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杀猪摊上干了一整天,中间没歇过。
递刀、端盆、收钱、找零,后来又帮着把分割好的肉搬到案板上,一块一块码整齐,黎墨舟说我干得比他预想的还要利索。
傍晚收摊的时候,他给了我一块钱。
“今天的工钱,你先拿着,以后干一天给一天。”
我接过那张纸币,攥在手心里。一块钱,皱巴巴的,上面沾着淡淡的油腥味。我把它揣进裤子口袋里。
一块钱……够吗?
我不知道糖葫芦多少钱一串,黎清没说价钱。
我站在棚子下面想了想,又转过身去看黎墨舟。
他正蹲在地上收拾那些盆盆罐罐,把猪血倒进一个桶里,准备拎回去喂狗。
“那个……”我开口,声音有点涩,像喉咙里卡了什么东西。
他偏过头来看我。
“集市在哪?”
“集市?”他愣了一下,把手里的桶放下,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你要去集市?干啥?”
我想了想,没说实话。“看看。”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抬手往东边指了指。“顺着村口那条大路一直走,过了石桥再走一里地,就到了。不远,走快点一炷香的功夫。”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明天才逢集,今天去了也没人。”
明天。
我又摸了摸兜里的钱,一块钱。不知道够不够,万一不够呢?
我蹲下来,捡起地上的草绳,一圈一圈地缠在手指上,又解开,又缠上。
“那个……除了摊子上,还有别的活吗?”
黎墨舟正在搬案板,闻言停下来,把案板靠在墙上,转过身来看着我。
“你才七岁,想打几份工?”
我没说话。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把手往山那边一指。
“你要是真想干,去帮王婶家割猪草。她家养了三头猪,前两天把腰扭了,正找人帮忙,一天五毛钱,管一顿午饭。”
五毛。
加上这一块,一块五。
我转身就往山那边走。
“哎——”黎墨舟在身后喊了一声,“你认识王婶家吗?”
我停下来,转过身。
他叹了口气,把手里的东西放下,走过来。
“我带你去吧,你连村都没逛过,别走丢了。”
……
王婶家在后山脚下,院子不大,篱笆墙歪歪扭扭的,院子里堆着一摞劈好的柴火,王婶正坐在门槛上揉腰,看见黎墨舟带着我过来,愣了一下。
“这是?”
“我家清儿捡回来的那个。”黎墨舟把我往前推了推,“她说想帮你割猪草。”
王婶的目光落在我身上,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遍。她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脸圆圆的,只是看着我,有些不确定。
“这么小?”
“能干活。”
王婶又看了我一眼,然后笑了,笑得眼睛眯起来,脸上那些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朵晒干了的菊花。
“行,那你试试。”
她指了指院子后面那片山坡。
“草就在那边,割了背回来就行,镰刀在门后面挂着,你够不着的话我给你拿。”
我走到门后面,踮起脚尖去够那把镰刀。
刀柄是木头的,刃口磨得很亮,有一道小小的豁口。
我把刀拿下来,握在手里,试了试重量,还行。
王婶递给我一个竹篓,比我的背还宽,我蹲下来,把竹篓背在背上,一个没站稳,我往前踉跄了半步,站稳了,用手攥住背带,收紧了一些。
“你行不行啊?”王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点犹豫,“要不你还是——太沉了——”
我头也没回地往后山走了。
山坡上的草长得有膝盖那么高,青的黄的混在一起,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我蹲下来,左手抓一把草,右手挥镰刀,割断草茎,扔进背后的竹篓里。
草茎割断的时候发出清脆的声响,汁液溅出来,沾在我手指上,青绿色的,有一股涩涩的草腥气。
我割得很快,篓子渐渐被填满了,重量一点一点地压下来,压得我腰往下弯了一些。
汗从额头上流下来,我抬手用袖子蹭了一下,继续割。
一篓割满,我背着往回走。
王婶看见我背着满满一篓草回来的时候,嘴巴张了一下,没说出话。
“放哪儿?”
她指了指院子角落的草棚,我走过去,弯下腰,将框子里的草拿出来,码放整齐,拍拍手站起来。
王婶递给我一碗水。
“喝。”
我接过来,咕咚咕咚灌下去。
水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舒服得我打了个哆嗦。
“你歇一会儿。”
我摇了摇头,把碗还给她,拿起镰刀,重新背上竹篓,又往后山走了。
跑了三趟。
太阳落山的时候,我把最后一篓草码好,草棚堆得满满当当。
王婶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块布,布里面包着两个窝窝头。
“给你,今天的工钱加饭钱。”她把布包递过来,又补了一句,“你明天还来吗?”
我接过布包,窝窝头烫得我指尖发麻,但我没松手。
“来。”
“行。”王婶笑了,伸手在我头顶上拍了一下,那只手粗糙,骨节粗大,拍在我头上的时候力道不轻不重,像拍一只不太听话的小狗。“你这孩子,干活倒是把好手。”
我把窝窝头揣进怀里,布包隔着衣服贴在胸口上,烫得我胸口一片暖烘烘的,加上兜里那一块,现在一块五。
应该够了吧。
我沿着山路往回走,天已经暗下来了,西边的云被烧成暗红色,像伤口上凝结的血痂。村子里有人在收衣服,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声音此起彼伏,被晚风吹散成一片模糊的嗡嗡声。
晚上回到棚子里,我把窝窝头吃了一个,剩下一个用布包好,放在旁边,明天早上吃。
我躺在稻草上,棚顶的油布被风吹得呼啦呼啦响。
我还没去过集市。
那个地方长什么样?人多不多?卖糖葫芦的摊子在哪里?我要怎么跟人家说?把钱递过去就行了吗?还是要开口说话?
说话。
我得说话。
我问价钱,问完了付钱,拿了糖葫芦就走,不用多说,说几个字就行。
我把要说的话在心里默念了好几遍——“多少钱?”“我要一串。”“给你钱。”
够了。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稻草里,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天没亮我就醒了。
准确地说,我根本没怎么睡着,天还黑着,棚子外面有虫子在叫,我坐起来,把冷硬的窝窝头吃了,又去山溪边灌了一肚子凉水,用手捧着往脸上泼了几把。
我把钱叠好,揣进裤子口袋里,用手按了按,确认不会掉出来。
然后我往集市的方向走。
顺着村口那条大路一直走,路是土路,被踩得硬邦邦的,上面铺着一层细碎的沙石,踩上去沙沙响。两边的地里种着庄稼,玉米杆子比我还高。
过了石桥,再走一里地。
远远地看见了人,三三两两的,挎着篮子的,推着板车的,牵着孩子的,都往同一个方向走,我跟在他们后面,低着头,尽量不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集市比我以为的要大。
一条长街,两边摆满了摊子,卖菜的、卖布的、卖鞋的、卖农具的、卖鸡鸭的、卖糖葫芦的——
我停下来了。
卖糖葫芦的摊子就在街角,一个老头站在一辆板车后面,板车上插着一根草把子,草把子上插着十几串糖葫芦。红彤彤的山楂裹着一层透明的糖壳,在晨光里亮晶晶的。
我走过去,站在板车前面。
那个老头低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身后,大概是在找我家长。
“多少钱一串?”
“一毛。”
一毛。
我愣了一下,手伸进兜里,一块五,够买十五串。
我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担心了一整天,怕钱不够,怕买不起,结果一串只要一毛钱。
我掏出两毛钱,递给老头。
“两串。”
老头接过钱,从草把子上拔了两串糖葫芦递给我。糖壳在阳光下闪着光,透明的,能看见里面暗红色的山楂。我接过来,一手一串,糖葫芦拿在手里比我想的要沉,山楂的酸味混着糖的甜味钻进鼻子里。
我低头看着那两串糖葫芦,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我找老头要了一张油纸,把两串糖葫芦包好,揣进怀里,贴着胸口。
我转过身,往回走,步子比来的时候快了一些,几乎是在小跑。
她在哪?
这个时候,她应该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面,她每天早上都在那里背书。。
我沿着大路往回跑,过了石桥,拐进村口那条小路,远远地看见了那棵老槐树。
老槐树下面不止她一个人。
还有三个男孩,比她矮不了多少,穿着灰扑扑的衣裳,袖口蹭得油亮,脸上脏兮兮的,像刚从泥地里滚出来的泥鳅。
其中一个站在黎清面前,比她矮半个头,但下巴抬得很高,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另外两个站在她两侧,像是在堵她的路。
黎清背对着我,我看不见她的脸,但我看见她的书包被扔在地上,课本散了一地,有一页被风吹起来,在空中翻了个身,落在路边的水沟里,纸页沾了水,字迹洇开了。
“你让开。”
“不让。”那个男孩语气中满是蛮横,“这条路是你家开的?你凭什么叫我让开?”
另一个男孩绕到她侧面,笑嘻嘻的,露出一口黄牙。“黎清,我阿妈说了,女人早晚要嫁人的,嫁了人就是别人家的人了,你这么用功读书有什么用?还不如早点回家帮你阿妈带孩子。”
第三个男孩也跟着起哄。
“就是,女孩子读什么书?浪费钱,你阿爸也是傻,供你读书有什么用?你将来还不是要嫁人?嫁了人就是我们家的人,你读的书还不都是便宜了我们?”
黎清的肩膀在抖。
我不知道她是因为生气还是因为别的什么,我只看见她的肩膀在抖。
“你让开。”
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低到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我不让。”
第一个男孩往前迈了一步,伸出手,揪住了黎清的马尾,用力往后一拽。
黎清的头被拽得往后仰了一下,她闷哼了一声,没有叫出来。
“你松手。”
“我就不松。”那个男孩笑得更欢了,拽着她头发的手又加了几分力,另一只手伸过来,拍了拍她的脸,像在拍一只狗。“你叫一声哥哥,我就松开,叫啊,叫一声。”
我简直快要气炸了,把怀里的糖葫芦掏出来,放在旁边的石头上,冲了过去。
那个男孩低头看见了我,愣了一下,他比我高很多,我要仰着头才能看见他的脸,他的脸上还挂着笑。
我伸手抓住了他揪黎清头发的那只手,往反方向用力一拧。
他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疼疼疼疼疼——”他的脸皱成一团,另一只手伸过来想推开我,但我的手已经松开了。
不是因为我心软,是因为我找到了更好的位置。
我松开了他的手腕,在他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时候,抓住了他的小指,往反方向一掰。
骨头发出一声脆响。
他惨叫着蹲了下去,左手攥着右手,眼泪鼻涕一起涌了出来。
另外两个男孩愣住了。
我转过身,面对着他们。
“你——你干什么?”其中一个往后退了半步,声音尖得走了调。
他往后退,我就往前走,我每往前走一步他就往后退一步,一直退到背抵着那棵老槐树,退无可退,整个人贴在树干上。
“你别过来啊——”他的声音在发抖,“我叫我阿爸打你——”
我抬起手,抓住了他的衣领。
我的手指扣在他喉咙两侧,没有用力,只是扣着,感受着他皮肤下血管的跳动。
他的心跳很快。
怕了?
我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恐惧,他大概从来没有体验过的、被人踩在脚下的感觉。
“你刚才说什么?”
他的嘴唇在抖,上下牙磕在一起,发出牙齿打颤的声音。
“说。”
我收紧了手指。
“我——我什么都没说——”
“你说,女孩子读书没用。”
他的脸白了。
“你还说,她将来要嫁人,嫁了人就是你家的。”
他的脸更白了,白得像一张纸,嘴唇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圈青紫。
我松开了他的衣领,退后一步。
他像一摊烂泥一样顺着树干滑了下去,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两只手捂着脖子。
第三个男孩已经跑了。
跑得比兔子还快,连鞋都跑掉了一只。
那个被我掰了小指的男孩还蹲在地上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鼻涕糊了一脸,我把他的手拿起来看了看——小指肿了,关节处鼓了一个包,青紫色的,像一颗没长熟的葡萄。
我只是掰脱臼了。
我帮他把小指复位,他疼得嗷了一声,眼泪掉得更凶了,哭声变成了一声一声的抽噎,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狗。
“滚。”
他连滚带爬地跑了。
我转过身,去看黎清。
她站在老槐树下面,头发散了,几缕碎发糊在脸上,她的书包还在地上,课本散了一地,有一本被风吹开了几页,纸页在风里一掀一掀的。
她的眼圈红了,就那么站在那里,看着我,嘴唇在抖,下巴在抖,整个人都在抖,但眼泪始终没有掉下来。
我走过去,蹲下来,把地上的课本一本一本地捡起来,摞在一起,用手拍了拍封面上的灰,然后站起来,把课本塞回她的书包里。
我把书包的带子系好,拍了拍上面的土,递给她。
她没有接。
她只是看着我,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说话了。
“沈安。”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哑哑的。
“嗯。”
“你今天去哪儿了?”
“集市。”
“去集市干什么?”
我没回答,转身走到那块石头旁边,把那包糖葫芦拿起来,递给她。
她低头看着那个油纸包,没有接。
“什么?”
“糖葫芦。”
她愣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把油纸包接过去,一层一层地剥开,油纸发出细微的沙沙声,纸页之间粘连着,有些地方被糖粘住了,她小心翼翼地撕开,生怕把糖壳弄碎了。
两串糖葫芦露出来。
她的手指在发抖,拿起一串,举到眼前,看了很久。
“你买的?”
“嗯。”
“哪来的钱?”
“干活挣的。”
她又不说话了。
她就那么举着那串糖葫芦,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像一尊石像,风吹过来,把她的碎发吹到脸上,贴在嘴角边,她也没有抬手去拨。
然后她哭了。
眼泪从眼眶里溢出来,沿着脸颊往下淌,一滴一滴地砸在地上。
她没有出声,只是站在那里,举着那串糖葫芦,泪流满面。
我慌了。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哭,我买了糖葫芦,给了她,她应该高兴才对。
她为什么要哭?
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
是不是那些男孩的话伤了她的心?还是我下手太重了,吓到她了?
“你……”我开口了,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忽然伸出手,把我拉进了怀里。
她的手臂环住我的肩膀,下巴抵在我的头顶上,整个人把我裹住了。
“沈安。”她的声音闷在我头顶上,哑得几乎听不清。
“嗯。”
“你怎么这么好。”
我愣了愣,却又忍不住贪恋这一刻的温暖,忍不住在心里回应她:因为保护你是我的职责啊。
她抱了我很久才松开了我。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糖葫芦,糖壳在阳光下亮晶晶的,有些地方已经开始融化了,粘在油纸上,扯出细细的糖丝。
她拿起一串,送到我嘴边。
“你先吃。”
我摇了摇头,这是买给她的。
“你先吃。”她又说了一遍,语气不容拒绝。
我只好张开嘴,就这她的手咬了一口。
糖壳在嘴里碎开,脆的,甜的,然后是山楂的酸,酸得我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黎清看着我,笑了。
“酸吧?”她的声音里带着笑意。
我嚼了两下,咽下去,点了点头。
酸,但也没有那么酸。酸过之后是甜的,糖壳的甜和山楂的回甘混在一起,在舌尖上化开,留下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我咬了一口,她也咬了一口,嚼的时候腮帮子鼓鼓的,眼睛眯成一条缝,不知道是酸的还是甜的。
“好吃。”她含混不清地说。
我们坐在老槐树下面,一口一口的吃着糖葫芦,享受着难得平静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