链上之人每一次喘息,都带着胸腔破裂般的浊响,枯瘦如柴的手指微微抽动,像是用尽了全身最后一点力气,才能勉强维持这一口气
暗河的风卷着腥气吹过,撩开他蓬乱如草的长发,露出半张枯槁的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皮肤早已失去光泽,皱巴巴地贴在骨头上,唯有一双眼睛,还残存着一点微弱却灼人的光,死死钉在苏洛身上
苏洛僵在崖边,膝盖还抵着冰冷坚硬的岩石,刺骨的凉意从骨头缝里钻进去,却远不及心口那片被撕裂的疼
外祖的……亲哥哥?
她从未听过
从未有人告诉过她,苏家还有这样一个人,被锁在这暗无天日的深渊里,像个怪物,像个罪孽
“你……”她喉间干涩得发疼,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你叫什么名字?”
“名字……”那人低低笑了起来,笑声里全是悲凉与怨毒,像淬了毒的碎玻璃,刮着耳膜“早就被他们丢进暗河里,喂了鬼了……他们都叫我,弃子”
他猛地呛咳起来,黑红色的血沫从嘴角溢出,滴在锈迹斑斑的铁链上,晕开一小点刺目的深色
“五十年前……布血阵、杀百万人、偷千辞血的……不止你外祖那一脉”
他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在揭开苏家最肮脏、最见不得光的皮“是苏家全族合议,是所有嫡系点头,要以百万人命,换一族昌盛……我反对,我拦着,我劝他们回头,可他们……”
他猛地拔高声音,凄厉得像厉鬼索命 “他们说我疯了,说我挡了苏家的路!
他们废了我,拔了我血脉里的力气,把我锁在这里,让我日日夜夜听着暗河哭,闻着血腥味烂在这里!
对外,却说我早死了!”
苏洛踉跄后退一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石壁上,滑落在地
百万活人祭
不是一人之过
是全族之罪
她引以为傲、拼了命想要洗白、想要昭雪的苏家,从根上,就烂透了
砚溪快步上前,蹲下身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指尖触到她一片冰凉的肌肤,心头一紧“阿辞……”
“别碰我!”苏洛猛地甩开她的手,眼底一片破碎的疯狂“我的血是脏的!我的命是脏的!我整个苏家,都是踩着百万人的尸骨爬上来的!我有什么资格……有什么资格替他们翻案?”
她恨夜季泽
恨太后
恨所有落井下石的人
可到最后,最该恨的,竟是她拼命守护的根
澜渊立在一旁,白衣染尘,眉眼间一片悲悯 “殿下,血脉无罪,有罪的是当年执刀的人”
“有罪的是我!”苏洛突然嘶吼出声,眼泪汹涌滚落“我流着这血,我就是罪孽的一部分!我生来就带着诅咒,生来就欠着百万人的命!”
崖底的阴笑再次飘上来,忽远忽近,带着戏谑与残忍 “说得好……说得真好啊
你以为夜季泽为什么一定要杀苏家?
他不是怕苏家兵权,不是怕苏家势大——
他是知道!
知道你们苏家的血脉是怎么来的,知道你们祖上造了多大的孽!
他要以‘替天行道’的名义,屠了你苏家,收了这千辞血的力量,自己当那个窃神的人!”
轰——
一句话,震得所有人脸色煞白
苏洛猛地抬头,眼底一片死寂
原来如此。
原来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窃夺
夜季泽要的从来不是苏家臣服,是千辞血
是苏家以百万人命换来的、逆天的神之血脉
他火烧苏府,逼死她父母,坑杀四十万苏家军,扣上通敌叛国的污名——
不过是为了名正言顺地屠了苏家,独占这份力量
好一个帝王心术
好一个借刀杀人,借罪窃血
链上的老人看着她崩溃的模样,忽然露出一抹极惨、极冷的笑
“你现在知道了……
你报的不是仇,
你洗的不是冤,
你只是……
从一个罪孽,
跳进另一个罪孽里罢了
哈哈哈哈——”
笑声凄厉,在空旷的石室里反复回荡
苏洛僵坐在地,浑身冰冷,再也发不出一丝声音
她所有的坚持,所有的倔强,所有“为苏家讨清白”的执念,在这一刻,被彻彻底底、连根拔起,碾得粉碎
她该怎么办
她能怎么办
她的家族,是罪孽
她的仇人,在利用罪孽
而她自己,是罪孽生下的、最可悲的孩子
暗河的风,更冷了
崖底的黑影,在暗处静静窥伺
一场更大的噩梦,才刚刚睁开眼
老人凄厉的笑声还在石室里疯狂回荡,像一把把淬毒的碎刃,反复切割着苏洛早已支离破碎的神智
百万鲜血……逆天血脉……全族之罪……夜季泽窃血……
每一个字,都砸穿她最后一道防线
苏洛僵坐在冰冷的石地上,眼底空洞得没有一丝光亮,眼泪早已流干,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败。她张了张嘴,想要嘶吼,想要反驳,想要说这一切都不是真的,可喉咙里像是被堵住滚烫的铅块,发不出半点声音
她坚守了十五年的信仰,她拼了命要守护的家族,她不惜与天下为敌也要讨回的清白……
到最后,竟是一场天大的罪孽
“不……不可能……”
她微弱地摇着头,意识如同风中残烛,忽明忽灭。眼前阵阵发黑,石壁上的血字、崖底的黑影、锁链上的老人、漫天的血腥气……所有画面疯狂扭曲、重叠,狠狠砸进她的脑海
心疾骤然爆发,剧痛穿心
“呃——”
一声极轻的闷哼从她唇间溢出,苏洛双眼一闭,身子一软,直直朝着地上倒去
“阿辞!”
砚溪脸色骤变,几乎是本能地扑上前,长臂一伸,稳稳将她虚脱的身体紧紧抱进怀里
怀中人轻得吓人,浑身冰凉,脸色惨白如纸,眉头死死蹙着,即便昏死过去,眼角依旧挂着未干的泪痕,脆弱得一碰就碎
砚溪紧紧抱着苏洛,将她护在自己怀中,动作轻柔得像是捧着全世界最易碎的珍宝,可抬眼看向锁链上老人的那一刻,那双素来温雅的眸子里,瞬间覆上一层冰封的戾气
她周身气压骤沉,声音冷得像暗河之水,一字一顿,带着不容侵犯的护短
“你闭嘴”
锁链上的老人一怔,显然没料到这位南川长公主,会突然爆发出如此慑人的威仪
砚溪垂眸,轻轻拂去苏洛脸颊上的尘土与泪痕,动作温柔得能滴出水,再抬眼时,目光冷锐如刀,直直刺向老人
“她已经撑到极限了。你口中的罪孽,是五十年前先祖之过,与她无关”
“她从出生便背负血脉诅咒,体弱多病,药石不离身,这一生从未做过一件伤天害理之事,更不曾欠过谁半分命债”
“你恨苏家,恨当年的抉择,恨被弃之深渊,这笔仇,你可以找当年的执刀人,找造孽的先祖算”
“可你不该将所有怨毒,全部砸在一个无辜的孩子身上,逼她至此,逼她崩溃”
她收紧怀抱,将苏洛护得更紧,语气沉冷,带着南川长公主独有的威仪与决绝
“我不管你是苏家的弃子,还是当年的受害者。
从现在起,她由我护着
你若再敢说一句刺激她的话,再敢让她受半分惊扰——”
砚溪眸寒光乍现,声音冷彻入骨 “我不管你有多惨,有多冤,我会亲自断了你最后一口气,让你彻底解脱”
老人僵在锁链上,看着眼前这个明明温雅、却为了苏洛瞬间锋芒毕露的女子,喉间滚动几下,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怨,他恨,他苦了五十年。
可他也看得明白——
苏洛,是真的无辜
砚溪不再看他,只是低下头,轻轻将脸颊贴在苏洛冰冷的额头上,声音瞬间软下来,带着心疼与颤抖“别怕,阿辞,我在…… 我带你离开这里, 没人再能伤你”
怀中之人毫无回应,昏睡得极沉,像是终于逃开了这铺天盖地的真相与绝望
崖底的黑影依旧窥伺,阴笑早已消散,只剩下满室死寂与沉重
而砚溪就那样抱着苏洛,孤身一人,立在这罪孽深渊里,为她挡下了所有风雨与恶意
石室中阴寒回荡,砚溪抱着苏洛冰冷的身躯,指尖死死攥着她微凉的手腕,目光最后扫过崖边那具枯槁身影,语气冷硬而决绝“予白、予墨”
二人闻声上前,垂首待命“公主”
“带他回川渝”砚溪抬指指向悬在半空的老人,声音没有半分温度“交由栖梧帝处置。五十年前的旧案、苏家的罪孽、他所受的苦,都由陛下全权裁决,无需你们插手,亦不许中途生事”
予白予墨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凝重,却无半分迟疑“属下遵令!”
两人快步上前,各执一端铁链,小心翼翼将那具早已不堪重负的身体从锁链上解下。老人虽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却依旧死死瞪着苏洛的方向,浑浊目光里翻涌着怨毒,可碍于砚溪周身那股南川长公主的凛然气场,终究不敢再出声
砚溪低头,轻轻拢了拢苏洛散乱的发丝,将她抱得更紧,动作小心翼翼,仿佛怀中是一碰就碎的琉璃。她转身,看向澜渊,语气稍缓“劳烦阁下同行,护我们一程”
澜渊颔首,白衣身影隐在阴影中,却自带沉稳“长公主放心”
一行人不再耽搁,顺着石阶快步退出密室。穿过布满机关的洞穴,春日的阳光透过枫叶林的缝隙洒下来,落在砚溪怀中的苏洛身上,却驱不散她身上的冰冷与绝望
马车早已候在枫叶林外的官道旁,素色帷幔隔绝了外界的喧嚣。砚溪小心翼翼将苏洛安置在软榻上,又取来披风,严严实实地裹住她,才放心地坐在身侧,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她苍白的睡颜,眼底满是心疼与担忧
予白予墨押着那名苏家弃子,紧随马车之后。一路之上,马车都行驶得极稳,暗河的腥气、石室的罪孽、崖底的阴影,都被远远甩在身后,彻底隔绝在唐州的枫叶林深处
马车行至川渝边境时,栖梧帝派来的接应队伍早已等候在此。予白予墨押着老人上前,恭敬地将南川长公主的吩咐转达,又将密室中所见的血字、秘闻,一五一十地禀报清楚
接应之人看着那名形容枯槁、满身伤痕的老人,又看了看马车里昏昏沉沉的苏洛,神色复杂,却不敢有半分怠慢,当即躬身领命“我等必护此人周全,亲自送往川渝皇宫,交由陛下处置”
予白予墨不再多言,转身便策马折返,继续暗中护持着马车的安危
马车缓缓驶入璟京境内,春日的风光愈发明媚,桃红柳绿,鸟语花香,可车厢内的气氛却依旧沉重
砚溪伸手,轻轻握住苏洛冰凉的手,指尖细细描摹着她腕间的脉搏,见她气息平稳,才稍稍松了口气。她低头,看着苏洛眼角未干的泪痕,轻声呢喃,声音里满是安抚“阿辞,别怕, 不管是五十年前的罪孽,还是如今的纷争,都有我在; 我会护你周全,会帮你寻得真正的公道, 绝不会让你,再受半分委屈”
马车轱辘转动,载着昏迷的苏洛,向着洛王府的方向缓缓驶去
那名被锁五十年的苏家弃子,将由栖梧帝亲自审判;
而那满身罪孽的苏家血脉,在南川长公主的护持下,终于暂时逃离了这满是血腥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