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外广场,春雨初歇,湿冷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透着一股沉沉的死寂
玄色朝服被扯开大半,露在外面的脊背血肉模糊,暗红的血痕顺着脊梁蜿蜒而下,浸透了衣料,滴落在冰冷的青石板上,砸出点点凄艳的花。可跪在那里的人,脊背依旧挺得如同一柄被血染红的利剑,自始至终未吭一声,连额角的冷汗都未曾滑落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远远地站着,噤若寒蝉。他们看着那名在皇权淫威下硬挺的摄政王,眼神里却透着清一色的冷漠与看好戏的疏离,无人肯上前半步
目光扫过人群,苏洛一眼就锁定了那片刺目的血红。那抹颜色像一道惊雷,瞬间劈开了她眼底的淡漠
高台上,含傲帝似是有所察觉,缓缓降下目光,与她隔着空旷的广场遥遥对望。帝王的眼神深沉如潭,嘴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那是审视猎物的从容
“洛王” 帝王开口,语气漫不经心,尾音却裹挟着雷霆万钧的威压,瞬间压得全场气息一滞
苏洛看也未看两旁那些心怀叵测的百官,径直穿过人群,步伐沉稳地走到洛渊面前
目光落在他那片翻卷着皮肉、深可见骨的鞭伤上,她的指尖几不可查地收紧,指节泛白,眼底的寒芒却愈发凛冽
她没有多余的话,只伸手死死攥住他染血的手臂,语气冷硬得近乎决绝,不容置喙“起来”
洛渊猛地抬眼,漆黑的眸子里瞬间翻起滔天震惊。他没想到,在这满朝文武、众目睽睽之下,她会这般护着他
喉结微动,他终究什么也没问,只是压下脊背那撕裂般的剧痛,顺从地被她拽着站起身
苏洛半扶着他,转头直视高台上的含傲帝,声音冷厉如霜,半步不退“陛下要罚,也要看清楚人。动我的人,问过我了么?”
一语落下,广场上落针可闻
谁也不敢相信,向来独来独往、清冷孤高、甚至被视为狂傲的洛王,竟然会当众护着摄政王,说出这般大逆不道、逾矩犯上的话
含傲帝脸色瞬间沉如锅底,龙颜震怒,指节攥得发白,刚要开口发作
苏洛却已半扶半架着洛渊,径直转身,抬腿便要走:“人,我带走”
“等等!” 一道清冽却阴柔的声音突然响起,拦住了两人的去路
人群中,一名白衣男子缓步走出。他身量颀长,着一身月白锦袍,袖口绣着暗金色的八卦纹路,腰间系着一块羊脂玉璧。面容虽生得俊朗,却带着一股病态的苍白,唇色偏淡,眉眼细长,眼尾微微上挑,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柔与算计。他手中把玩着一枚玉制算筹,步伐慢悠悠地走上前,拱手一礼“洛王此举,未免太过目无尊长了”
苏洛侧目,冷冷扫过他“你是何人?”
“在下新任国师,江瑾”江瑾语气平静,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狠
苏洛冷笑一声,语气尖酸刻薄,字字如刀“一个国师而已,一不会算卦趋吉,二不会武功护主,只会拍马逢迎陛下讨欢心。出的还是这般损招,试问,这国师之位,于陛下何用?”
这话直白又狠辣,直接将那名新上任的国师贬得一文不值
江瑾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细长眉眼骤然阴鸷密布,握着玉算筹的手指猛地收紧,骨节泛白,几乎要将那温润玉石捏碎
他自幼锦衣玉食,恃才傲物,何曾被人这般当众羞辱?还是在满朝文武、九五之尊面前,一时僵在原地,进退两难,难堪至极
含傲帝面色铁青,龙袍下摆因滔天震怒而微微颤动,厉声喝斥“苏洛!放肆!国师乃朕亲封,岂容你如此污蔑诋毁!”
“陛下亲封又如何?”苏洛抬眸,目光冷锐如刀,直直撞向高台之上的帝王,无半分惧色,反倒步步紧逼“本王不也是陛下亲封的一品单字洛王?陛下封他为国师,是要他安邦定国,还是要他搬弄是非、助纣为虐?今日摄政王何错之有,要受此鞭刑之苦?”
她半扶着洛渊,将人牢牢护在身侧。素白衣袂与染血墨袍交织,明明身形单薄纤细,却硬生生挡出一片无人敢侵的天地,锋芒毕露,震慑全场
满朝文武屏息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喘
谁都清楚,洛王这是在公然与帝王硬碰硬
洛渊靠在她身侧,脊背伤口撕裂般剧痛,可心底却翻涌着一股滚烫热流,直冲眼眶
他垂眸,死死盯着她紧攥自己手臂的手——指尖微凉,却稳得让人心安
长这么大,权倾朝野也好,身陷险境也罢,从没有一个人,敢在金銮殿外、百官面前,这般明目张胆、不顾一切地护着他
江瑾回过神,立刻上前躬身,语气委屈又阴柔,故作可怜“陛下,臣只是秉公而言,洛王殿下这般不分青红皂白……”
“闭嘴”
苏洛冷声截断,眼神冷得像万年寒冰“这里还轮不到你一个巧言令色的国师插嘴。再敢多言,休怪本王不客气”
江瑾脸色一白,慌忙看向含傲帝,试图寻求庇护。
可含傲帝看着苏洛那副鱼死网破的狠戾模样,心头竟莫名一滞
他太了解苏洛
看似清冷孤高,实则偏执狠绝,真逼急了,她什么都做得出来
更何况,苏家旧部犹在,晚阙居势力暗藏,川渝之地暗流汹涌,他此刻,绝不能与苏洛彻底撕破脸
帝王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怒火,语气沉冷如冰“够了!摄政王之事,朕自有定夺。洛王,你先带人回去。三日后,朕要你亲自入宫请罪!”
“请罪?” 苏洛轻笑一声,笑意冰冷刺骨:“本王何错之有?”
她不再看帝王铁青扭曲的面容,半扶半架着洛渊,转身便走
玄色与墨色的身影并肩离去,在空旷冰冷的广场上,留下两道决绝而挺拔的背影
那背影刺目至极,刺得满朝文武心神震颤,久久无法回神
宫道之上,雨丝微凉
苏洛随手将怀中备用的金疮药瓶抛向洛渊,瓷瓶在空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稳稳落在他掌心
她未再多看一眼,转身便迈步走向自己的车驾,素白身影决绝而孤冷
只留下一句清冽冷硬的话,飘落在风里“摄政王,欠本王一个人情”
洛渊攥紧手中尚带着她体温的药瓶,望着她绝尘而去的背影,浅灰色的眸心,第一次泛起了层层涟漪
苏洛刚跨进洛王府书房门槛,案桌上那只平日里空置的青釉信筒,竟已稳稳立在那里
她随手将信筒取过,拆开火漆,抽出那页来自川渝的密信
砚溪的字迹清隽,行色匆匆:
【奇门遁甲后人不愿入晚阙,此人已入渝安。含傲帝已封其为国师,号江瑾】
“江瑾”苏洛低声念出这个名字,指尖骤然收紧,信纸被攥出深深的褶皱
她方才在宫门前,还那般肆无忌惮地嘲讽那位“国师”
原来那不是寻常的趋炎附势之辈,更不是只会拍马的佞臣
他是奇门遁甲的传人,是夜季泽手中那张能窥破天机的王牌
难怪
难怪含傲帝会对洛渊受刑之事,表现得那般云淡风轻
难怪他今日会忍下那口气,不愿真的与自己翻脸
夜季泽这是布了个局,以江瑾为饵,诱她入局,同时借奇门遁甲之术,窥探晚阙居虚实,甚至可能……破解她苏家的千年秘阵
苏洛垂眸,指尖轻轻敲击案面,眼底寒意层层叠叠翻涌
这一步棋,她竟走漏了眼
原本以为只是多了一名绊脚石,却没想到,是夜季泽压箱底的破局利器
摄政王府的书房内,灯火昏沉,静得能听见烛芯爆裂的轻响
洛王府的书房和摄政王府的书房只隔了一道墙,又是在王府最深处,白日也需要点烛火
洛渊坐在软榻上,脊背的鞭伤仍在隐隐作痛,可他却浑然未觉般,只垂眸凝视着掌心那只小小的瓷药瓶
瓶身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属于苏洛的冷香,清冽如寒竹,又似月光下的澜渊海棠
府中奇药无数,他自身亦精通医术,寻常伤药根本入不了眼,更不必说收下旁人随手抛来的一瓶药膏
可方才在宫道上,她将药瓶掷来的那一刻,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接住,半点犹豫都没有
洛渊指尖缓缓摩挲着瓷瓶冰凉的表面,心头一片混乱
他自己都不明白
为何面对那个清冷孤绝、满身是刺的洛王,他总是一而再、再而三地破例
是迁就,是纵容,是明明立场相对,却下意识地想护着她
是明明可以冷眼旁观,却偏偏在她被围攻时,心头骤紧
是明明不必欠她人情,却偏偏接住了那瓶药,将这份牵扯,死死攥在了手里
窗外夜风轻拂,卷起帘角
洛渊抬眸,望向洛王府的方向,目光沉沉,藏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执念
苏洛
你到底是何人,能让我洛渊,乱了方寸,失了心性
这份不由自主的迁就与守护,究竟是从何时开始,又将归于何处
旧方疑云
摄政王府内烛火半明,洛渊指尖捏着那只瓷药瓶,凑到鼻间轻轻一嗅
寻常金疮药多以薄荷清凉镇痛,可这瓶药里,薄荷竟被换成了桔梗——药性更温,不伤肌理,尤其适合体弱之人,是当年只有他那位失踪多年的师姐,才会独用的制药之法
瞳孔骤然一缩,洛渊僵在原地
无数零碎的画面在脑海中炸开,茶馆里的对峙、雨夜中的搀扶、朝堂上她护在他身前的背影、那句冷硬却坚定的“动我的人,问过我了么”……
所有的疑点,在这一刻,全部指向同一个答案
她绝不是表面上那么简单
洛渊猛地回神,朝着门外沉声道“影四”
门外黑影一闪,暗卫影四单膝跪地,声线沉稳“属下在”
“去查”洛渊攥紧药瓶,指节泛白,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给本王查清楚,洛王,到底是谁”
影四微微一怔,面露疑惑“王爷,洛王的身份属下们早已查清,她是当年被陈家藏起十五年的陈小姐,后以苏洛之名受封洛王……”
“够了!”洛渊厉声打断他,眸色深沉如夜,翻涌着惊疑与笃定
“本王不信,她仅仅只是陈家藏了十五年的人”
他低头,再次看向掌心那瓶带着桔梗清香的药膏,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
“她身上,有太多秘密
去查,掘地三尺,也要把她真正的身份,给本王挖出来”
影四心头一震,立刻垂首“属下遵命!”
黑影转瞬消失在门外
洛渊独自立在灯下,指尖反复摩挲着瓷瓶边缘
桔梗旧方,师姐惯用的手法……
苏洛,你究竟是谁?
你和我失踪的师姐,到底有什么关系?
心底的疑云,如同潮水般疯狂蔓延。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从未真正看懂过那个清冷孤绝、步步为营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