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双生
『苏早,你妈再不交费,明天就得停药。』
林医生的话像把冰锥,扎进我耳膜。
我握着手机,手指关节泛白。
icu病房的玻璃窗外,我妈躺在那儿,身上插满管子,像棵快要枯死的树。
账单在包里,重得烫手——四十七万八千。
我掏遍所有银行卡,凑不到零头。
『小早,你姐姐……还没接电话?』病房门口,隔壁床家属小心翼翼地问。
我摇头。
手指在通讯录里滑动,停在『苏晚』两个字上。
拨过去。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冰冷的机械音,第一百零三次。
我妈的氧气面罩蒙着雾气,一下,又一下。
很轻。
好像下一秒就要停了。
出租屋的锁被换了。
房东把行李箱扔在楼道里,衣服散了一地。
『晦气!』她叉着腰,『拖了两个月房租,还带着个病痨鬼!赶紧搬走!这栋楼的风水都被你家败光了!』
我蹲在地上捡衣服。
一件廉价t恤的领口开了线。
我捏着那道裂口,忽然想起去年生日,苏晚寄来的那条真丝裙子。
标签上的数字,够我交半年房租。
当时我把裙子塞进衣柜最底层。
现在我想撕了它。
『三天!』房东的指甲几乎戳到我鼻尖,『三天内不把欠的房租补上,我让人把你妈从医院拖出来!』
门砰地摔上。
楼道声控灯灭了。
我在黑暗里坐了十分钟。
然后起身,拖着行李箱下楼。
箱轮刮着水泥地,声音刺耳。
像在刮我的骨头。
苏晚的别墅在城东的半山腰。
我以前只来过一次,送我妈给她带的腌菜。
她当时站在门口,没让我进去。
『早点回去。』她递给我一个信封,里面是两千块钱,『妈那边你多费心。』
她身后的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
我脚上的帆布鞋沾着泥。
现在,我握着那把钥匙。
她去年落在我家的备用钥匙。
插进锁孔。
转动。
咔哒。
门开了。
一股冷冽的香味扑过来。
不是香水,是钱的味道——空旷、洁净、没有烟火气。
我打开灯。
水晶吊灯洒下光,晃得我眼花。
客厅大得能塞下我整个出租屋。
白色沙发,大理石茶几,墙上挂着我看不懂的抽象画。
一切完美得像杂志样板间。
没有温度。
我踩着地毯走上旋转楼梯。
脚步轻得像个贼。
主卧门虚掩着。
我推开。
梳妆台正对门口。
台面上,一枚戒指压着一张纸。
婚戒。
铂金底座,主钻大得惊人,旁边碎钻围成一圈。
我见过它——在苏晚的朋友圈照片里,在她纤细的无名指上。
现在它静静躺在那里。
像在等我。
我走过去。
手指碰到戒指,冰凉。
底下那张纸,是支票。
陆氏集团的现金支票。
收款人空白。
金额空白。
签章处,龙飞凤舞三个字:陆沉舟。
我捏着支票,手开始抖。
空白支票。
什么意思?
施舍?
陷阱?
还是……她早知道我会来?
镜子里的脸苍白、眼下乌青、嘴唇干裂。
但这张脸,和苏晚一模一样。
从眉毛的弧度,到鼻尖那颗浅褐色的小痣。
基因真是个残酷的东西。
它给了我们同样的五官。
却给了她锦绣前程。
给了我烂泥人生。
手机震动。
林医生的短信:『阿姨肌酐值又升了,最晚三天内必须手术。你钱筹得怎么样?』
三天。
我盯着镜子。
镜子里的人也在盯着我。
眼睛里有火在烧。
还有绝望催生出来的疯狂。
我放下支票。
拉开梳妆台抽屉。
化妆品堆得整整齐齐。
底层,一把银色剪刀。
我拿出来。
刀口锋利,映出头顶灯光。
走到全身镜前。
我抓住及腰的长发。
苏晚是短发,利落的锁骨发。
我是长发,因为妈妈说女孩子长发温顺。
剪刀张开。
合拢。
咔嚓。
第一缕头发落在地毯上。
黑色,卷曲,像条垂死的蛇。
咔嚓。
咔嚓。
头发越掉越多。
镜子里的人越来越陌生。
也越来越像她。
剪到齐肩时,我停了一下。
手指拂过参差不齐的发尾。
然后继续。
直到长度逼近锁骨。
碎发沾在脸上、脖子上、睡衣领口里。
有点痒。
我拨开碎发,凑近镜子。
这张脸。
现在,是苏晚的脸。
我扯了扯嘴角。
镜子里的『苏晚』也扯了扯嘴角。
笑容僵硬。
但足够以假乱真。
至少,在那些不熟悉她的人眼里。
我转身,拉开衣柜。
里面挂满衣服,按颜色排序。
我抽出一条米白色连衣裙。
真丝质地,触手冰凉。
标签还没拆。
价签上的数字:¥8,800。
我脱掉身上洗得发白的t恤和牛仔裤。
套上裙子。
拉链在后背,我费了点劲才拉上。
布料贴在皮肤上,凉意渗进来。
我走到镜前。
裙摆及膝,裁剪合体。
镜子里的女人,短发,白裙,眉眼冷淡。
苍白。
但已经不是我。
是苏晚。
是陆太太。
我深吸一口气。
从梳妆台上拿起那枚婚戒。
套进左手无名指。
尺寸有点松。
但不妨碍它沉甸甸地压着指根。
压着心跳。
我看向镜子。
『我叫苏晚。』
声音有点抖。
我清嗓子。
『我叫苏晚。』
这次稳了一些。
『我是陆沉舟的妻子。』
『我回来了。』
窗外夜色浓稠。
山下的城市灯火璀璨。
每一盏灯背后,都是一个世界。
而我即将闯进的那个世界。
布满荆棘,也许还有刀尖。
但我不怕。
怕也没用。
我妈还在等钱救命。
我等不起。
手机屏幕亮着。
屏保是我妈去年生日拍的合照。
她笑着,眼睛弯成月牙。
我摸了摸屏幕上她的脸。
『妈。』
『等我。』
我关掉手机。
拿起苏晚放在梳妆台上的手提包。
皮质柔软,散发着昂贵的香气。
我把支票对折,塞进钱包夹层。
婚戒在无名指上泛着冷光。
最后看了一眼镜子。
短发女人眼神决绝。
转身。
下楼。
关灯。
别墅沉入黑暗。
我拖着我的廉价行李箱,走进车库。
苏晚的白色宝马停在最里面。
车钥匙挂在墙上。
我坐进驾驶座。
皮革味混合着香水味。
启动。
引擎低鸣。
车灯划破黑暗,照向前路。
一条我从未走过的路。
一条冒充我亲姐姐、闯进豪门深渊的路。
我不知道前面有什么。
但我知道后面已无退路。
油门轻踩。
车子滑出车库。
驶向山下那片璀璨而危险的灯火。
夜色吞没车尾灯时。
我在心里默念——
苏晚,不管你去了哪里。
你的身份,我借走了。
你的债,如果有,我也一并扛了。
只求我妈活下来。
只求我们,都能活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