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微微闭了闭眼,将心底那一点属于私人的向往轻轻收好。再次睁开双眼,眼底只剩下君王沉静如山的笃定。
他不能回头,也不必回头。
那条充满自在欢愉的小路,他已经再也走不回去。可他亲手为整个国家,铺出了一条通往光明的大道。
纵然自己永远困于王座,失去少年的自由,他也,永不后悔。
玄色绣金线的冕服沉重地压在肩头,繁复的珠旒垂落眼前,一粒粒玉珠随着他极轻的呼吸微微晃动,隔开殿外万千浮世。高高的白玉阶在脚下无限延展,文武百官垂首立于两侧,鸦雀无声。所有人抬着头仰望他们的君主,看见的永远是一副无悲无喜、威严冷硬的模样。
没有人知晓,很多年前,这副被万民寄予厚望的躯壳里,也曾住着一个贪慕山野清风的少年。
那时的宫墙还没有这般牢不可破。尚未被储君枷锁捆住的他,总爱趁着暮色溜出皇城。一身粗布短衫,束起长发,混在市井人流之中,去看长街灯火,去听江湖闲话。他会沿着城外蜿蜒的小路漫无目的地往前走,春拾野花,秋捡落叶,风吹过耳畔的时候,他可以什么都不去想,不必背负储位之争,不必算计朝堂权谋,不必提前背负一整个江山沉甸甸的命运。
那条小路,藏着他此生仅有的无忧无虑。
他曾无数次幻想,若是生在寻常人家,一生会是什么模样。不必坐至高无上的龙椅,不用批阅堆积如山的奏折,不用在无数个深夜权衡利弊,把真心一层一层裹上坚硬的外壳。寻一处山明水秀之地,朝起观云,暮听晚风,闲时走遍四海山河,便是最好的结局。
可命运从来不给人选择的余地。
一场席卷朝野的动乱,先皇猝然崩逝,诸王虎视眈眈,朝堂分崩离析,边境战火连绵。满目疮痍的家国,毫无预兆落到了尚且年轻的他身上。无数双眼睛盯着那一张空置的王座,一旦他退后半步,整个王朝便会坠入无底深渊,血流成河。
那一日,他站在曾经无数次出逃的城门下。城外那条熟悉的小路芳草萋萋,在落日里向着远方无限延伸。只要抬脚,他依旧可以奔赴向往的自由。
身后是摇摇欲坠的江山。
他终究,转过身,踏入了朱红宫墙。
自登基那一日起,少年彻底死在了里面。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天还未亮便要起身早朝,深夜烛火长明,案头的奏折永远堆积如山。他要平衡权臣势力,安抚躁动的藩王,修订律法,赈济灾荒,调配粮草抵御外敌。每一道诏令落下,牵系无数百姓的生死祸福。他必须思虑周全,不能有半分私情,不能流露半分软弱。
君王是天下的君王,唯独不再属于他自己。
有人在暗地里揣测,新帝冷酷寡情,天生就适合坐在冰冷的王座之上。只有他自己清楚,每一个孤冷无眠的长夜,心底都会浮现出那条小路的影子。草叶沾着晨露,林间有飞鸟啼鸣,没有叩拜的臣民,没有无休止的算计。
那是他永远回不去的旧梦。
偶尔处理完政务,已是三更。他独自一人走上皇宫最高的摘星台,凭栏远眺遥远的天际。目光望向城池之外,望向那条小路延伸而去的方向。晚风掀起宽大的袍角,四下万籁俱寂,没有人看见君王眼底一闪而过的怅然。
他会短暂地放任自己,去想一想另一种人生。
如果当年,他选择逃走了呢。
念头仅仅只是一闪,便被他硬生生掐断。
世上从没有两全之法。
有人要奔赴山野,便总得有人留下来守住人间。他舍弃一己之欢愉,换来万千子民安稳度日。这笔交易,从他决定戴上沉重冕冠的那一刻,便已经敲定。
内侍轻轻走上高台,垂首躬身,低声提醒夜深露重,请陛下回殿歇息。
他缓缓收回眺望远方的目光,面上转瞬恢复惯常的淡漠沉稳。方才一瞬翻涌的念想,重新深深锁进灵魂最深的角落,永不示人。
“备驾,回御书房。”
平淡无波的一声吩咐,听不出任何情绪。
长长的回廊响起脚步声,衣料摩擦地面,寂静空旷的皇宫被夜色包裹。漫漫长路,只有他一个人孤独地往前走。
王座是至高无上的权柄,亦是一座终身的囚笼。他自愿走进这座牢笼,将一生的自由作为献祭。
往后岁岁年年,他都要被困在这里。
看旁人奔赴山野,看世人遍历人间烟火,而他只能立于高台之上,俯瞰整片由他亲手托举起来的盛世。
偶尔民间传来歌谣,称颂当今圣主贤明,国泰民安。大街小巷,无数百姓沿着乡间小路踏青游春,嬉笑喧闹的声音隔着重重宫阙隐隐飘进来。
他立于雕花窗棂之后,远远听着那些鲜活热闹的人间声响。
唇角极淡地勾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弧度。
那条铺满欢愉的小路,他永远再也踏不上去。
可千千万万的子民,可以。
他失去了属于一个人的路。
却给举国苍生,铺就了一条宽阔平坦、通向光明的康庄大道。
珠旒垂落,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情绪。
所有未竟的向往,所有被埋葬的少年意气,全部化作他治理山河的决心。
纵使一生困于九重宫闱,困于冰冷王座。
纵使余生漫漫长夜,只剩孤影相伴。
他也永不后悔。
天边一轮冷月高悬,洒下清辉,铺满整座恢弘皇城。
君王的路,没有回头的选项。
前路山高水远,他将一个人,孤独地走到底。
岁月一晃,便是十数载光阴。
王朝在他的掌心里日渐繁盛,边境熄了烽火,仓廪充实,阡陌之间处处皆是烟火。史官落笔一卷又一卷,字字皆是对一代明君的赞颂。举国上下,人人都感念帝王的恩德,却没有谁愿意去深究,这位永远冷静自持的君主,心底埋着一桩怎样无人知晓的憾事。
暮春的一日,处理完整日公务,天色将晚。内侍呈上来一卷地方呈送的风物图卷,画的是城外郊野的春景。青石板小路蜿蜒穿过漫山遍野的野花,游人三三两两,缓步闲行。
他指尖轻轻抚过纸面那条细细勾勒出来的小路,指腹微微一顿。
一晃许多年过去,那条路应当还在。草木岁岁枯荣,春风年年如约而至,只是路上再也不会出现一个肆意奔跑的少年。
“陛下,可要择一日出城巡游?”贴身内侍小心翼翼开口提议。朝野之中数次上书,请帝王踏访民间,看一看他亲手缔造的盛世。
屿珩沉默良久,缓缓摇了摇头。
不必去了。
一旦踏足那条路,深埋多年的心绪难免泛起涟漪。君王不能有软肋,不能生出半分贪恋。倘若他亲眼看见那份自己舍弃的自由,那长久以来牢牢筑起的心防,或许会裂开一道缝隙。他身居万人之巅,一丝一毫的私情,都有可能成为日后被人拿捏的破绽。
他早已没有任性的资格。
夜色缓缓吞没整座皇宫。他遣退了所有侍从,独自登上摘星台。晚风比往年更加温和,带着远处城郊花草淡淡的香气,遥遥一缕,飘进森严宫墙。
他抬起手,虚虚朝着城外的方向伸出去。仿佛指尖可以触到漫山的春风。
少年时期的画面一幕一幕掠过脑海。奔跑时扬起的衣摆,落在肩头的花瓣,毫无顾忌的大笑,无牵无挂的黄昏。那是被他亲手留在过往里的自己。
他轻声开口,只有晚风听见这句埋藏了一辈子的私语。
“我把天下护好了。唯独,没能护住当年的我。”
话音消散在风里,不留半点回音。
他收回手臂,垂落于宽大的冕服袖中。眼底转瞬将所有柔软尽数敛去,重新覆上一层亘古不变的沉静。
他这一生,注定要做万民的靠山。至于那个向往山野小路的少年,就永远安放在记忆深处吧。
人间千万条自在的路,任由世人尽情去走。
而属于他的路,只有脚下这座通往王座的白玉长阶。
他转过身,一步步沿着石阶往下走。背影孤挺,融进深沉的暮色里。
盛世绵长,君王的孤独,亦没有尽头。3
这君王的孤独好戳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