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还没亮透,黎清就从床上爬起来了。
灶房里王秀兰正揉面,见她进来也没抬头:“起这么早干什么?”
“做窝窝头。”黎清踮着脚尖去够面盆,“给省安带过去。”
王秀兰的手顿了一下,没说话,往旁边让了让。
黎清学着王秀兰的样子揪了一小块面,放在掌心里团了团,怎么都团不圆,歪歪扭扭的,像个长了疙瘩的小石头,她不甘心,又揪了一块,这回好了一些,但底下还是裂了一道口子。
“阿妈,怎么才能不裂?”
王秀兰看了一眼,伸手帮她把裂口捏上:“你手太小了,拢不住。”
黎清把窝窝头放进蒸笼里,一共做了四个,歪歪扭扭的,大小不一,有一个塌了,扁扁地趴在蒸笼布上。
王秀兰看了也没说什么,把蒸笼盖上,灶膛里添了把火:“你做的好丑。”
窝窝头出锅的时候,黎清用布包了起来,揣在怀里往后山跑。
清晨草上的露水打湿了她的布鞋,她跑得急,怀里的窝窝头还烫着,隔着布贴在胸口上,烫得她你自己快熟了,但她没有停下来。
远远地看见那个棚子了,黎清放慢了脚步,她忽然有点紧张,不知道省安醒了没有,不知道她睡得好不好,不知道她会不会已经走了。
她走到棚子门口,往里看了一眼,里面的光线很暗,没有人。
林间传来了动静。
黎清愣了一下,转过身,目光扫过棚子周围的树丛。
她看见了。
棚子后面有一棵歪脖子树,树下蹲着一个小小的身影,省安蹲在那里,背对着她,肩膀一动一动的,不知道在干什么。
黎清走过去,脚踩在枯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省安没有回头。
“省安?”她叫了一声。
省安的动作一下子停了。
黎清绕到她侧面,蹲下来,然后她看见了,省安手里攥着一只鸟,不大,灰褐色的羽毛,那只鸟已经被撕开了,从胸口到腹部,皮肉翻卷着,露出底下粉红色的嫩肉和细细的骨架。
省安的嘴边沾着血,暗红色的,已经半干了,糊在她的嘴角和下巴上,她的手指上全是血,指甲缝里塞着碎肉和羽毛,有几根灰色的羽毛粘在她手背上,风一吹就颤。
她嘴里还叼着一小块生肉,正准备往下咽。
黎清觉得自己的胃猛地翻了一下。
她不是没见过杀鸡杀鸭,阿爸杀猪的时候她也在旁边看过,放血、烫毛、开膛破肚,那些场面她从来不觉得怕。
但此刻她看着省安蹲在树下,像一只小兽一样撕咬着那只还带着体温的生鸟,嘴角挂着血,眼睛直直地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没有慌张,没有羞愧,只有茫然,好像她并不觉得这样做有什么不对。
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鼻子酸得厉害,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出话来。
她想起昨天省安喝粥的样子,一碗红薯粥,喝得那么慢,那么小心,一粒米都不剩,她以为省安只是饿了很久,她没想到省安饿到了这种程度,饿到把鸟活生生地撕开,连毛都不拔,连火都不生,就这么生吞活剥地往嘴里塞。
这个孩子以前过的到底是什么日子?
“省安。”她的声音在发抖,抖得几乎不成调,但她还是在笑,一边笑一边流泪,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你饿了啊?你怎么不跟我说?我给你带吃的了。”
她把怀里的布包打开,窝窝头还是温热的,她拿起一个,掰成两半,递到省安面前。
省安看着那个窝窝头,又看了看黎清的脸,她的嘴唇动了动,嘴里那块生肉被她吐了出来。
黎清的手在发抖,但她还是稳稳地把窝窝头举在省安面前。
“吃这个,”她说,声音又轻又软,像在哄一个很小的孩子,“这个好吃,这个是熟的,我亲手做的,你看,黄黄的,玉米面的,可香了。”
省安低头看着那个窝窝头,没有接。
她的手上全是血,指甲缝里塞着碎肉和羽毛,她大概是觉得自己手脏,把手往身后藏了藏,然后张开嘴,想直接用嘴去接黎清手里的窝窝头。
黎清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她把窝窝头放在旁边的石头上,把省安的手擦干净了,又把她的脸擦干净了,然后伸手把省安嘴角还挂着的那根羽毛摘掉。
她张开双臂,把省安整个人抱进了怀里。
省安的身体僵了一下,身体瘦的要命,硌得她有点疼,但黎清没有松手,她把省安抱得更紧了,一只手揽着她的后背,另一只手扣着她的后脑勺,把她的脸按在自己肩窝里。
“没事了,没事了,我在呢。”
省安的身体慢慢软了下来,整个人都蔫在她的怀里。
黎清感觉到自己肩窝里有一片湿热,她只是收紧了手臂,下巴抵在省安的头顶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后背。
“以后不用吃那个了,”她小声说,“有我呢,我会给你带吃的,顿顿不落,你要是饿了你就来找我,我家灶房的门从来不锁,你进来就吃,吃了就走,不用跟谁打招呼。”
省安没有说话,但手却诚实的攀上了她的脖子。
她们就那么抱了很久。
黎清的腿蹲麻了,膝盖酸得发软,但舍不得放。
“来,”黎清终于松开了手,她低头看着省安,用手背擦了擦自己脸上的泪,又用手背擦了擦省安脸上的泪,“先吃东西,吃完再说。”
她把石头上的窝窝头拿起来,掰了一小块,送到省安嘴边。
省安张开嘴,含住了那块窝窝头。
她嚼了一下,动作顿住了,低头看着地上那块还沾着血的生肉,又看了看嘴里嚼了一半的窝窝头,像是在对比什么。
“好吃吗?”
省安嚼了两下,咽下去,点了点头。
黎清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好吃就行,你多吃点。”
她又掰了一块,送到省安嘴边,省安张嘴接了,嚼的时候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仓鼠。
黎清看着她吃,心里又酸又软。
“省安,”她开口了,声音轻轻的,像怕惊动什么,“你以后想干什么?”
省安嚼窝窝头的动作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雾。
黎清等了很久,以为她不会回答了,低下头继续掰窝窝头。
“……跟着你。”
那声音太小了,像风吹过纸页,沙沙的,几乎听不见,但黎清听见了,她每一个字都听见了。
她的手顿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笑了一下。
“好,”她说,把最后一块窝窝头塞进省安手里,“那就跟着我。”
省安坐在石头上,把最后那块窝窝头吃完了,黎清蹲在她面前,用袖子擦了擦她嘴角的碎屑,又帮她把沾在头发上的草叶摘掉。省安一动不动地让她摆弄,乖顺得像一只被驯服的小兽,但那双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过黎清的脸。
“走吧。”黎清站起来,朝省安伸出手。
省安顺从的把手放了上去。
“我带你去看一样东西。”
……
她们没有回村子,而是沿着山路往上走了一段,拐了一个弯,到了一片开阔的地方。
那里有一棵老槐树,树干很粗,三个人都合抱不过来,树冠铺开一大片,树下面有一块平整的大石头,石头上铺了一层厚厚的松针,踩上去软软的,像踩在棉花上。
黎清拉着省安在石头上坐下,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本书。
那是一本语文课本,封面已经磨得发白了,边角卷起来,有些地方还被水浸过,留下淡黄色的水渍。她把书翻开,翻到其中一页,用手指着上面的字。
“这是‘人’。”她说,声音不大,但念得很清楚,一笔一划地,像是在教一个很认真的学生。
省安低头看着那个字,一撇一捺,简简单单。
“人。”黎清又念了一遍,然后歪过头来看省安,“你念。”
省安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含糊不清。
“人。”黎清又念了一遍,放慢了速度,把嘴唇的动作做得很大,让省安能看清她的舌头是怎么放的,嘴唇是怎么圆的。
“人。”省安又念了一遍,这一次清楚了很多,虽然还是沙哑的,但音节已经对了。
黎清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伸手揉了揉省安的头发,她的头发很硬,不像她的,摸上去像一把干草,但黎清不在意,揉得很用力,把省安的头发揉得乱七八糟的。
“对,就是这样,你好厉害。”
省安被她揉得低下了头,像一只乱糟糟的小狗。
黎清又翻了一页,指着上面的字。“这是‘山’。”
“山。”
“这是‘水’。”
“水。”
“这是‘火’。”
“火。”
黎清每念一个字,省安就跟着念一个字,像一个很乖的学生。她的声音很难听,沙哑的,粗糙的,像砂纸磨过玻璃,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刨出来的,带着一种别扭的生涩。
她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跟人交流了,但她念得很认真,嘴唇的动作一丝不苟,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课本上的字,像是在看什么很珍贵的东西。
黎清忽然翻到了课本的扉页。
扉页上写着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的,铅笔写的,有些地方已经模糊了——“黎清的。”
“这是我写的。”黎清指了指那行字,语气里带着一点不好意思,“去年刚上学的时候写的,你看这个‘清’字,我少写了一横,被老师用红笔圈出来了。”
省安低头看着那个被红笔圈出来的错字,又看了看黎清。
“后来我改了,”黎清翻到后面几页,指给省安看,“你看,这个‘清’字就写对了,我练了好多遍才写对的。”
她把课本翻到第一页,重新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给省安听。她念得很慢,有时候遇到不认识的字就跳过去,磕磕绊绊的,但她念得很认真。
省安安静地听着,目光在课本和黎清的脸之间来回移动。她不知道这些字连在一起是什么意思,但她喜欢听黎清念书的声音,很温柔。
“好了。”黎清把课本合上,拍了拍封面的灰,“今天就学到这儿,学太多你记不住。”
省安点了点头。
黎清把课本收好,重新揣进怀里。
“省安。”
“我会对你好的。”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省安,而是看着头顶的树冠上那些被风吹得沙沙响的叶子,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
“我会给你带吃的,教你认字,陪你说话,等你有了一定正常的认知我带你去赶集,集上有糖葫芦,可甜了,还有捏面人的,什么都能捏,孙悟空、猪八戒、唐僧——”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偏过头来看省安,嘴角带着一点笑。
“你吃过糖葫芦没有?”
省安摇了摇头。
“可好吃了,外面是糖壳,脆脆的,一咬就碎,里面是山楂,如果你单吃的话酸酸的,酸得你眼睛都睁不开,但是你连着外面的糖壳一起吃,又酸又甜,可好吃了。”
省安看着她绘声绘色的描述,忍不住又笑了
黎清看见了,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像两盏被点亮的灯。
“你又笑了,你笑起来好看,你以后要多笑笑。”
省安被她看得不自在,偏过头去,耳朵尖又红了。
黎清不依不饶地追过去,歪着脑袋去看她的脸。
“你是不是害羞了?你耳朵红了。”
省安把脸又偏过去。
黎清又追过去,笑嘻嘻的,像在逗一只小猫。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她终于退回去了,重新在石头上坐好,但手还是伸过去握住了省安的手,十指紧扣着。
她们就那么坐着,手牵着手,坐在老槐树下面的大石头上,头顶是沙沙响的树冠,远处是连绵的山脊,再远一些的地方,有一缕炊烟从村庄的方向升起来,在淡蓝色的天空里慢慢地散开,像一笔晕开的水墨。
“省安。”黎清忽然开口了,声音轻轻的,像在自言自语。
“嗯。”
“你会一直陪着我的,对吧?”
省安偏过头来看着她。
晨光落在黎清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柔和而明亮,她的眼睛还是那么亮。
省安看着她,慢慢地点了一下头。
“嗯。”
黎清笑了,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握紧了省安的手。
“那就行,那就行。”
远处的炊烟散了,融入淡蓝色的天空里,不见了。太阳升高了一些,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两个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风吹过来,带着山野里草木的清香,还有远处不知哪家灶房里飘出来的饭香。
省安忽然觉得,活着好像也不是那么难的事。
黎清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弯,没有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山风从远处吹过来,把两个人的头发吹到了一起,纠缠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