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脑洞  微恐 

标题被作者吃了

棺中异主

他往王宫的方向走去,晨光落在他的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知道,从他登基的那天起,他就再也不是那个能坐在河边吃面包的少年了。他是德尔维的王,是带着这片土地走向黎明的人,他的肩上,扛着整个国家的重量。

他再也不能回头了。

可他不后悔。

他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废墟,又望了一眼远处的集市,眼里的温柔,终于凝成了坚定的光。

硝烟还没有完全散尽,空气中依旧漂浮着淡淡的尘土味道。战争刚刚结束,满目皆是劫后余生的痕迹。断壁残垣静静横亘在城郊,焦黑的木梁歪斜地立在土地上,地上还残留着炮火灼烧过后的漆黑印记。那里曾经是成片的民居,是寻常百姓的家,有炊烟,有孩童嬉笑打闹的声响,而一场战乱,把一切都碾成了破碎的瓦砾。

集市那边已经慢慢恢复了生气。破晓的天光之下,已经陆续有商贩推开铺门,木推车轱辘碾过石板路,发出咕噜噜的轻响。妇人提着藤编的篮子穿梭街巷,偶尔传来几声孩童清脆的叫喊。人间烟火一点点从废墟之中重新生长出来,这是无数人以鲜血换来的安宁。

少年收回目光,转回身,一步步朝着巍峨王宫的方向前行。

曾经的他,叫艾兰。

那是战乱之前,属于普通少年的名字。那时他无拘无束,最喜欢溜出破旧的小屋,跑到城外的小河边。揣着一块粗麦面包,坐在河岸的青石上,看河水缓缓流淌,看天上云卷云舒。没有王冠,没有朝臣,没有数不清的奏折与家国重担,他只需要关心面包够不够甜,晚风够不够温柔。

那样的日子,像一场易碎的美梦。

战火撕碎了一切。故国倾覆,旧王逝去,生灵涂炭。在所有人仓皇逃亡的时候,是民众将他推上王座。他们看见他心底尚存的悲悯,看见他骨子里不肯弯折的韧劲,他们期盼着,期盼这个少年能够撑起千疮百孔的德尔维。

于是艾兰死去了,活下来的,是德尔维的王。

王宫的石墙在晨光里巍峨冰冷,灰白色巨石垒起高高的城墙,高耸的尖顶刺破浅蓝色的天际。厚重雕花的青铜宫门在他面前缓缓向内推开,发出沉闷厚重的声响。宫门之内,是长长的白玉甬道,两列侍卫身披银甲,身姿挺拔,齐齐垂首行礼。金属甲胄反射着朝阳冷冽的光芒,肃静无声。

这便是王权。

光鲜,威严,却也如同巨大的牢笼。

踏入宫门的那一刻,外界集市里鲜活的人声瞬间被隔绝在外。这里没有河边的微风,没有麦面包的香气,只剩下永无止境的责任。

首相已经带着一众大臣,等候在大殿之外。老者须发花白,神色肃穆,上前微微躬身行礼:“陛下,各部的卷宗已经全部送到御书房。战后安置、流民归乡、修缮城池,还有边境残存乱匪的奏报,都等待您批阅决断。”

艾兰,如今的德尔维王,轻轻颔首。

他的指尖微微蜷缩,掌心仿佛还残留着从前河边青石冰凉的触感。他多想逃开这一切,多想再回到那个无忧无虑的下午,安安静静啃一块面包。可视线扫过大殿廊柱上镌刻的国土纹路,脑海里闪过城郊废墟里流离失所的百姓,那点私人的念想,便被他死死压进心底最深的角落。

“带我去御书房。”他的声音平静,褪去少年人的稚气,带上了王者该有的沉稳。

御书房宽敞宏大,高高的拱形窗户投进大片日光。长长的木案之上,高高摞起一叠又一叠厚厚的卷宗,几乎快要挡住桌面。墨水瓶、鹅毛笔整齐摆放,窗外可以俯瞰大半座都城,远处的集市烟火遥遥在望,却又仿佛隔着千山万水。

他脱下身上半旧的外衣,换上属于君王的深蓝色王袍。丝料垂落,沉甸甸的布料裹住肩膀,仿佛把万千重量实实在在压在了躯体之上。

他坐下来,拿起鹅毛笔。

一页一页翻开卷宗。

纸上写满满目亟待解决的难题。无数百姓房屋被毁,无家可归,需要划拨土地、发放粮食救济;城墙、民居、水利渠道在战火中损毁,需要征集工匠劳力修缮;边境还有溃散的残余匪寇四处劫掠,威胁村镇安全;国库空虚,经历连年征战,粮仓的储备已经捉襟见肘,每一笔钱粮都要反复权衡斟酌。

每一个字背后,都是活生生的人。

若是决断错一步,便会有成百上千的子民承受苦难。

少年从前从未处理过这般庞杂的国事。很多条文晦涩难懂,各方大臣各执一词,利益纠葛盘根错节。他常常埋首文书直到深夜,烛火摇曳,把他孤单的影子投射在墙壁上。困倦的时候,他便抬手揉一揉酸涩的眉眼,望向窗外沉沉夜色。

偶尔恍惚间,耳边好像响起小河潺潺流水声,仿佛还能闻到粗麦面包淡淡的麦香。

那是只属于艾兰的记忆,再也回不去的旧时光。

有一回忙到夜半,内侍端来精致的王室点心,烘烤得松软香甜。可他捏起一块放进嘴里,尝不到半分欢喜。多么精致的糕点,也比不上当年河边那块粗糙简单的面包。

他放下点心,轻轻叹了一口气。

他失去了少年的自由,换整个国家走向黎明。这笔交易,代价沉重,可他从未后悔。

几日后,他换上朴素便服,不带大批随从,只携两名护卫,悄悄走出王宫。

城郊的废墟依旧触目惊心。断墙之下,不少流民简单搭起简陋的草棚,妇女抱着瑟瑟发抖的孩童,男人弯腰清理残破的房屋碎石。衣衫褴褛,脸上带着战争留下的疲惫与伤痕。

一位老妇人蹲在瓦砾堆前,一点点捡拾尚且能用的破碎陶片。看见衣着朴素的他,只当是寻常过路的年轻人,苦声叹息:“家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只盼日子能慢慢好起来。”

国王停下脚步,弯腰,伸手帮老人拾起一块木片。

“会好起来的。”他轻声说。

老妇人抬眼望他,浑浊的眼睛里带着茫然的期盼。

那一刻,他更加清楚自己肩上的使命。他不能沉溺怀念过去,不能软弱退缩。无数人的期盼,都落在了他的身上。

回城路上,途经从前他常常逗留的那条小河。

河水依旧缓缓流淌,青石还在老地方。只是再也没有少年坐在此处啃面包。他站在河岸,静静伫立片刻,风吹动他深蓝色的袍角。过往的回忆汹涌翻涌,他很想坐下来,像从前一样,好好歇一歇。

可他脚没有迈出一步。

他知道,他不能。只要他踏上去,便是对万千受苦子民的辜负。

属于艾兰的那个少年,已经永远留在了战乱的往昔。如今行走世间的,是德尔维的君王。

回到王宫,朝堂之上争论从未停歇。部分贵族贪图旧日特权,不愿为战后重建捐献财物,百般推诿,处处给他制造阻碍。大殿之上,言辞交锋暗流涌动。年轻的君王立于王座之上,面对一众老谋深算的贵族,不卑不亢。

“战火已经烧毁了半数国土。”他清朗却坚定的声音回荡在宏伟大殿,“如今,百姓流离,土地荒芜。诸位若是固守私利,置万民于不顾,德尔维的黎明,便永远不会到来。”

阳光穿过大殿彩绘玻璃窗,斑斓光影落在他的王冠之上。底下的贵族们沉默下来,无人再敢高声辩驳。

深夜,御书房烛火长明。他铺开巨大的国土地图,指尖划过一处处城镇与河流。哪里需要调拨粮食,哪里需要修筑堡垒,哪里要安抚流民,一一标记。困倦侵袭而来,眼皮沉重,他便用冷水泼一把脸,继续伏案。

孤独时常裹挟着他。

王座至高无上,可高处四下无人。再也没有可以毫无顾忌闲谈的同伴,所有人面对他,只有恭敬、畏惧或是算计。喜悦无处分享,疲惫无处倾诉。漫漫长夜,陪伴他的,只有成堆卷宗和摇曳的烛火。

他偶尔会取出一块粗麦面包,是特意吩咐后厨,按照民间普通的做法烘烤出来的。

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麦香在舌尖散开,和记忆里的味道几乎一模一样。

只是心境早已全然不同。

坐在偌大空旷的御书房,窗外是沉沉夜幕。面包依旧,可是那个无忧无虑坐在河边的少年,早已不复存在。

他咬着面包,目光望向窗外远处的集市。夜色之中,点点灯火次第亮起。一户户人家窗内透出温暖的微光,那是他拼尽全力想要守护的人间烟火。

心底那一丝淡淡的怅然,慢慢消散,重新被坚定填满。

他失去了自己的少年时代。

但他换来千万百姓,可以拥有安稳的少年、安稳的晚年。他们可以自由坐在河边吃面包,可以不用经历炮火流离,可以平安度过岁岁年年。

这就够了。

春去夏来,时间缓缓流逝。

在君王的主持之下,粮仓陆续充盈,流民得到安置,残破的城墙一点点重新修筑起来。曾经焦黑的废墟之上,慢慢盖起崭新的屋舍。集市越来越热闹,街道之上人来人往,欢声笑语越来越多。德尔维,真的一步步走向了黎明。

这天清晨,他再一次站在王宫高高的露台之上。

晨风拂动王袍,放眼望去,整座都城尽收眼底。街道纵横,屋舍连绵,炊烟袅袅升起,孩童在街上奔跑嬉闹。城郊的小河波光粼粼,河边的青石安静卧在岸边,偶尔会有平民家的孩子,拿着食物坐在石头上说笑玩耍。

他远远望着那一幕。

少年艾兰的旧梦,再也不属于他自己,却落在了千千万万普通人的身上。

身后传来侍卫轻浅的脚步声,提醒他早朝的时辰将近。

他微微闭了闭眼,将心底那一点属于私人的向往轻轻收好。再次睁开双眼,眼底只剩下君王沉静如山的笃定。

他不能回头,也不必回头。

那条充满自在欢愉的小路,他已经再也走不回去。可他亲手为整个国家,铺出了一条通往光明的大道。

纵然自己永远困于王座,失去少年的自由,他也,永不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