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试炼
『你根本不是我嫂子。』
陆雪琪的脸在黑暗里扭曲,指甲变成利爪,直刺我眼睛。
我猛地在床上坐起。
冷汗浸透真丝睡衣,黏在皮肤上。
窗外天刚蒙蒙亮。
鸟叫声稀稀拉拉。
是梦。
我喘着气,手指摸到床头柜上的水杯,灌下大半杯凉水。
心脏还在狂跳。
楼下传来细微的动静——碗碟轻碰,脚步声,压低的说话声。
这个家醒得真早。
或者说,这个家的人根本不需要睡觉。
七点半,敲门声准时响起。
三下,不轻不重。
陈叔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太太,早餐准备好了。』
『知道了。』
我的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
爬起来照镜子。
眼底的乌青用遮瑕膏盖过,但仔细看还是能看出来。
短发睡得有些乱,我用沾水的梳子勉强理顺。
衣帽间里,我选了套米色针织套装。
苏晚的风格——简约,昂贵,低调。
下楼时,脚步刻意放轻。
但高跟鞋踩在楼梯上,还是发出了声音。
餐厅里,长桌尽头已经坐了人。
陆沉舟。
他穿着深灰色衬衫,没打领带,袖口挽到手肘,正在看平板上的财经新闻。
手边一杯黑咖啡,冒着热气。
听见脚步声,他抬了下眼。
就那么一眼。
像冰冷的刀锋划过皮肤。
『早。』我说。
声音绷得有点紧。
他没回应,视线落回平板上。
我拉开椅子坐下——离他最远的那张。
佣人端上早餐:煎蛋,培根,烤番茄,一小碗燕麦粥。
摆盘精致得像艺术品。
我拿起刀叉。
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寂静的餐厅里格外刺耳。
陆沉舟忽然开口:『疗养院那边,还习惯吗?』
我手一抖。
叉子尖划过瓷盘,发出刺耳的吱嘎声。
『……还行。』我低头切煎蛋,蛋黄流出来,染黄了盘子,『清净。』
『哪个疗养院?』
他放下平板。
目光锁住我。
『朋友介绍的,在青城山那边。』我按昨晚准备好的说辞,『名字记不清了,就是个私人小院。』
『青城山。』他重复这三个字,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那儿的秋天确实不错。』
『是。』
『你以前说,最讨厌山里潮湿。』
空气凝固了。
刀叉在我手里变得滚烫。
我抬起眼。
陆沉舟正看着我,眼神深不见底,像在等待什么。
『人总是会变的。』我说,声音尽量平稳,『病了之后,觉得清净点也好。』
他没说话。
就那么看着我。
十秒。
二十秒。
久到我以为下一秒他就会掀桌子,指着我的鼻子说『你是冒牌货』。
但他只是重新拿起平板。
『嗯。』
一个字。
轻飘飘的。
却像块巨石压在我胸口。
早餐后,陈叔在走廊拦住了我。
『太太,今天上午十点,花艺老师过来。』他递上一张日程表,『下午两点,钢琴课。这是您之前订的课程。』
我接过那张纸。
上面密密麻麻,写着这周的安排:花艺,钢琴,法语课,慈善基金会会议,周末还有一场珠宝拍卖晚宴。
苏晚的生活,原来这么满。
『我知道了。』我说。
『另外,』陈叔顿了顿,『雪琪小姐说,下午想带朋友来喝下午茶,希望您能一起。』
『我下午有课。』
『课程三点结束。』他语气平稳,『茶会安排在四点。』
这不是商量。
是通知。
我捏紧日程表,纸张边缘硌着手心。
『好。』
花艺老师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姓唐,穿一身改良旗袍,头发挽成髻。
她带来的花材堆了半张桌子:白色郁金香,浅紫色鸢尾,绿色洋桔梗,还有一堆我叫不出名字的叶材。
『陆太太,今天我们来插一个春季主题的作品。』她微笑,『请先用花泥定出基础造型。』
我看着她示范。
手指灵巧地修剪花枝,插入花泥,三两下就搭出了轮廓。
优雅,流畅。
像在弹琴。
轮到我了。
我拿起剪刀,手指僵硬。
花枝的切口应该斜剪,还是平剪?
枝干留多长?
哪些叶子该去掉?
我不知道。
『陆太太?』唐老师轻声提醒,『您看起来有点生疏。』
『太久没碰了。』我挤出一个笑,『在疗养院也没这个条件。』
我开始胡乱修剪。
咔嚓。
一枝郁金香剪得太短,几乎只剩花头。
再剪一枝。
这次又留得太长,插进花泥后晃晃悠悠。
叶材处理得更糟,我分不清哪些该留,下手时扯掉了一大片叶子。
唐老师站在旁边看着。
没说话。
但她的眼神,像在欣赏一场笨拙的滑稽戏。
半小时后,我的『作品』完成了。
一盆歪歪扭扭、拥挤不堪的花堆。
白色和紫色混在一起,绿叶胡乱穿插,毫无层次。
像菜市场论斤卖的杂花。
唐老师沉默地看着那盆东西。
良久,她轻轻叹了口气。
『陆太太,您以前的作品,不是这样的。』
我的心往下沉。
『手生了。』我说,声音干巴巴的。
『不止是手生。』她抬起眼,目光锐利,『您连最基本的配色原则都忘了。您以前说过,最讨厌紫色和白色混搭,觉得像葬礼用花。』
我僵在原地。
血液好像瞬间冻住了。
『我……』喉咙发紧,『我现在觉得,也挺好的。』
『是吗。』她收拾工具,动作利落,『那下周的课,我们还继续吗?』
『继续。』
『好。』她提起工具箱,走到门口时回头,『陆太太,插花和做人一样,基础打不好,后面再怎么堆砌,都是徒劳。』
门轻轻关上。
我站在满桌狼藉前,看着那盆丑陋的花。
手指在颤抖。
钢琴课更糟。
老师是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说话轻声细语,但要求极严。
他让我弹一段肖邦的夜曲。
『您最拿手的那首。』他说。
我坐在琴凳上,手指悬在黑白琴键上方。
脑子一片空白。
肖邦?
夜曲?
我连简谱都认不全。
『陆太太?』老师疑惑,『您不舒服吗?』
『有点头疼。』我按着太阳穴,『今天可能状态不好。』
『那弹点简单的。』他翻开琴谱,『您以前教我的那首小步舞曲,还记得吗?』
我不记得。
我什么都不会。
『老师,』我站起来,『今天先到这里吧。我确实不太舒服。』
他愣住了。
『可是……课时费已经付了。』
『那就当休息一次。』我转身往门口走,『下周再继续。』
『陆太太!』他叫住我,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困惑,『您以前从不会中途取消课程。您说,钢琴是 discipline,不能随便中断。』
我停在门口。
背对着他。
『人都是会变的。』
说完,我拉开门走出去。
走廊空旷。
我的脚步声在回响。
一声,又一声。
像在嘲笑。
下午四点,茶室。
陆雪琪带了两个闺蜜来。
三个年轻女孩坐在沙发里,像三只羽毛鲜艳的鸟。
我进去时,她们正在笑。
笑声戛然而止。
『嫂子来啦。』陆雪琪放下茶杯,『给你介绍一下,这是 Lisa,这是薇薇。都是我在巴黎认识的朋友。』
两个女孩朝我点头。
眼神里带着审视和好奇。
『陆太太好。』穿红裙子的 Lisa 开口,『雪琪常说您品味好,今天总算见到了。』
『过奖。』我坐下。
佣人端上茶具。
骨瓷杯盏,银质茶匙,三层点心塔摆得满满当当。
『嫂子这次去疗养,去的哪家呀?』薇薇问,『我妈妈最近也想找地方静养。』
又来了。
『青城山那边,一个小院子。』我机械地重复,『朋友介绍的,名字记不清了。』
『青城山啊。』Lisa 挑眉,『我姨妈去年也去过,说是叫什么“云栖山庄”?』
『可能吧。』
『不是哦。』陆雪琪忽然插话,『嫂子去的那家,好像不叫这个名。对吧嫂子?』
她看着我。
眼睛弯着,笑意却没到眼底。
『我记性不好。』我说,『疗养院而已,没必要记那么清楚。』
『那倒是。』陆雪琪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过嫂子以前可不是这样的。您连十年前买的包是哪家店的限量款都记得一清二楚。』
空气安静了几秒。
点心塔上的司康饼散发着甜腻的香气。
『人病了,很多事就淡了。』我说。
『也是。』Lisa 打圆场,『不过陆太太这身衣服真好看,是这季的新款吧?』
我低头看了看身上的针织套装。
『旧衣服。』
『旧?』薇薇惊讶,『这明明是 brand 这周才上的新款,我昨天在专柜还看到了。』
我的手捏紧了茶杯把手。
烫。
『可能记错了。』我说,『衣柜里衣服太多,分不清新旧。』
『嫂子。』陆雪琪放下杯子,清脆的一声,『您左手怎么了?』
我低头。
左手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
是早上插花时,被花枝刮的。
『不小心划到了。』
『我看看。』她伸手过来。
我下意识想躲,但忍住了。
她的手指碰到我的手背。
冰凉。
『这伤口……』她仔细看,『不像是花枝划的。倒像是——被什么粗糙的东西磨的。』
她抬起眼,直直盯着我。
『嫂子在疗养院,还做粗活吗?』
茶室里静得能听见茶水沸腾的细微声响。
另外两个女孩也看过来。
眼神里充满了好奇和探究。
『自己打理院子,难免的。』我抽回手。
『是吗。』陆雪琪靠回沙发,笑容加深,『我还以为,嫂子这样的千金小姐,连剪刀怎么拿都忘了呢。』
她说完,端起茶杯。
热气蒸腾,模糊了她的表情。
但那双眼睛,透过水汽,依然锐利如刀。
我知道。
她不信。
她们都不信。
这场戏,我演得漏洞百出。
而观众,已经等不及要揭穿我了。
晚上,陆沉舟回来得早。
八点不到,他就出现在餐厅。
我正对着电脑,假装在看邮件——实际上是在查插花和钢琴的基础教程。
『明天晚上有个酒会。』他脱下西装外套,递给陈叔,『你跟我去。』
我手指一僵。
『我……不太舒服。』
『礼服已经准备好了。』他解开袖扣,动作慢条斯理,『七点出发。』
『陆沉舟——』
他抬眼看我。
『有问题?』
那双眼睛深黑,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
我咽下后面的话。
『没有。』
『那就好。』他走向楼梯,走到一半停下,回头,『对了。』
『什么?』
『今天钢琴老师打电话来,说你取消了课程。』
我后背瞬间绷直。
『我说了,不舒服。』
『嗯。』他点头,『那你好好休息。』
他转身上楼。
脚步声渐远。
我坐在椅子上,直到他的身影完全消失,才敢大口喘气。
电脑屏幕还亮着。
搜索栏里显示着:『肖邦夜曲 入门教程』。
我盯着那行字。
看了很久。
然后关掉页面。
打开一个新的。
输入:『如何在一夜之间学会豪门礼仪』。
搜索结果为零。
我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砸在键盘上。
无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