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城的雪，一下就是半月。
铅灰色的云层终年压在山头，细碎的雪沫子没完没了地飘，落在屋顶的青瓦上，落在巷口的枯树枝头，落在温晚星每日必经的石板路上，积起一层薄薄的白。
这里的日子慢得像静止的流水。她在城郊的小书店找了份理书的活计，每日清晨踩着雪出门，傍晚裹着一身寒气回来，租住在一间带小院的老房子里，院子里种着几株光秃秃的梅树，枝桠间偶尔会攒上几朵含苞的花骨朵，在料峭的寒风里倔强地挺着。
她以为自己会这样，在这座没有陆知衍的城里，安安静静地熬过这个冬天，把那些蚀骨的思念与痛楚，一点点埋进厚厚的积雪底下，直到腐烂，直到遗忘。
可命运偏不遂人愿。
这天傍晚，雪下得突然大了起来，鹅毛般的雪花漫天飞舞，天地间一片白茫茫。温晚星提前关了书店，缩着脖子往家走，围巾裹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平静无波的眼睛。
快到巷口时，她脚步猛地顿住。
昏黄的路灯被风雪裹着，光晕模糊。灯下立着一道颀长的身影，穿着黑色的长款大衣，肩头落满了雪，像一尊凝固的雕像，不知已经在那里站了多久。
即便只看一个轮廓，温晚星也能在千万人里，一眼认出他。
陆知衍。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猝不及防的钝痛瞬间席卷全身，连带着呼吸都变得滞涩。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转身想往另一个方向走，仿佛这样就能逃开这场突如其来的重逢。
“晚星。”
低沉沙哑的声音穿过风雪，落在耳后，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与疲惫，像一根细针，轻而易举刺破她好不容易筑起的所有防线。
温晚星的脚步钉在原地，背对着他，肩膀微微发颤，却没有回头。
陆知衍几乎是立刻就追了上来，他走得很急，肩头的雪簌簌掉落，伸手想去碰她的胳膊，却又在即将触到的瞬间，硬生生顿住，悬在半空，最终只是无力地攥紧。
“晚星，我找了你好久……”他的声音里带着浓重的红血丝，眼底布满血丝，眼下是浓重的青黑，往日里总是沉稳锐利的眉眼，此刻只剩下狼狈与痛楚，“整整三个月，我找遍了所有你可能去的地方，我以为……我以为我再也找不到你了。”
温晚星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恢复了一片死寂的平静。她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他沾满雪花的肩头，没有看他的眼睛，声音轻得像雪沫，却又冷得像冰：“陆总，你找错人了。”
“我没有！”陆知衍急切地开口，喉结滚动，语气里带着近乎卑微的恳求，“晚星，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以前是我混蛋，是我瞎了眼，辜负了你，伤害了你……你别躲着我，别不要我，好不好？”
“错？”温晚星终于抬眼，看向他，那双曾经盛满温柔与爱意的眼睛，如今只剩下一片荒芜的寒凉，“陆知衍，你错在哪里？错在不该娶我，还是错在不该在我外婆病床前，护着你的白月光林婉？”
一句话，精准地戳中最痛的地方。
陆知衍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句辩解的话。
是啊，他错得太多，错得离谱。
错在把她的深情当成理所当然，错在把她的退让当成软弱可欺，错在被蒙蔽双眼，看不清身边人的真心，错在一次次让她失望，让她伤心，直到最后，把她逼到绝路，逼得她远走他乡，逃离他的世界。
“晚星，我和林婉早就没关系了，”他艰难地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以前是我糊涂，被她骗了，我现在已经彻底看清她了。我跟她断得干干净净，再也不会有任何牵扯……我只想跟你回去，我们回到以前，好不好？我会用一辈子弥补你，我会对你好，好好爱你，再也不会让你受一点委屈。”
“回去？”温晚星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无尽的悲凉与嘲讽，“陆知衍，你告诉我，回到哪里去？回到那个充满谎言和伤害的家？还是回到你身边，继续做你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附属品？”
“我曾经真的很爱很爱你，”她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而决绝，“爱到可以放下自尊，放下骄傲，放下所有的底线，只为了留在你身边。可你把我的爱踩在脚下，把我的心揉得粉碎。”
“陆知衍，我的爱早就死了，死在你一次次的冷漠里，死在你护着林婉的那些时刻，死在医院那个寒夜里，死在我离开聿川的那辆班车上。”
“现在站在你面前的，只是温晚星，不再是那个爱你爱到不顾一切的温晚星了。”
她的话像一把把淬了冰的刀子，一刀刀割在陆知衍的心上，痛得他几乎站不稳。他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女人，她瘦了很多，脸色苍白，眼神冰冷，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温柔笑意，只剩下对他的疏离与抗拒。
那是他亲手推开的人，是他亲手毁掉的爱。
“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晚了，”陆知衍的眼眶通红，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混着眼角融化的雪水，滴落在雪地里，晕开小小的湿痕，“可我还是想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就一次……哪怕你不原谅我，哪怕你恨我，也别让我再也见不到你。”
“我不能没有你，晚星，真的不能……”
他从来没有这样狼狈过，从来没有这样卑微过。高高在上的陆氏集团总裁，在商场上叱咤风云，无所不能，此刻却像个迷路的孩子，在风雪里，对着他弄丢的爱人，泣不成声。
温晚星看着他落泪，看着他痛苦，心里没有报复的快感，只有一片麻木的空寂。
曾经，她最怕他难过，最怕他受伤，只要他皱一下眉头，她都会心疼好久。可现在，他痛不欲生，她却只觉得累。
痛得太久，心早就死了。
“陆知衍，放过我吧，”她轻轻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的祈求，“也放过你自己。我们之间，早就结束了。从你选择林婉的那一刻起，从我离开聿川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彻底结束了。”
“我在临城过得很好，很平静，没有争吵，没有伤害，也没有你。我只想这样安安静静地过日子，求你别再来打扰我了。”
说完，她不再看他，转身，一步一步，坚定地走进漫天风雪里，没有丝毫留恋。
陆知衍僵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一点点消失在白茫茫的雪雾里，想追，却迈不开脚步。
他知道，她是认真的。
她是真的，不要他了。
寒风卷着雪花，狠狠砸在脸上，冰冷刺骨，却远不及心口万分之一的痛。他缓缓蹲下身，将脸埋在掌心，压抑的哭声被风雪吞没，只剩下无尽的悔恨与绝望，在冬雪覆城的夜里，肆意蔓延。
而温晚星走在风雪里，眼泪终于决堤。
她以为自己真的可以做到无动于衷，可当再次见到他，当听到他的忏悔，那些被深埋的回忆，那些蚀骨的爱意与痛楚，还是会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只是她清楚地知道，破镜不能重圆，伤过的心，再也回不到最初。
有些错，一旦犯下，就是终身。
有些爱，一旦死去，就再也无法复生。
这个冬天，雪依旧会下，寒冷依旧会继续。
她的爱意，早已葬于那个冰冷的寒冬，永世不复。
而他的追悔，也终将在这无尽的风雪里，化为一场徒劳的执念，伴随余生，不得解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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