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入笼
车灯切开深夜的浓雾。
导航显示距离目的地还有两公里。
我的手在方向盘上发抖。
不是冷。
是怕。
怕那道门后的世界,怕那个叫陆沉舟的男人,怕自己下一秒就会露馅。
但踩油门的脚没松。
不能松。
后视镜里,行李箱在后座随着颠簸轻轻晃动。
里面装着我的全部家当——几件洗得发白的衣服,我妈的病例复印件,还有半包没吃完的止痛药。
和苏晚这个豪华车厢格格不入。
就像我和她的人生。
铁艺大门出现在视野里。
气派,森严,门柱上的摄像头缓缓转动,红光一闪一闪。
我降下车窗。
电子门禁屏亮起。
『请输入密码或刷卡。』
我愣住。
密码?
苏晚没告诉过我密码。
我甚至不知道她家大门需要密码。
冷汗瞬间爬上脊背。
后视镜里,我的脸在昏暗光线下惨白。
怎么办?
现在掉头离开?
可我妈还在医院等着。
手机震了一下。
林医生:『阿姨刚才血压有点不稳,你那边……』
我掐灭屏幕。
抬头看向门禁。
试试。
手指悬在键盘上方,颤抖着按下六个数字。
我的生日。
滴滴——错误。
再来。
我妈的生日。
滴滴——错误。
苏晚的生日。
滴滴——
门锁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开了。
我盯着缓缓向两侧滑开的大门,心脏狂跳。
她用了自己的生日。
这么简单。
简单得像个陷阱。
车道蜿蜒向上,两侧是精心修剪的草坪和景观树。
路灯间隔很远,光晕在车窗上流动。
像在穿过一条时光隧道。
隧道的尽头,是一栋三层欧式别墅。
灯火通明。
每一个窗户都在发光,亮得刺眼。
我把车停在前院喷泉旁。
关引擎。
寂静瞬间涌进来,淹没了耳朵。
太静了。
静得能听见自己血管里血液奔流的声音。
我坐着没动。
看着那扇双开的胡桃木大门。
门廊灯下,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身影已经站在那里。
笔直,瘦削,像尊雕塑。
我知道那是谁。
陈管家。
苏晚在电话里提过一次——『陈叔眼睛毒得很,你少在他面前晃。』
现在,我要在他面前演全套。
深吸一口气。
推门下车。
夜风灌进裙摆,真丝贴在小腿上,凉意刺骨。
我挺直背。
学苏晚走路的样子——脚步轻,腰背直,下巴微抬。
以前觉得她装。
现在才知道,这种姿态需要多少底气。
而我胸腔里空荡荡的,只剩下一颗狂跳的心。
『太太。』
陈叔走下台阶。
声音平稳,没有任何情绪。
他看起来五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每一道皱纹都规整得像用尺子量过。
『您回来了。』
他走到我面前,目光从我脸上滑过,落在我手上。
不,是落在我无名指的婚戒上。
停留了一秒。
然后移开。
『先生下午来过电话,说您今晚到。』他伸手,『行李给我吧。』
『不用。』我声音有点紧,清了清嗓子,『我自己来。』
『太太,这不合规矩。』
他已经拉开后车门,提起了我的行李箱。
动作自然。
但当他拎起那个廉价行李箱时,我清楚地看到他眉头极轻微地皱了一下。
像碰到了什么脏东西。
我的心一沉。
行李箱轮子上还沾着出租屋楼道的灰。
和苏晚那些名牌行李箱放在一起,像个闯进宴会的乞丐。
『陈叔。』我开口,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冷淡,『我累了,想先休息。』
『是。』他侧身让路,『您的房间已经收拾好了。』
他拎着行李箱走在前面。
我跟在后面。
大理石地面光洁如镜,映出我们一前一后的倒影。
他的脚步无声。
我的高跟鞋敲击地面,咔,咔,咔。
每一声都像在提醒:你是冒牌货。
进门是挑高的大厅。
水晶吊灯从三楼垂下,成千上万的水晶折射着光,晃得人眼花。
空气里有淡淡的白檀香。
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消毒水味。
『雪琪小姐已经睡下了。』陈叔把行李箱放在楼梯口,『先生晚上有应酬,还没回来。』
他转过身,看着我。
『太太需要先用些夜宵吗?厨房准备了燕窝。』
『不用。』我说,『我想洗澡。』
『热水已经放好了。』他顿了顿,『您常用的沐浴露,今天补货时发现断货了,暂时用了其他牌子。』
常用牌子?
我根本不知道苏晚用什么沐浴露。
『没关系。』我说。
陈叔点了点头,却没动。
他还在看我。
眼神像把手术刀,一寸寸解剖着我的伪装。
『太太这次回来,』他缓缓开口,『气色似乎不如从前。』
来了。
第一个试探。
我捏紧手提包的带子。
『乡下条件毕竟有限。』我按照事先想好的说辞,『安静养病就好,不在乎这些。』
『是。』他微微欠身,『那您先休息。有事按铃。』
他终于转身离开。
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我站在原地,直到脚步声完全消失,才敢松一口气。
后背的衬衫已经湿透了,贴在皮肤上,冰凉。
楼梯铺着厚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
二楼走廊很长,两侧都是房门。
我不知道哪间是主卧。
只能一扇扇看过去。
第一间,书房。
第二间,影音室。
第三间……
门虚掩着。
里面传来女人的哼歌声。
我脚步一顿。
透过门缝,看见一个穿着真丝睡袍的年轻女人背对着门,正在梳妆台前涂指甲油。
酒红色的,像血。
她忽然转过头。
镜子映出她的脸——二十出头,眉眼娇俏,但嘴角下垂,透着股刻薄相。
我们的目光在镜子里撞上。
她涂指甲油的动作停了。
眉毛挑起。
『哟。』
她转过身,睡袍腰带松垮地系着,露出大片锁骨。
『嫂子回来啦?』
她站起来,趿着拖鞋走近。
指甲油的味道混着香水,扑面而来。
『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她上下打量我,『哥知道吗?』
『陈叔说他在应酬。』我保持平静。
『哦。』她拖长声音,『那你怎么这个点回来?乡下不是该早睡早起吗?』
她凑近了些。
眼睛像探照灯,在我脸上扫来扫去。
『气色好差啊。』她伸手,似乎想碰我的脸,『疗养了半个月,怎么越养越憔悴了?』
我侧身避开。
『累了。』我说,『想休息。』
『急什么。』她挡在门口,『咱俩好久没聊天了。你这次去的是哪家疗养院来着?我朋友也想找地方静养。』
我脑子里飞快转动。
苏晚提过吗?
没有。
『一个朋友介绍的,小地方。』我含糊道,『名字记不清了。』
『是吗?』她笑了,笑容没到眼底,『嫂子记性什么时候变这么差了?』
空气凝固了几秒。
指甲油的味道越来越浓。
浓得让人恶心。
『陆雪琪。』我听见自己开口,声音冷了下来,『我说,我累了。』
她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似乎没料到我会直呼其名。
以前苏晚都叫她『雪琪』。
但此刻我顾不上了。
我必须强硬。
哪怕只是装出来的强硬。
我们对视着。
走廊灯在她眼里投下两簇冰冷的光。
『行。』她终于让开路,笑容重新挂上,但更假了,『那嫂子好好休息。明天早餐见。』
我走过她身边。
睡袍的丝绸边缘擦过我的手背。
像毒蛇滑过。
主卧在走廊尽头。
推开门。
房间大得离谱。
正中一张高档奢华的大床,铺着深灰色床品。
一整面落地窗外是黑沉沉的山景。
浴室传来水声。
陈叔说的热水。
我反锁房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
腿软得站不住。
手指还在抖。
刚才和陆雪琪的对峙,耗光了我所有力气。
我知道,她起疑了。
第一个晚上,就已经起疑了。
而这只是个开始。
手机在包里震动。
我掏出来。
林医生的未读消息:『钱筹到了吗?』
下面还有一条:『阿姨刚才说梦话,一直喊你的名字。』
我盯着屏幕。
直到眼眶发酸。
抬起头,看向这间豪华的卧室。
衣帽间里挂满名牌,梳妆台上摆着昂贵的护肤品,浴室里水汽氤氲。
这一切都是苏晚的。
而现在,我要靠偷她的生活,去救我妈的命。
我爬起来,走到窗边。
山下城市灯火璀璨。
其中某一盏灯下,我妈正躺在病床上,等着未知的明天。
而我在另一盏灯下,扮演着另一个人,走向另一个未知。
远处车灯由远及近。
一辆黑色轿车驶入前院。
车门打开。
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下车,身影挺拔,在夜色里轮廓分明。
他抬头。
看向我这扇窗户。
隔着三层楼的距离,隔着浓重夜色。
我好像看见了他的眼睛。
深,冷,没有温度。
陆沉舟。
他回来了。
我猛地拉上窗帘。
黑暗吞没房间。
也吞没了我的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