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冬将褪,早春的寒意仍盘踞在傲龙堡的每一处角落,檐角的冰棱渐渐融化,滴下的水珠落在青石板上,敲出细碎而清冷的声响。耶律柔则嫁入傲龙堡已近半月,这段时日里,她始终以苏柔的身份安分度日,晨起晨昏定省,白日陪着石无瑕闲话刺绣,从不过问外院事务,言行举止温顺得如同江南水边的柔柳,挑不出半分差错。
堡中众人对这位来自江南的大嫂渐渐放下了最初的戒备。石无介性子直率,每日见了她都会爽朗喊一声“大嫂”,丝毫不掩饰亲近;石无瑕更是整日黏着她,一口一个“大嫂”叫得亲热,恨不得将所有女儿家的心事都讲与她听;就连素来温润谨慎的石无痕,见了她也会温和颔首,一句“大嫂”喊得自然妥帖。
唯有石无忌,依旧对她冷淡疏离,目光里的审视从未散去,仿佛时刻在等待她露出破绽。掌管堡中大小事务的冷叔,依旧沉稳持重,平日里见了她虽礼数周全,却也始终保持着几分距离,张口闭口仍是规矩称呼:大少爷、二少爷、三少爷、四小姐,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伺候柔则的丫鬟小青,也依旧恪尽职守,时刻留意着她的一举一动,既是伺候,也是暗中照看。
这日午后,阳光难得穿透云层,洒下几缕浅淡的暖意。石无瑕拉着柔则的手,软声央求:“大嫂,今日天气好,咱们去马场看大哥他们练箭吧?大哥的骑射可厉害了,整个北方都找不到对手!”
柔则心头一动。马场,骑射,那是她刻在骨血里的本事。自入中原以来,她早已收起了所有契丹女子的飒爽,不敢碰弓箭,不敢提马匹,生生将自己困在闺阁礼教之中。可心底对草原、对骏马、对弯弓的渴望,却从未熄灭。
她强压下心头的悸动,面上露出几分怯意,轻声道:“我……我从未去过马场,怕是会扰了大少爷他们练功。”
“不会的大嫂!”石无瑕拽着她的衣袖摇晃,“大哥他们又不会吃人,咱们就在一旁看着,不碍事的!”
石无痕恰好路过,闻言温和笑道:“大嫂若是无事,便一同去吧,整日待在院中也闷得慌,马场风清气爽,正好散散心。”
石无介也大步走来,爽朗道:“是啊大嫂,去看看吧!我的箭法也不差,说不定还能让你开开眼界!”
盛情难却,柔则只得点头应下:“好,那便叨扰各位了。”
一行人朝着傲龙堡马场走去,一路上,石无瑕叽叽喳喳地说着话,石无痕偶尔轻声附和,石无介则兴致勃勃地说着练箭的趣事,气氛轻松而融洽。柔则走在中间,垂眸浅笑,温顺地听着,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她必须时刻谨记,自己是柔弱的中原孤女苏柔,不是辽国纵马驰骋的观音奴。
马场之上,黄沙铺地,几匹骏马昂首嘶鸣,身姿矫健。石无忌一身玄色劲装,立于马旁,身姿挺拔如松,面容冷硬,手中握着一张铁胎弓,周身散发着慑人的气势。冷刚站在一旁,手持箭囊,神色肃穆,冷叔则站在不远处,静静看着场上动静。
见到众人走来,石无忌抬眸扫了一眼,目光在柔则身上稍作停留,便淡淡移开,没有丝毫波澜。
“大哥!”石无介率先开口,“我们带大嫂来看看你练箭!”
石无瑕也脆生生道:“大哥,你快露一手给大嫂瞧瞧!”
石无忌没有应声,只是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骏马长嘶一声,扬蹄缓步前行。他抬手搭箭,拉弓如满月,目光锐利如鹰,瞄准远处的靶心,指尖一松,羽箭破空而出,正中靶心,力道之猛,竟直接将箭靶射穿。
“好!”石无介拍手叫好,冷刚也微微颔首,冷叔眼中露出赞许之色。
柔则站在一旁,心中暗自惊叹。石无忌的骑射功夫,果然名不虚传,力道、准头、气度,皆是上上之选,即便在辽国草原,也是难得一见的好手。
就在众人赞叹之际,马场边缘突然传来一阵骚动,一名堡中护卫神色慌张地跑了过来,单膝跪地:“启禀大堡主,苏府派人送来一批绸缎糕点,说是给大夫人的伴手礼,还说……还说有要事让夫人亲自清点。”
此言一出,场上的气氛瞬间凝固。
苏光平!
这个名字,如同一块冰石,砸进了看似平静的湖面。石无忌勒住马缰,周身的寒气骤然暴涨,墨眸死死盯着柔则,眼神冷得像要结冰。
石无痕、石无介、石无瑕的笑容也瞬间收敛,纷纷看向柔则,眼中带着疑惑与探究。冷叔眉头微蹙,缓步上前,沉声道:“苏府之人何在?”
“就在堡门外,说是不见到夫人,不肯离去。”护卫回道。
柔则的心猛地一沉。她与苏光平早已断了联系,此刻突然送来东西,分明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苏光平野心勃勃,一心想利用她打探傲龙堡的机密,如今定然是见她毫无动静,便故意设计陷害,想将她拖入泥潭,逼她就范。
她立刻上前一步,屈膝对着石无忌微微行礼,语气坚定而温顺:“夫君,我与苏府早已恩断义绝,他送来的东西,我绝不会收。还请夫君下令,将人赶走,将东西原封不动退回。”
她的态度决绝,没有半分拖泥带水,眼中满是坦荡,看不出半丝心虚。
石无忌坐在马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墨眸中寒气不减,冷声道:“苏光平处心积虑送东西来,怕是没那么简单。你当真敢保证,里面没有不该有的东西?”
话音刚落,堡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紧接着,几名官府差役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为首的差役头目光厉声道:“谁是苏柔?有人举报你私藏辽国奸细之物,勾结外敌,奉县令之命,前来搜查!”
私藏辽物,勾结外敌!
这八个字,如同惊雷,在马场之上轰然炸开!
大宋与辽国边境摩擦不断,民间对辽人素来戒备,私藏辽物乃是大罪,更何况是勾结外敌,一旦坐实,不仅柔则必死无疑,就连傲龙堡也会受到牵连,身败名裂。
石无介当即怒喝:“一派胡言!我大嫂是中原女子,怎么可能勾结辽人?你们休要污蔑!”
石无瑕也吓得脸色发白,紧紧拽着柔则的衣袖:“大嫂,不是的,对不对?”
石无痕面色微沉,上前一步,温声却坚定道:“差役大人,说话要讲证据。我大嫂安分守己,从未踏出傲龙堡一步,何来勾结外敌一说?还请大人不要听信谗言。”
冷叔沉声道:“大少爷,此事定然是苏光平的毒计,他是想借官府之手,陷害大嫂,拖垮我们傲龙堡!”
石无忌的脸色已然冷到极致,周身的杀气几乎要溢出来。他一眼便看穿了苏光平的阴谋——苏光平定然是在送来的绸缎糕点中藏了辽人物件,再买通官府,以此陷害苏柔,逼迫傲龙堡陷入被动,他好坐收渔翁之利。
所有目光再次聚焦在柔则身上,有担忧,有焦急,有怀疑,也有探究。
差役头冷笑一声,挥手道:“有没有勾结,搜过便知!给我搜!仔细搜她的身,搜她的院落!”
几名差役立刻上前,就要对柔则动手。
柔则眼中闪过一丝冷厉。她身上干干净净,没有半分辽物,可苏光平定然早已安排好了后手,就算搜不出她的身,也会在她的院落里“找到”辽人信物。一旦被他们找到提前藏好的东西,她百口莫辩。
眼看着差役就要逼近,石无忌眼中寒光一闪,冷刚立刻上前,挡在柔则身前,身手凌厉地拦住了差役。
“傲龙堡的人,还轮不到你们随意搜身!”石无忌的声音冷得像冰,勒马挡在柔则身前,将她护在身后,“东西是苏光平送来的,要查,便查苏光平送来的物件,与她无关。”
差役头面色一僵,色厉内荏道:“石堡主,你这是要包庇罪犯?抗官差,可是大罪!”
“我傲龙堡,从不包庇罪人,也绝不允许任何人被冤枉。”石无忌墨眸冷冽,扫过差役,“东西在哪里?拿来。”
护卫立刻将苏光平送来的箱子抬了上来,差役头上前一把掀开箱子,伸手在绸缎中一阵翻找,突然高声道:“找到了!这是什么?!”
他手中举着一块刻着契丹文字的玉佩,色泽古朴,纹路清晰,分明是辽国贵族之物!
“大家快看!这是辽人的玉佩!苏柔私藏辽物,证据确凿!”差役头得意大笑,看向石无忌,“石堡主,现在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石无瑕吓得眼泪都快出来了,石无介怒目圆睁,石无痕眉头紧锁,冷叔面色凝重。
所有人都以为,苏柔这次在劫难逃。
柔则站在石无忌身后,看着那块伪造的玉佩,心中反而冷静下来。她的真玉佩早已藏在床头暗格,绝无可能被发现,眼前这块,分明是苏光平仿造的赝品。
她缓步走出,没有半分怯懦,对着差役头淡淡开口,声音清亮,不复往日的柔弱:“这块玉佩,并非我所有。我自小在江南长大,从未见过辽人之物,更不可能私藏。这分明是有人故意栽赃陷害,借官府之手,打压傲龙堡。”
“死到临头还敢狡辩!”差役头怒喝,“人赃并获,你还想抵赖?”
“我没有抵赖。”柔则抬眸,目光坚定,“既然你们说我勾结辽人,那我便证明给你们看。我虽是中原女子,却也听闻辽人擅长骑射,不如我们便以骑射定真伪——若是我能射中百步之外的靶心,便证明我是被冤枉的;若是不能,我甘愿受罚!”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所有人都惊呆了,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柔弱温婉的江南女子。
石无忌也猛地转头看向她,墨眸中满是震惊。她明明是手无缚鸡之力的闺阁女子,连重一点的东西都提不起,怎么敢提出比箭?
石无介瞪大了眼睛:“大嫂,你……你会骑射?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石无瑕也急道:“大嫂,不行啊,太危险了!”
石无痕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若有所思。这位大嫂,果然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差役头先是一愣,随即大笑起来:“好!我倒要看看你这个娇弱女子怎么射箭!若是射不中,便是认罪伏法!”
柔则没有理会众人的震惊,抬眸看向石无忌,屈膝微微行礼,语气平静:“请夫君借我一匹马,一张弓。”
石无忌盯着她,目光复杂至极,有怀疑,有震惊,有探究,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动容。良久,他冷冷开口:“给她。”
冷刚立刻牵来一匹温顺的白马,递上一张轻便的牛角弓。
柔则接过弓,指尖触到弓弦的那一刻,刻在骨血里的记忆瞬间苏醒。她不再是温顺的苏柔,而是辽国王爷的嫡女,是草原上自由驰骋的观音奴。
她翻身上马,动作流畅利落,飒爽英姿一扫往日的柔弱,看得在场所有人目瞪口呆。石无忌坐在马背上,瞳孔骤然收缩,死死盯着她的身影,心脏莫名漏跳了一拍。
柔则勒住马缰,骏马缓步前行,来到百步之外。她抬手搭箭,拉弓、瞄准,动作行云流水,干脆利落,眼神锐利而坚定,全然没有半分闺阁女子的怯懦。
指尖一松,羽箭破空而出,带着凌厉的风声,正中靶心!
一箭中的,分毫不差!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难以置信地看着场上那个飒爽挺拔的身影。那个平日里温顺柔弱、连说话都细声细气的大嫂,竟然真的会骑射,而且箭法如此精准!
石无忌墨眸沉沉,死死盯着马背上的女子,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她到底是谁?
柔弱温顺是假,温婉怯懦是假,那个连风都吹得倒的苏柔,全都是假的!
可即便看穿了她的伪装,他心中却没有半分怒意,反而生出一丝莫名的悸动。那张冷峻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裂痕,冰冷的心湖,被这一箭惊起了层层涟漪。
差役头脸色惨白,呆在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栽赃陷害的把戏,在如此铁证面前,不攻自破。
柔则勒马回身,翻身下马,再次恢复了温顺的模样,将弓箭递还给冷刚,对着石无忌屈膝行礼,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坦荡:“夫君,我已证明清白。此物确系栽赃,还请夫君明察。”
石无忌看着她,良久,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知道了。”
他转头看向脸色惨白的差役头,语气冷冽如刀:“滚回去告诉苏光平,再敢算计傲龙堡,我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差役们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带着赝品玉佩逃离了马场。
马场之上,再次恢复了安静,只剩下众人急促的呼吸声。
石无介最先反应过来,激动地大喊:“大嫂!你太厉害了!我真是太佩服你了!”
石无瑕扑到柔则身边,满眼崇拜:“大嫂,你原来这么厉害!我还以为你只会刺绣呢!”
石无痕走上前,温和笑道:“大嫂深藏不露,无痕佩服。”
冷叔也微微颔首,眼中的戒备散去了几分,多了几分赞许:“大夫人好箭法。”
柔则浅浅一笑,垂眸敛去所有锋芒,重新做回那个温顺的苏柔:“不过是幼时跟着乡野武师学过皮毛,侥幸射中罢了,不值一提。”
她刻意轻描淡写,将这份惊艳归于侥幸,不敢再多露半分。
石无忌始终站在原地,目光牢牢锁在她的身上,墨眸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怀疑、震惊、探究,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动容。
这个女人,披着一层温顺的假面,藏着一身不为人知的锋芒,像一团迷雾,让他忍不住想要靠近,想要探寻。
他冰冷多年的心,在这一刻,第一次,有了细微的动摇。
夕阳西下,将马场的影子拉得很长,柔则站在人群中,温顺浅笑,心底却依旧紧绷。
今日虽化解了危机,可她展露了骑射,已然引起了石无忌的怀疑。
往后的日子,只会更加艰难。
而她不知道的是,那个冷峻寡言的傲龙堡主,早已在她弯弓射箭的那一刻,将她的身影,深深刻进了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