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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安

她在深山种下我

我叫省安

不……我现在应该叫沈安。

黎清今天回来得比平时晚。

太阳已经偏西了,她才从山道上跑下来,书包在身后一颠一颠的,马尾散了半边,碎发糊在脸上,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像攥着什么宝贝。

我坐在棚子门口的石头上等她。

这已经成了习惯,每天下午这个时候,我就不做事了。

她不允许我去找吃的,说不会生火,就只能吃生的,万一吃死了怎么办?

好吧,其实也不是不行……但我怕她伤心。

坐在石头上,面朝村口的方向,等她闲下来看我。我不知道这个习惯是什么时候养成的,等我意识到的时候,我已经在等了。

“省安!”

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喘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

“你猜,我给你带了什么?”

我看着她,没说话。

她不在意,她从来不在意我不说话。

“名字!”她把那张纸展开,举到我面前,“我给你改名字了!”

纸上是歪歪扭扭的铅笔字,写着两个字——“沈安”。

“老师说了,‘省’做姓氏很奇怪,我们这儿没有姓这个的,也没有这个姓,我又给你重新起了一个。”

我愣了愣,没有反驳,在那个地下的、永远亮着惨白灯光的训练场里,我们没有姓氏,没有名字,只有编号。

我是零七,一个刻在手腕内侧的、用烙铁烫出来的数字。

那个疤还在,只是已经淡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所以我就想,找个同音的字。”黎清蹲下来,把纸铺在我膝盖上,指着那个“沈”字,一笔一划地念,“沈,三点水加一个‘冘’,和‘省’一个音,老师说了,这是一个正正经经的姓。”

她又指了指后面那个字。

“安,还是那个安,平安的安。”

“沈安。”她念了一遍,抬起头来看我,眼睛亮晶晶的,“你觉得怎么样?”黎清把那张纸塞进我手里。

“沈安。”她又念了一遍,像是怕我记不住,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沈——安——”

比“省”好写。

“行。”

黎清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皱起眉头,故作生气地在我脑门上弹了一下。

“什么叫‘行’?你应该说‘谢谢姐姐’。”

啊……不要……好亲密的话语……

见我不回答,她也不恼,从我手里把那张纸抽回去,小心翼翼地叠成一个方块,揣进自己兜里。

“我给你收着,你这么笨,别弄丢了。”

我想说我没那么蠢,一张纸而已,但看着她认真的样子,我还是把话憋了回去。

她在我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来,仰着头看天。傍晚的天是橘红色的,云彩被烧着了,一大片一大片地铺开,像有人在上面泼了一盆颜料,她把头靠在我肩膀上,头发蹭着我的脖子,痒痒的。

“沈安。”她叫了一声,声音懒洋洋的,像刚睡醒的猫。

“嗯。”

“沈安沈安沈安。”

“嗯。”

她就这么叫了好几遍,每叫一遍我就应一声,她也不说什么事,就是叫,我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她闭着眼睛,嘴角翘着,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太阳逐渐西下,她靠在我肩膀上,呼吸渐渐变得均匀,像是快要睡着了,我没动,让她靠着,夜晚总是有点凉的,我把脚边的稻草扯了一把,盖在她膝盖上。

她不知道,她睡着了。

过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山道上传来脚步声。粗重的,踩着碎石沙沙响的。

我认得这个脚步声——黎墨舟,毕竟能发出这么重的脚步,还来这个破败的棚子里的,想必只有他了。

果然,那个高大的身影从山道拐弯处冒了出来。

他今天没穿围裙,但袖子还是卷到肘弯,露出两条粗壮的小臂。额头上全是汗,草帽歪戴在头上,整个人看起来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我看家里她没在,看来是来你这了。”

“睡了。”

“那个……沈安。”他叫了一声我的名字,语气有点不自然。

我没说话,等他往下说。

“杀猪摊忙不过来了,今天早上来了三头猪,我一个人,又得杀又得剁的,还得招呼客人,忙得跟个陀螺似的。秀兰要带孩子,清儿难得周末休息,等会还要学习,我寻思着——”

他顿了顿,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你要不要来帮忙?也不用干什么重活,就帮我在摊子上收收钱,找找零,帮我递个刀啊盆啊什么的。我管你饭吃,管饱。”

我看了他一眼。

他见我没回答,又赶紧补了一句:“你要是不愿意就算了,我就是——我就是随口一说,你当我放屁——”

“行。”

他愣了一下:“行?”

“嗯。”

“那行,那明天早上,你来我家院子门口等我,我带你去。”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又看了他闺女一眼,黎清还在睡,整个人歪在我身上,口水都快流到我肩膀上了。

“这丫头,”他嘟囔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无奈,又像是心疼,“睡成这样,也不知道晚上干什么去了。”

他没叫醒她,自己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块布包着的东西,放在我旁边的石头上。“给你带的,今天剩下的猪肝,秀兰炒了,还热着。”

然后他就走了。

我低头看着那块布包着的猪肝,布是粗棉布,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边。猪肝的温度透过布传到我的指尖上,暖暖的,带着葱花和酱油的气味。

我闻了一下。

很香。

黎清在我肩膀上动了动,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过去了,我小心翼翼抱住她,怕她倒下去,自己也靠着墙一点点睡去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我就到了黎家院子门口。

早上有点冷,我蹲在院门口,把自己缩成一团等着。

灶房的灯亮了。

橘黄色的光从窗户纸里透出来,在院子里切出一块暖色的方块。然后我听见了王秀兰的声音,大概是在和黎墨舟聊天。

接着是黎墨舟的声音,压得很低,然后是开门的声音,他的影子从灶房门口出来,穿过院子朝大门口走来。

他推开门的时候看见我蹲在地上,愣了一下。“你来了?来了多久了?怎么不敲门?”

我站起来,跺了跺发麻的脚。

“刚来。”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把身后的一扇门推开,让我进去。

“先吃饭,吃完再去。”

灶房里热气腾腾的,王秀兰正蹲在灶前添柴,灶台上的铁锅冒着白汽,咕嘟咕嘟地响。她听见脚步声,头也没抬。

“来了?粥在锅里,自己盛。”

我走到灶台边,盛了一碗粥,蹲在灶台边上喝。粥是红薯粥,和昨天一样的味道。

王秀兰往灶膛里塞了一根柴,忽然开口了:“你以后就在摊子上帮忙,别乱跑。清儿他阿爸忙起来顾不上你,你自己机灵点,有人欺负你别理,跟我们说。”

她顿了顿,认真的叮嘱着。

“收钱的时候,看清楚,别收了假钱。”

我“嗯”了一声。

她不再说话了。

黎墨舟从里屋出来,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灰布褂子,袖口卷到肘弯,围裙系在腰间,围裙上全是洗不掉的血渍,深一块浅一块的,他手里提着一把刀,用布裹着,只露出刀柄。

“走吧。”

我跟在他身后,走出了院子。

天还是黑的,但东边的山脊上已经有了一层薄薄的灰白色,村子里很安静,偶尔有一两声狗叫,从很远的巷子深处传来。

黎墨舟走在前面,步子很大,我得小跑着才能跟上,他走了一会儿,忽然放慢了脚步,偏过头来看我。

“你怕血吗?”

我摇了摇头。

“不怕就好,杀猪这事,腥气重,有些人受不了,看一眼就吐了,你既然不怕,那就好办。”

我们走了一段路,拐进一条巷子,巷子尽头是一个用木头搭起来的棚子,棚子顶上盖着油布,四面通风,棚子下面挂着几盏灯,把周围照得亮堂堂的。

棚子前面已经有人在等了。

三三两两的,挎着篮子的,提着袋子的,都是些上了年纪的女人,围在一起说话,声音不大,看见黎墨舟来了,她们让开一条路。

“黎师傅,今天猪肥不肥?咱村就你卖的便宜了。”

“肥。”黎墨舟应了一声,把手里的刀放在案板上,解开裹刀的布,露出那把泛着冷光的屠刀。

我站在棚子角落里,看着那把刀,刃口磨得很亮,在,刀柄上缠着防滑的麻绳

黎墨舟从棚子后面拖出一头猪来。

那头猪很大,被绑了四蹄,躺在一块木板上,嘴里发出呼哧呼哧的声响。

黎墨舟一只手按住猪头,另一只手拿起屠刀。

他的动作很利落,一刀下去,精准地捅进猪的喉咙,刃尖刺穿了皮肉,没入到只露出刀柄,血从刀口处涌出来,像开了一道红色的闸门,哗哗地流进下面的铁盆里。

那头猪挣扎了一下,四蹄在木板上蹬了几下,发出几声短促的、被掐断的嚎叫,然后就不动了。

我站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切。

黎墨舟把刀放在案板上,开始处理那头猪,手法很快,很熟练。先是放血,然后是烫毛,刮毛,开膛,取内脏,分割。

我看得很仔细。

他喊了我一声,把我从沉思里拽出来。

他指着案板上的肉,额头上全是汗

“你去把那个盆换个新的。”

我走过去,端起那个盛着猪血的铁盆,盆很沉,血还是热的,冒着微微的热气,铁锈味混着腥气扑进鼻腔里,我把盆端到他指定的地方,放下,然后回到角落里继续看。

他又叫了我好几次,让我递刀,递盆,递布。

天渐渐亮了。

棚子前面排队的人多了起来,挎着篮子的,推着自行车的,还有抱着孩子的。她们叽叽喳喳地说着话,声音越来越吵,像一群麻雀。

黎墨舟开始卖肉了。

他把分割好的肉一块一块地摆在案板上,前腿肉、后腿肉、五花肉、里脊肉、排骨、猪蹄,摆得整整齐齐。每一块肉上都插着一个小木牌,上面写着价格。

他开始称肉,切肉,收钱,找零,忙得连抬头的时间都没有。

“沈安,”他忽然叫我,“你过来收钱。”

我走过去,站在案板后面。

第一个来买肉的是一个胖大婶,她要了两斤五花肉。黎墨舟切好,称好,用草绳捆了,递给她。她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钞票递过来,我接过来看了一眼——是五块钱,左上角缺了一个角,被透明胶粘过。

我看了一眼木牌上的价格:五花肉一块一斤,两斤是两块。

我低头在钱箱里翻找,找出一张两块的,一张一块的,递给她。

胖大婶接过钱,数了数,抬头看了我一眼。“这谁家的孩子?算得倒快。”

黎墨舟没抬头,手里继续切着肉。

“我家清儿捡回来的。”

“哦——”胖大婶拉长了声调,又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扫了一圈,“怪可怜的。”

我没说话,把钱箱的盖子合上。

接下来的人一个接一个,我收钱,找零,没有出过一次错。有的人给整钱,有的人给零钱,有的人讨价还价,有的人赊账,我都应付下来了。

黎墨舟偶尔抬头看我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切肉。

忙过了那一阵,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棚子前面终于清静了一些。黎墨舟在案板后面的凳子上坐下来,从腰间摸出那杆旱烟,点着了,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雾。

“你以前干过这个?”他忽然问。

我摇了摇头。

“那你算钱怎么算得那么快?”他偏过头来看我,眉头微微皱着。

我想了想,不知道怎么回答。

我们被要求在三秒内完成一百以内的加减法,做不到就没有饭吃、要挨打,久而久之,数字就变成了本能。

“会算。”

黎墨舟看了我一会儿,没再问了,把旱烟叼在嘴里,靠在墙上,眯着眼睛看天。

“你今天就跟我在这儿待一天吧,晚上给你结工钱。”

我应下了。

一天的工钱……够给她买一串糖葫芦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