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枷锁
枪很轻。
比我想象的轻得多。
陆沉舟把它递给我的时候,用一块黑丝绒布包着。
像在送一件礼物。
『伯莱塔M9,弹匣满的。』他说,声音平静得像在介绍晚餐菜单,
『有效射程五十米,后坐力不大,你应该能控制。』
我没接。
手垂在身侧,指尖冰凉。
『拿着。』
他往前递了递。
丝绒布滑落一角,露出漆黑的枪身。
金属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我慢慢伸出手。
握住枪柄。
比想象中沉。
沉得我手腕往下坠了坠。
『今晚十点,慈善晚宴的露台。』陆沉舟说,『李慕白会在那里抽烟。』
『你怎么知道?』
『他的习惯。』他顿了顿,『也是你姐姐的习惯。』
我抬头看他。
『苏晚也抽烟?』
『以前不抽。』他转身走向酒柜,给自己倒了杯威士忌,『和李慕白在一起之后,学会了。』
冰块在杯子里碰撞,清脆作响。
『所以,』我说,『你让我在苏晚死的地方,杀了李慕白?』
『很合适,不是吗?』他抿了口酒,『以牙还牙。』
『如果我不做呢?』
『你妈妈的肾源,明天早上会被另一个病人“优先”使用。』
他放下酒杯,玻璃杯底磕在大理石台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你知道的,医院总有办法。』
我握紧枪。
金属硌着掌心。
『事成之后呢?』我问,『你会放过我和我妈吗?』
陆沉舟笑了。
『苏早,你还在幻想“之后”的事?』
他走到我面前。
伸手,轻轻抚过我的脸颊。
动作温柔得像情人。
但我浑身汗毛倒竖。
『先活过今晚再说吧。』
礼服是陆沉舟选的。
酒红色抹胸长裙,裙摆开衩到大腿。
后背几乎全裸,只用几条细带交叉系着。
『李慕白喜欢红色。』造型师帮我拉上拉链时,轻声说,『陆先生特意交代的。』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红裙,红唇,皮肤苍白得像鬼。
像个祭品。
化妆师在我锁骨上扫了一层金粉。
在灯光下会闪闪发光。
『这样更吸引人。』她说。
我没说话。
晚上八点,车子停在酒店门口。
门童拉开车门。
陆沉舟先下车,然后伸手扶我。
他的手很稳。
稳得不像个即将送人去杀人的人。
『记住,』他在我耳边低语,声音只有我们能听见,『十点,露台。』
『如果他没去呢?』
『他会去的。』陆沉舟松开手,笑容得体,『我保证。』
我们走进宴会厅。
水晶灯璀璨如星河。
空气里弥漫着香槟、香水和高昂的笑声。
每个人脸上都戴着完美的面具。
包括我。
李慕白很快就出现了。
他穿着一身白色西装,在一群黑灰深蓝中格外扎眼。
像只骄傲的孔雀。
看见我时,他眼睛亮了一下。
然后端着酒杯走过来。
『苏早小姐。』他微笑,『或者,我该叫你苏晚?』
『随你。』我说。
『那就苏早吧。』他靠近一些,身上有淡淡的古龙水味,『我更喜欢真实的你。』
『你怎么知道哪个是真实的我?』
『直觉。』他眨眨眼,『我的直觉一向很准。』
侍者经过,他拿了杯香槟递给我。
我接过。
没喝。
『怎么,怕我下毒?』他笑。
『酒精过敏。』我说。
『啊,对。』他拍拍额头,『我忘了,你姐姐也过敏。』
他刻意加重了“姐姐”两个字。
像在试探。
『你和我姐姐,很熟?』我问。
『熟?』他笑了,笑容里带着某种意味不明的情绪,『熟到……她知道我所有秘密。』
『什么秘密?』
『比如,』他凑近,嘴唇几乎贴到我耳朵,『我知道她其实没死。』
我浑身一僵。
『你说什么?』
『我说,』他退开一点,眼睛直视着我,『苏晚还活着。』
血液冲上头顶。
又瞬间凉透。
『你……你在开玩笑。』
『我看起来像在开玩笑吗?』他收起笑容,
『你看到的那些照片,那些“证据”,都是陆沉舟想让你看到的。』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他压低声音,『你被他骗了。』
我握着酒杯的手指收紧。
指节泛白。
『我凭什么相信你?』
『就凭,』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按亮屏幕,『这个。』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
苏晚坐在一间咖啡厅里,穿着普通的t恤和牛仔裤,戴着一顶棒球帽。
但她侧脸的轮廓,那颗鼻尖的痣,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苏晚。
活着。
照片右下角显示日期:三天前。
『她在哪?』我问,声音发颤。
『一个安全的地方。』李慕白收起手机,『但我不能告诉你。』
『为什么?』
『因为,』他看向我身后,『你身后那位,不会让她安全太久。』
我回头。
陆沉舟站在不远处,正和几个人交谈。
但他目光的余光,始终锁在我身上。
像条毒蛇。
『他为什么要骗我?』我问。
『因为他需要一把刀。』李慕白说,『一把听话的,能帮他除掉所有障碍的刀。』
『什么障碍?』
『比如我。』他笑了,『比如所有知道他秘密的人。』
他喝了口香槟。
『你姐姐就是因为知道太多,才不得不“死”。』
我脑子乱成一团。
所以,苏晚没死?
那仓库里的照片是怎么回事?
陆沉舟为什么让我杀李慕白?
『今晚十点,』李慕白忽然说,『陆沉舟是不是让你在露台杀我?』
我猛地抬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凑近,声音压得极低,『他也让我,在同一个地方杀你。』
我心脏停跳一拍。
『什么?』
『他说,你知道了太多不该知道的事。』李慕白眼神冷了下来,
『他说,你是苏晚的替身,也是苏晚的延续。必须清除。』
我后退一步。
脚跟撞到桌脚。
疼痛让我清醒了一点。
『所以,』我说,『我们两个,今晚必须死一个?』
『或者,』他放下酒杯,『我们一起死。』
九点四十五。
陆沉舟走过来,揽住我的腰。
『聊得很愉快?』他问,笑容温柔。
『还行。』我说。
『十点了。』他在我耳边低语,『该去露台了。』
我抬头看他。
『陆沉舟。』
『嗯?』
『苏晚还活着吗?』
他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但很快恢复。
『谁告诉你的?李慕白?』
『是。』
『他在骗你。』他松开我,后退一步,『你姐姐死了,我亲眼看到的。』
『那你为什么让我杀李慕白?』
『因为他是凶手。』
『证据呢?』
陆沉舟沉默了几秒。
然后笑了。
『苏早,你太天真了。』
他伸手,理了理我鬓角的碎发。
『在这个世界上,真相从来不重要。重要的是,谁说了算。』
他顿了顿。
『现在,我说了算。』
他轻轻推了我一把。
『去吧。李慕白在等你。』
我看着他深不见底的眼睛。
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无论苏晚是死是活。
无论李慕白说的是真是假。
我都是这场游戏里,最不重要的一颗棋子。
棋子没有选择权。
只有被弃用的命运。
露台在宴会厅外侧。
玻璃门隔开了喧嚣和寂静。
我推门出去。
夜风很大,吹起裙摆和头发。
李慕白果然在那里。
背对着我,靠在栏杆上抽烟。
猩红的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
『来了?』
『来了。』
我走到他身边。
『枪带了吗?』他问。
『带了。』
『我也有。』他掀起西装外套,露出腰间的枪套,『陆沉舟给的。』
我们并肩站着,看着楼下城市的灯火。
像两个即将赴死的战友。
『所以,』我说,『我们现在怎么办?』
『两个选择。』他吐出一口烟,『第一,按陆沉舟的计划,互相残杀。』
『第二呢?』
『第二,』他转头看我,『合作。』
『怎么合作?』
『找出真相。』他说,『找出苏晚在哪,找出陆沉舟到底想干什么。』
『凭什么相信你?』
『凭这个。』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微型录音笔,按下播放键。
里面传出陆沉舟的声音:
『……李慕白必须死。苏早也是。事成之后,所有证据都会指向他们互相残杀。我们干净脱身。』
录音里还有一个女人的声音。
很轻,但很熟悉。
是陆雪琪。
『哥,苏早那个贱人,早就该死了。』
录音停止。
我浑身发冷。
『陆雪琪也参与了?』
『不止。』李慕白关掉录音笔,『你身边的所有人,都是演员。』
包括陈叔。
包括那些所谓的“朋友”。
所有的一切,都是一场戏。
一场为了清除障碍,精心设计的戏。
『为什么?』我问,『为什么要这么大费周章?』
『因为,』李慕白深吸一口烟,『陆沉舟要洗钱。』
『洗钱?』
『陆氏集团表面光鲜,实际早就被掏空了。』他弹掉烟灰,
『他需要一笔巨款,填补漏洞。而苏晚,恰好知道所有内幕。』
『所以他要灭口?』
『对。』他顿了顿,『但苏晚跑了。带着所有证据跑了。』
『然后呢?』
『然后,』他看向我,『你出现了。』
『完美的替身。完美的棋子。完美的……替罪羊。』
夜风吹过。
我打了个寒颤。
『所以今晚,无论我们谁死,都会变成凶手。』
『对。』李慕白点头,『活下来的那个,会被指控杀人,然后“畏罪自杀”。』
『所有线索都会断掉。』
『陆沉舟干干净净。』
我笑了。
笑声在风里破碎。
『真是个完美的计划。』
『所以,』李慕白扔掉烟头,踩灭,『合作吗?』
我看着他。
看着这个我本该杀死的男人。
『怎么合作?』
『先活过今晚。』他说,『然后,找到苏晚。』
『你知道她在哪?』
『我有线索。』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塞进我手里,『明天下午两点,这个地方见。』
我握紧纸条。
『现在呢?』
『现在,』他看向玻璃门内,『演戏。』
陆沉舟正站在门内,看着我们。
隔着玻璃,他的脸模糊不清。
但我知道,他在等。
等枪响。
等结局。
李慕白忽然伸手,把我拉进怀里。
动作粗暴。
嘴唇贴近我的耳朵。
『叫。』
『什么?』
『尖叫。』他低吼,『然后开枪。』
他猛地推开我,同时拔出手枪。
枪口对准我。
我也拔出枪。
对准他。
我们就这样对峙着。
在呼啸的风里。
在陆沉舟的注视下。
然后,李慕白扣动了扳机。
枪声炸响。
震耳欲聋。
但子弹打偏了。
打碎了旁边的花盆。
陶瓷碎片四溅。
我尖叫。
然后闭上眼睛,扣动扳机。
后坐力震得我手臂发麻。
枪声第二次响起。
李慕白闷哼一声,捂住肩膀。
鲜血从指缝里涌出来。
他后退两步,撞在栏杆上。
然后翻身,跳了下去。
三层楼高。
下面是一片灌木丛。
我冲到栏杆边,往下看。
黑暗里,什么也看不见。
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玻璃门被推开。
陆沉舟快步走过来。
『他呢?』
『跳下去了。』我说,声音在抖。
他走到栏杆边,往下看了一眼。
然后转身,抱住我。
『做得好。』
他的手掌拍着我的背。
像在安抚受惊的宠物。
但我能感觉到,他在笑。
无声地笑。
『接下来怎么办?』我问。
『报警。』他说,『说李慕白袭击你,你正当防卫。』
『他会死吗?』
『不重要。』陆沉舟松开我,看着我手里的枪,『重要的是,你活下来了。』
他拿走枪。
用丝绒布重新包好。
『现在,』他说,『你是我的人了。』
我抬头看他。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他微笑,『从今天起,你和我,是同谋了。』
他牵起我的手。
掌心温热。
但我只觉得冷。
彻骨的冷。
『走吧。』他说,『警察快来了。』
我们走回宴会厅。
所有人都在看我们。
眼神里有恐惧,有好奇,有兴奋。
陆雪琪跑过来,抓住陆沉舟的手臂。
『哥,怎么了?我听到枪声……』
『没事。』陆沉舟拍拍她的手,『一点小意外。』
他看向我。
『你受惊了,先回去休息吧。』
我点头。
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我回头看了一眼。
陆沉舟正和几个穿制服的人说话。
神态从容。
像在谈论天气。
我知道。
这场戏,还没完。
而我,已经彻底陷进去了。
陷进这场用鲜血和谎言编织的网里。
再也逃不掉了。
回到别墅,我冲进浴室。
打开水龙头。
冷水浇下来,淋湿头发和衣服。
但我没脱衣服。
只是站在那里,任由冷水冲刷。
想洗掉手上的血腥味。
想洗掉今晚的记忆。
但洗不掉。
李慕白跳下去的背影。
他捂住肩膀时痛苦的表情。
陆沉舟冰冷的微笑。
一切都刻在脑子里。
像烧红的烙铁。
烫得我发疯。
我关掉水。
走到镜子前。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睛红肿。
红裙湿透,贴在身上。
像个水鬼。
我伸手,抹掉镜子上的水汽。
然后看到,镜子右下角,有一行用口红写的小字。
很淡。
几乎看不见。
但我知道是谁写的。
苏晚。
字迹我认得。
上面写着:
『早,快跑。』
日期是:三个月前。
她失踪前。
原来,她早就警告过我。
早就知道我会来。
早就知道,这里是个陷阱。
但我没听。
我来了。
然后,掉进来了。
再也出不去了。
我滑坐在地上。
背靠着冰冷的瓷砖。
终于哭了出来。
无声地。
绝望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