分情面“滚!滚出去!”

江皖月脚步猛地一顿,望着她的眼神里,掠过一丝极淡的不可置信

她身侧的少年却毫无察觉,眉眼间漫着散漫的嘲讽,语气轻慢又倨傲“江皖月,你让本王大老远赶回来,就是来看这么个病秧子?”

熟悉的声线入耳,苏洛微微一怔。

她强撑着抬眸,撞入一双淡漠疏离的桃花眼

少年一袭墨色锦袍,袍身绣着繁复海棠暗纹,剪裁利落,衬得身形挺拔如竹。面容冷峻矜贵,桃花眼浅瞳如灰,眉骨锋利,眼尾微扬,看人时永远带着三分漫不经心的冷意

“模样倒是生得好看,清冷美人一个”他嗤笑一声,目光扫过她苍白病态的脸“可惜……是个短命的病秧子。你是洛王的女儿?”

苏洛沉默片刻,语气淡得没有波澜“……” 你眼瞎

江皖月听得一阵无语,当场怼回去“你眼睛掉沟里了?她与你同辈,哪来的女儿给你认?”

少年浑不在意,挑眉轻嗤“年纪比本王还小,竟也敢封洛王,还是一品单字王爵?”

江皖月顺手倒了杯热茶递到苏洛面前,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炫耀“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混吃等死?她与你同日封王,得的是一品洛王,另加封凌字辈郡主,双爵在身,你比得了?”

少年皱起眉,语气古怪“江皖月,本王还是第一次见你,除了你那位师姐外,护着旁人”

“哐当——”

苏洛指尖一松,茶杯重重砸落在地,碎瓷飞溅

她却浑然不觉,只死死盯着江皖月,声音哑得发颤 “你……师姐?”

“是啊”少年随口接话,“她与本王同一日封——”

“洛渊!”

江皖月骤然厉声打断,脸色瞬间慌乱。她再顾不上什么郡主仪态,蹲下身慌慌张张去捡地上的碎片,眼神躲闪,不敢与苏洛对视

苏洛脸色一寸寸冷沉下去,冰蓝色瞳孔里再无半分温度

她缓缓抬眼,声音冷得像淬了毒

“既然摄政王一心惦记你的师姐,又何必屈尊来我这洛王府。就不怕……惹她不快?”

洛渊脸色骤然一变

方才的散漫尽数褪去,周身戾气暴涨。他上前一步,大手猛地扣住苏洛纤细脖颈,指节用力,眼底翻涌着狠戾

“没人告诉你,她已经失踪了吗?洛王——你竟敢碰本王的逆鳞”

“逆鳞”二字,被她轻飘飘戳破

苏洛唇角勾起一抹凄厉冷笑,正要开口

洛渊却猛地松手,将她狠狠一甩

“嘭——”

苏洛像断线的纸鸢,被直接甩出门外,在冰冷地面上滚了数圈才堪堪停下

剧痛袭来,她当场咳出一大滩鲜血,额角磕在石阶棱角,瞬间渗出血丝,顺着脸颊滑落

可她顾不上疼,目光在触及洛渊掌心那一抹白绫碎角时,骤然闪过极致慌乱

她慌忙死死捂住脖颈,像是在遮掩什么惊天秘密

动静闹得太大,四周瞬间涌来不少下人

“小姐!”

桑月冲上前扶住她,一见门边少年,当即脸色惨白,失声低唤“摄政王……”

江皖月也紧跟着冲出门

映入眼帘的,是苏洛唇角染血、额角淌红的狼狈模样。她轻声唤道“阿洛……”

苏洛缓缓抬眼,目光冷得吓人

从床榻到门口,不过数步之遥

若江皖月真有半分关心,她定会扔下碎片,不顾一切拦下落渊

可她没有

她就站在原地,安安静静,看着她被掐颈,看着她被甩出门,看着她摔得头破血流

不是来不及

是故意的

苏洛唇瓣染血,艳如朱砂点唇,明明狼狈,却偏生出一种破碎慑人的艳色

桑月慌忙取来雪白狐裘,轻轻披裹在她身上,将她单薄身形尽数裹住,蓬松狐毛软软盖住纤细脖颈,掩去方才被掐出的淡红痕迹

她眼波无澜,深潭般沉静,映着天边残阳,淡淡开口“摄政王擅闯本王府邸,当众行凶伤王,这罪名,你认,还是不认?”

“认啊”洛渊低低一笑,散漫又轻佻“为何不认?不过一条罪名,可比不上洛王殿下身上背着的‘罪’多”

苏洛唇角猛地一扯,绽出一抹冷锐刺骨的笑 “既如此,摄政王还来我洛王府做什么?找打?本王成全你。青逸!”

青逸应声出鞘,长剑寒光凛冽,直直指向洛渊,周身杀气凛然

江皖月急忙拉住洛渊衣袖,慌忙打圆场,语气放软 “是师兄任性冲动,还请洛王殿下海涵,莫要放在心上”

便在此时,砚溪自廊下缓步而来,得知前因后果,一双温雅眸子此刻冷如寒冰,声音清冽威严 “烟云郡主,阿辞在渝安,是一品洛王,位尊于在场所有权贵。摄政王、烟云郡主,莫非以为苏家覆灭,便连对王爷行礼的规矩,都忘了?”

洛渊与江皖月僵在原地,皆未动

砚溪眸色微眯,语气更沉,带着一丝威慑“需要本宫,替你们告知师父么?”

江皖月心头猛地一咯噔

洛渊早已淡忘,她却记得清清楚楚——晚阙居七位弟子中,苏洛素来是师父心尖上的人,纵是闹事犯错,旁人受罚,唯有她从轻处置

今日之事若被师父知晓,她与洛渊必受重罚

她慌忙扯了扯洛渊衣袖,示意他先行礼低头

可不等二人动作,苏洛已转身,一言不发径直入内,殿门“吱呀”一声重重合上,硬生生给了他们一记冰冷的闭门羹

桑月冷着脸挡在门前,语气不容置喙“请摄政王、烟云郡主即刻离开,我家小姐需要静养”

砚溪不再看那两人,转身往药房去熬药,临走前只丢下一句冷语“日后洛王府,什么阿猫阿狗,都不许放进来”

夜色如画,明月临窗

轻柔夜风拂过枝头,吹得檐下风铃轻响,碎银般的月光洒落,光影交错,落花飘零,如梦似幻

苏洛立在书房窗前,静静望着院中那株海棠

花瓣簌簌飘落,艳而不哀

砚溪推门而入,看着那株在深秋里开得依旧热烈的花,轻声疑惑“已是春日,这花……为何不仅不枯萎连绿芽都没有?”

苏洛缓缓回眸,指尖轻抬,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声音轻淡

“它叫澜渊海棠”

“只要我不死,它便永不凋零”

“哐啷——”

砚溪手中药碗骤然落地,碎裂成片,药汁溅湿青砖。

她猛地抬眼,震惊地望着苏洛,声音都在发颤“你……你说什么?”

苏洛低头,轻抚掌心花瓣,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

“它以我的血为养。我不死,它便不败;它一枯,我便必死”

砚溪眼眶瞬间通红,泪水险些滚落,喉间哽咽“阿辞……”

苏洛朝她轻轻一笑,笑得清浅又自嘲,轻声安慰“没事的。你看,它不还开得好好的么?”

她太懂砚溪了

晚阙居四人,她年纪最小,身子最弱,向来是被护在最中央的那一个

后来苏家遭难,母亲苏玥溪带她退出晚阙居,四人离散,断了所有音讯

如今重逢,她早已不是当年被捧在掌心的小师妹,而是身负血海深仇、血脉染罪的洛王

而这株与她性命相连的澜渊海棠,便是她此生,最无法挣脱的宿命

砚溪察觉自己失态,轻轻敛去眼底湿意,低声吩咐桑月进来打扫碎片,转身便要再去药房熬一碗新药。

南川王族自古擅蛊,常以自身精血养蛊,长年累月对身子损耗极大,故而世代精研医术,每逢蛊痛发作,便以药石缓解。砚溪自幼受国师熏陶,对蛊术痴迷至极,新得的蛊虫皆由她亲手饲育,久而久之,医术也日渐精湛,寻常头疼发热、调理经脉,早已不在话下

“阿羽”

苏洛在她踏出房门的前一瞬,轻声叫住了她

砚溪公主,本名祁羽

这名字,已是尘封多年的旧称

祁羽浑身一震,瞳孔骤然紧缩,猛地回头,声音都在发颤“你……”

苏洛将掌心那片澜渊海棠花瓣,轻轻放入案上的琉璃瓶中,抬眸时,眼底浮起一层沉寂如月的光晕

她一字一句,轻缓却清晰“我想起来了”

“我是苏家的月亮,也是最后一轮圆月”

话音落下的刹那,祁羽再也绷不住,大步上前,一把将她紧紧抱住,肩膀剧烈颤抖,声音哽咽破碎,唤出那个尘封在晚阙居最深处的名字

“羡渊……”

晚阙居高层之一,羡渊,归位

后半夜,月色凉薄如水

苏洛辗转难眠,终是披衣起身,借着一室月白微光,缓步走入书房

她未点灯

窗外那株澜渊海棠泛着幽幽清光,淡蓝光晕漫入室内,将她的脸庞映得愈发苍白剔透,似玉似雪,也似一碰即碎的幻影

她静静伫立,凝望那株与自己性命相连的海棠许久,终是转身,走向靠墙的巨大书柜

指尖轻抬,取出琉璃瓶中那根青蓝渐变的羽毛

下一秒,厚重书柜从中缓缓分开,露出一尺多宽的暗门,门后,是深不见底、蜿蜒向下的石阶

苏洛望着那片无尽黑暗,一动不动

她比谁都清楚,石阶之下藏着什么

只要她踏出一步,走下第一级台阶,她便不再是渝安的洛王苏洛,而是一柄被宿命铸造的、最锋利也最孤独的剑,一具永远活在黑暗里、身不由己的傀儡

可她……没有选择

家族罪孽、百万血债、夜季泽的窃血阴谋、身上的千辞诅咒、晚阙居的身份……

所有一切,都在逼她往下走

就在她心神摇曳、犹豫不决之际,窗外忽然传来一丝极轻的异动

苏洛眉峰微蹙,瞬间收敛所有气息,不动声色将青蓝羽毛插回原处,书柜缓缓合拢

她轻步退至门后,指尖微扣,屏息静立,沉默地望着窗外夜色

风动,花落,暗影浮动

暗处之人,已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