傲龙堡的暮色来得格外早,残阳将高耸的院墙染成一片浅金,转瞬便被沉沉暮色吞没。寒风卷着最后一点暖意掠过庭院,吹得窗棂轻响,也让整座堡垒都浸在了一片静谧的肃穆之中。
今日是堡中每月一次的家宴,石家上下皆会齐聚正厅,一来是商议堡中事务,二来也是阖家团聚。耶律柔则嫁入傲龙堡已有三日,这是她第一次正式以主母身份出席家宴,也是第一次直面石家所有成员与堡中核心之人。
她心中清楚,这场晚宴,注定是一场看不见硝烟的试探。石无忌的冷峻多疑,石无痕的温润通透,石无介的跳脱直率,石无瑕的娇俏敏锐,还有掌管堡中事务的冷叔、身手不凡的冷刚,每一个人都不是易与之辈。她必须步步为营,守住“苏柔”这个身份,绝不能露出半分破绽。
小青早已为她备妥了衣衫,一身月白色绣折枝玉兰花的锦裙,衬得她身姿纤细,温婉清丽,全然是中原闺秀的温婉模样。柔则对着铜镜轻轻理了理鬓发,指尖下意识抚过耳畔,心中默念着自己的身份——苏柔,苏家孤女,无依无靠,温顺怯懦。
“夫人,家宴要开始了,二公子派人来请您过去。”屋外传来小青轻声提醒。
柔则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忐忑,缓缓起身:“知道了,走吧。”
穿过几道回廊,便到了傲龙堡正厅。厅内灯火通明,烛火摇曳,石家众人已依次落座。主位上坐着石无忌,一身玄色常服,面容冷硬,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寒气,即便在阖家家宴之上,也没有半分温和之意。
他左侧坐着温润如玉的石无痕,右侧是一身劲装、眉眼跳脱的石无介,下首则坐着娇俏可爱的石无瑕,一旁的位置上,坐着须发皆白、神情沉稳的冷叔,以及身形挺拔、眼神锐利的冷刚。众人的目光,在她踏入厅门的那一刻,齐齐落在了她的身上,有好奇,有审视,有探究,唯独没有善意。
柔则垂首敛衽,依着中原礼数,缓步走到石无忌身侧,屈膝行礼:“夫君,各位家人。”
她的声音轻柔婉转,姿态恭谨温顺,没有半分新妇的局促,也没有半分主母的傲气,恰到好处的怯懦,让人心生几分怜惜。
石无忌抬眸扫了她一眼,墨眸中没有任何情绪,只是淡淡开口:“坐吧。”
柔则这才小心翼翼地坐在他身侧的主母位上,坐姿端正,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垂眸不语,一副安静柔顺的模样。
石无瑕年纪最小,性子直率,率先开口,好奇地打量着她:“大嫂,你就是从江南来的苏姑娘吗?江南是不是真的如诗中所说,山清水秀,处处都是花香?”
柔则抬眸,对上石无瑕清澈的眼眸,脸上露出一抹浅淡温和的笑意,声音轻柔:“妹妹,江南的确水色清秀,春日里桃花盛开,岸边杨柳依依,与北方的壮阔截然不同。若是日后有机会,妹妹可以去江南看一看。”
她的语气温婉,谈吐得体,没有半分生疏,让石无瑕瞬间心生好感,笑着点头:“好呀好呀,日后我一定要让大嫂带我去!”
石无介性子急躁,看着柔则柔弱的模样,忍不住开口:“大嫂,北方天寒,你这江南来的娇弱女子,可受得住?若是受不住,尽管跟我们说,傲龙堡上下都会照拂你的。”
“多谢三堡主关心,我自幼吃苦,倒也习惯了。”柔则轻声应答,礼数周全。
石无痕始终含笑看着这一切,目光在柔则身上轻轻掠过,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这位嫂嫂,看似柔弱,却言行得体,应对自如,面对众人的打量,始终从容不迫,绝非寻常孤女所能拥有的气度。
冷叔坐在一旁,神情沉稳,目光平和,却也将柔则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他跟随石无忌多年,见惯了人心险恶,对这位突然嫁入堡中的苏夫人,自然也多了几分防备。
冷刚则一言不发,只是默默坐在一旁,眼神锐利,时刻留意着厅内的动静,恪守着护卫的本分。
家宴正式开始,下人依次布菜,桌上摆满了精致的菜肴,多是北方特色的肉食与烈酒。石无忌素来不喜喧闹,厅内除了碗筷轻碰之声,再无其他声响,气氛略显沉闷。
石无瑕吃了几口菜,看着桌上清一色的肉食,忍不住皱起眉:“天天都是这些肉,都吃腻了,要是有清淡的江南小菜就好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柔则抬眸,看向石无瑕,轻声道:“妹妹若是喜欢清淡口味,我明日让厨房做几道江南小菜,都是我幼时跟着厨娘学的,不算精致,却也清爽解腻。”
石无瑕眼前一亮:“真的吗?太好了,谢谢大嫂!”
石无介闻言,也笑着附和:“大嫂还会下厨?那可真是太好了,我们天天吃堡里的饭菜,早就腻了!”
柔则浅浅一笑,并未多言,心中却暗自盘算。她自小在辽国王府长大,王府中既有契丹厨子,也有中原厨子,南北菜肴她都略通一二,做几道江南小菜,自然不在话下。只是她必须藏拙,不能显露太多,以免引来更多怀疑。
就在此时,冷叔忽然开口,语气平和,却带着几分试探:“夫人既是苏家远亲,想来对账目也算精通?堡中后院的事务,日后怕是要劳烦夫人打理。”
此言一出,厅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柔则身上,石无忌也抬眸看了过来,墨眸中带着审视,显然是想看看她究竟有几分本事,是否真如苏光平所说,只是个一无是处的孤女。
后院账目,是傲龙堡的核心事务之一,掌管后院,便等于接触到堡中一半的机密。冷叔此举,既是试探,也是考验。
柔则心中一紧。她自幼在王府学习诗书礼仪,更跟着父亲处理过草原部落的商贸账目,对算账、理账极为擅长,辽国与大宋的账目算法,她都了然于胸。可她不能展露这份本事,一旦显露,便会打破她“柔弱孤女”的伪装,引来石无忌更深的猜忌。
她垂下眸,脸上露出一丝惶恐与窘迫,轻声道:“冷叔见谅,我自幼父母双亡,寄人篱下,从未学过账目打理,只怕会辜负冷叔的信任。后院事务繁杂,我怕是难以胜任,还请冷叔与夫君另寻他人。”
她的语气带着几分怯懦,神情窘迫,全然是不懂俗务的闺阁女子模样,挑不出半分破绽。
冷叔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失望,却也没有强求,只是点了点头:“既然夫人不善此事,那便罢了。”
石无忌看着她窘迫的模样,墨眸微沉,心中疑虑更甚。这女子,当真如此无用?还是刻意伪装,藏拙避嫌?
石无痕含笑打圆场:“大嫂是江南女子,素来娇弱,不懂账目也是常事。后院事务有冷叔打理,嫂嫂只需安心在堡中休养便好。”
柔则连忙点头,轻声道谢,心中暗自松了一口气。第一关,总算有惊无险地过了。
晚宴过半,石无介性子好酒,端起酒杯便要畅饮,却被石无忌冷冷一眼扫过,动作瞬间僵在原地。
“堡中规矩,晚宴不可酗酒。”石无忌的声音冷硬,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石无介悻悻地放下酒杯,嘟囔道:“知道了,大哥。”
柔则看着这一幕,心中暗自感慨。石无忌在石家的威严,果然如传说中一般,无人敢违逆。
就在此时,一名下人匆匆走入厅内,神色慌张地禀报:“堡主,苏府派人送来书信,说是苏老爷有要事,想与夫人说几句话。”
众人的目光,瞬间再次聚焦在柔则身上。苏光平的来信,无疑是将她再次推到了风口浪尖,所有人都想看看,这位苏夫人,究竟与苏光平有何勾结。
柔则的心猛地一沉。她与苏光平毫无瓜葛,甚至对这个利用她联姻的富商满心厌恶,可如今,苏光平的来信,无疑是给她平添了麻烦。
石无忌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墨眸中寒气四溢,死死盯着柔则,语气冰冷刺骨:“苏柔,你倒是好本事,刚入堡三日,便与苏光平互通消息了?”
他的语气带着浓烈的猜忌与怒意,周身的寒气几乎要将人冻结。
柔则立刻起身,屈膝跪地,眼中泛起一层水雾,神情惶恐又委屈:“夫君明察,我自嫁入傲龙堡,从未与苏府有过任何联系,更不曾与苏老爷互通消息!我不知这书信从何而来,也绝不敢做出背叛傲龙堡之事!”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身子微微颤抖,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全然是无辜的姿态。
石无忌盯着她,目光锐利如刀,似要将她剖开,看清她内心的真实想法。厅内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这剑拔弩张的一幕。
冷叔缓缓开口:“大少爷,不如先看看书信内容,再做定夺。”
石无忌冷冷挥手:“不必。苏光平的东西,傲龙堡不稀罕。来人,将送信之人赶走,日后苏府任何人,不得踏入傲龙堡一步!”
下人应声退下,厅内的气氛依旧紧绷。
柔则跪在地上,身子微微颤抖,却始终没有辩解一句,只是默默垂泪,显得愈发楚楚可怜。
石无忌看着她跪地落泪的模样,心头莫名一软,怒意稍稍褪去,却依旧冷声道:“起来吧。日后与苏府,彻底断了联系。”
“是,多谢夫君信任。”柔则哽咽着起身,缓缓退回到座位上,心中却早已惊出一身冷汗。
这场突如其来的危机,总算被她堪堪化解。可她也清楚,苏光平的存在,就像一颗定时炸弹,随时都可能将她的伪装炸得粉碎。
晚宴终于结束,柔则跟着石无忌回到新房,一路之上,石无忌一言不发,周身的寒气比平日里更甚。
回到屋内,石无忌挥手让下人退下,屋内只剩下他们两人。红烛高燃,映得他面容愈发冷硬,墨眸中满是审视与猜忌。
“苏柔,你当真与苏光平没有联系?”他步步逼近,将柔则困在墙角,俯身盯着她,语气冰冷,带着压迫感。
柔则被逼得退无可退,仰头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冷峻面容,心跳骤然加速,却依旧强装镇定,眼中含泪,声音哽咽:“夫君,我真的没有。我恨苏光平还来不及,若不是他,我也不会被迫嫁入这冰冷的堡垒,远离我仅存的安稳之地。我只想在傲龙堡安安稳稳过日子,绝不敢与他有任何勾结,求夫君相信我。”
她的眼神澄澈,满是委屈与真诚,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落在石无忌的手背上,微凉的触感让他心头微微一颤。
石无忌盯着她的眼睛,良久,良久,缓缓松开了手。
他没有从她眼中看到半分谎言,只有纯粹的委屈与惶恐。可越是如此,他心中的疑虑便越深。这女子,到底是真的无辜,还是演技太过精湛,连他都能骗过?
“最好如此。”石无忌转过身,背对着她,声音依旧冰冷,“若是让我发现你与苏光平有任何勾结,我定让你生不如死。”
柔则靠在墙角,缓缓滑落,泪水无声地滑落。她知道,石无忌依旧没有相信她,这场伪装的日子,还要继续熬下去。
深夜,红烛燃尽,屋内一片昏暗。柔则躺在床上,毫无睡意,脑海中一遍遍回放着晚宴上的一幕幕。苏光平的试探,石家众人的审视,石无忌的猜忌,每一件都让她如履薄冰。
她摸向床头的暗格,指尖触到那半块温热的契丹玉佩,心中才稍稍安定。
观音奴,你一定要撑下去。
总有一天,你要离开这座牢笼,重回你的草原。
而外间的软榻上,石无忌睁着双眼,毫无睡意。苏柔落泪的模样,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那澄澈的眼神,委屈的泪水,不似作假。
可苏光平的野心,他心知肚明。
他缓缓闭上眼,墨眸中闪过一丝冷厉。
苏柔,不管你是谁,有什么目的,我总会查清一切。
这场始于谎言与利益的相遇,这场裹着伪装与猜忌的婚姻,在傲龙堡的寒夜之中,愈演愈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