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我路过村口那条河。
水不深,刚到膝盖,清得能看见底下的石头。
我蹲在岸边看了一会儿,看见有鱼从石缝里游出来,没多想,脱了鞋就下去了。
我弯着腰,两只手伸进水里,等那条鱼游过来,我一把攥住它的时候,它在我手里扑腾了一下,鳞片滑溜溜的,差点脱手。
第一条,巴掌大。
我把它扔上岸,又等了一会儿。第二条比第一条大一些,第三条小一些,三条都扔上岸之后,我把它们捡起来,找了几片大叶子裹了往回走。
我本来想直接送去学校,但这些鱼是生的,她总不能生吃。
她不像我。
她吃东西要熟的,要热的,要有盐有味的。
我拎着鱼回了黎家院子。
灶房的门开着,王秀兰正坐在灶前择菜,铁蛋在她背后的摇篮里睡着,嘴一瘪一瘪的,不知道在梦里吃什么好东西。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是我,又看见我手里拎着的鱼,愣了一下。
“哪来的?”
“河里捞的。”
“你还会捞鱼?”
我没回答,拎着鱼站在灶房门口,不知道该往里走还是该退出去。
王秀兰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我手里的鱼,低头继续择菜。
“放那儿吧。”
我站在门口没动。
她又抬起头来,眉头拧了一下。
“咋这么笨?放那儿,案板上。”
我走过去,把鱼放在案板上,鱼躺在木板上,,鳃还在动,一张一合的。
王秀兰择菜的手停了一下,偏过头来看那三条鱼。
“你要干什么?”
“想给她送去。”
“生的怎么送?”
“所以来找你了……”
她也看着我,择菜的手上沾着泥,指甲缝里塞着黑色的土,我们对视了一会儿,她把手里那把菜搁进篮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走到案板前面,低头看了看那三条鱼。
“你想让我帮你做?”
我点了点头。
她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把鱼拿起来,在水盆里涮了涮,然后拿起菜刀。刀刃压在鱼腹上,从尾部往头部一划,鱼肚子开了,她把手伸进去,把内脏掏出来,扔进旁边的泔水桶里,动作干脆利落,一点都不拖泥带水。
她又把鱼鳞刮了,在水龙头底下冲干净。
三条鱼,她处理了两条,剩下一条用叶子重新包好,放在案板角落。
“这条我留着打牙祭。”
她把两条鱼放进锅里,添了两瓢水,盖上锅盖,蹲下来往灶膛里塞了一把柴,锅里的水很快就咕嘟咕嘟地响起来了。
王秀兰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打开碗柜,从里面拿出一块嫩豆腐,切了小半块,然后又捏了一撮盐,撒进去。
她盖上锅盖,退回来,重新蹲在灶前添柴。
“你站着干什么?”她头也不抬地说,“坐着等,锅开了就能吃了。”
我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坐下来。
灶膛里的火噼啪作响,锅盖被蒸汽顶得一跳一跳的,白色的水汽从锅沿冒出来,带着鱼汤的鲜味,还有豆腐的豆香,混在一起,钻进鼻子里。
我的肚子叫了一声。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灶房里听得很清楚。
王秀兰往灶膛里塞柴的手顿了一下。
“饿了自己先盛一碗。”
这是给她带的,我不能先吃。
王秀兰也没再说什么。
锅又煮了一会儿,她站起来,掀开锅盖,白汽猛地涌上来,糊了她一脸,她拿了只搪瓷盆,把锅里的鱼汤倒进去。
她把搪瓷盆放在案板上,转过身来看我。
“你给她送过去?”
“嗯。”
“知道路吗?”
“不知道。”
“出村往东走,过了石桥一直往南,走一里多地,看见一个红砖墙的院子就是,大门朝西。”
她说完这些,又补了一句:“别把汤洒了。”
我把搪瓷盆端起来,盆底烫手,我找了块布垫着,端稳了,往外走。
“沈安。”她在身后叫了我一声。
我停下来,转过身。
她站在灶房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路上小心点。”
我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从村里到学校的路比去集市远一些。
我端着搪瓷盆走得不敢太快,怕汤洒出来。
盆底的热度透过布传到手掌上,烫得我不时换手,两只手都被烫得发红。
过了石桥,往南走,走了大概一里多地,果然看见了一个红砖墙的院子。
院子不大,围墙刷了白色的石灰,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露出底下的红砖,大门朝西,两扇铁门,上面焊着几个字——红星小学。
门口没有人。
我端着盆走进去,院子里有几排平房,窗户上糊着报纸,有些窗户开着,能听见里面念书的声。
她在四年级。
我不知道四年级是哪一间,只好端着盆站在院子中间,等下课。
铃声响了。
那是一个手摇的铃,声音很脆,当啷当啷地响,响得整个院子都听得见。然后教室的门开了,孩子们从里面涌出来,有的跑,有的走,有的跳,叽叽喳喳的,像一群被放出笼的麻雀。
我站在院子中间,端着盆,在一群孩子中间找她。
她先看见了我。
“沈安?”
我转过身,她站在我身后,眼睛瞪得圆圆的,看着我,又看着我手里的搪瓷盆。
“你咋来了?”
“送饭。”
“送什么饭?”
我把盆举高了一点,让她看。
她低头看了一眼,愣了一下。
“鱼汤?”
“嗯。”
她站在那儿,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笑了一下,笑得眼睛弯弯的。
“你在这儿等着,我去跟老师说。”
她转身跑了,马尾在身后一甩一甩的,跑进其中一间教室里,过了一会儿又跑出来。
“走。”
她拉着我进了教室。
教室不大,课桌是木头的,桌面坑坑洼洼的,刻着字,画着线,不知道被多少届学生糟蹋过。
她拉着我走到她的座位旁边。
她的座位在第三排靠窗,旁边有一个空位,桌面上落了一层灰,大概是很久没人坐了。
“你坐这儿。”
我把搪瓷盆放在桌上,在空位上坐下来。凳子有点矮,膝盖顶在桌板底下,有点挤,但还能忍。
她把那个空位上的灰擦了擦,然后从自己的桌肚里拿出一本书,垫在桌上。
“放这儿,别把桌面弄脏了,老师要骂的。”
我把搪瓷盆放在那本书上。
她坐下来,掀开盆盖,白汽涌出来,鱼汤的香味一下子散开了。
前排的几个孩子扭过头来看,有一个吸了吸鼻子,小声说了一句“好香”。
她没理他们,低头看着盆里的鱼汤。
两条鱼卧在乳白色的汤里,豆腐块散在四周,汤面上飘着几点油花和葱花。
“你做的?”她问。
“不是,她做的。”
“我阿妈?”
“嗯。”
她愣了一下,拿起盆里的勺子,舀了一勺汤,吹了吹,送到嘴边,抿了一口。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好喝。”
她把勺子递给我。
“你也喝。”
我摇了摇头。
“你也喝。”她又说了一遍,语气不容拒绝,勺子举在我面前,不肯收回去。
我只好接过来,舀了一勺,喝了一口。
烫的,鲜的,咸淡刚好。豆腐嫩得入口就化,鱼汤的鲜味在嘴里散开,沿着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我又喝了一口。
她笑了,从我手里把勺子拿回去,又舀了一勺,这回舀了一块鱼肉,送到我嘴边。
“张嘴。”
我张嘴,鱼肉进嘴,嫩的,滑的。
“好吃吗?”她问。
“好吃。”
她又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伸手揉乱了我的头发。
“那你就多吃点。”
她从桌肚里掏出一个搪瓷碗,把鱼汤倒进去一半,又把两条鱼分了一条出来,搁在碗里,然后把搪瓷盆推到我面前。
“你吃这盆,我吃碗。”
“你吃盆。”
“你吃盆。”她学我的语气说了一句,然后自己笑了,“你咋这么犟呢?我说你吃盆你就吃盆。”
她把搪瓷碗端起来,吹了吹,喝了一口汤,满意地眯了眯眼睛。
教室外面有孩子在跑,有孩子在叫,有孩子在笑。教室里面我们两个人,坐在靠窗的座位上,一口一口地喝着鱼汤。
她喝完了汤,把搪瓷缸子放下,用手背擦了擦嘴。
“沈安。”
“嗯。”
“你以后中午都来给我送饭吧。”
“我阿妈做的饭好吃,你做的话……”她想了想,“你做的话我也会吃的。”
“你要是没空就算了。”她又补了一句,声音小了一些。
“有空。”
她抬起头来看我,笑了笑。
“那就这么说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