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城的雪,下得愈发绵长了,像是永远没有停的时候。
温晚星在书店的工作,早已步入正轨。每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她便裹紧厚重的棉衣,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穿过蜿蜒的小巷去往书店。推开木门时,铜铃会发出清脆的声响,打破清晨的静谧,随后她会生起小小的炭火盆,将书架擦拭干净,摆好新到的书籍,在墨香与雪色中,熬过一个又一个看似平静的白昼。
书店老板是个年过六旬的老人,性子温和,少言寡语,从不打探她的过往,只在偶尔闲暇时,泡上一壶热茶,与她相对而坐,看着窗外的落雪沉默不语。这份不问缘由的包容,让温晚星稍稍安心,却也让她愈发清楚,自己不过是这小城的过客,心永远困在回忆里,无处安放。
她渐渐习惯了沉默,习惯了独来独往,习惯了在深夜里抱着膝盖,望着后山的白雪发呆。只是那份刻意压制的思念,从未真正消散,反而像这冬日的寒冰,越冻越厚,每每在不经意间,就会裂出细碎的口子,疼得她喘不过气。
这天傍晚,雪势稍停,夕阳透过云层,洒下一抹微弱的光,给满城白雪镀上了一层浅金色。书店里没了客人,温晚星正整理着书架,老人忽然递给她一个包裹,语气平淡:“下午有人送来的,说是给你的,没留名字。”
温晚星心头一紧,指尖微微颤抖。在这举目无亲的临城,谁会给她寄包裹?她迟疑地接过,包裹不大,裹着厚厚的防水布,触感柔软。拿到后院的炭火旁拆开,里面是一条米白色的羊绒围巾,还有一罐温热的姜茶,正是她从前在寒冬里最爱用的牌子,围巾的针脚细密,款式也是她喜欢的简约模样,一眼就能看出,送礼的人对她极为熟悉。
她攥着围巾,指节泛白,呼吸瞬间变得急促。除了陆知衍,不会有第二个人知道这些细节。他……找到这里了?
恐慌与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瞬间席卷了她。她猛地站起身,冲到书店门口,朝着街头望去,空荡荡的小巷只有积雪反光,不见半个人影,只有寒风卷着雪沫,从眼前掠过。
“是不是认识的人?”老人看着她苍白的脸色,轻声问道。
温晚星慌忙摇头,强装镇定地将包裹收好,声音沙哑:“不,大概是送错了。”
可她心里清楚,这绝不是送错。陆知衍还是找到了她的踪迹,哪怕她藏得如此隐蔽,依旧没能躲开他的追寻。她连夜回到出租屋,将围巾和姜茶锁进衣柜最深处,像是藏起一个禁忌的秘密,整夜未眠,脑海里全是陆知衍的身影,他是不是就在临城?是不是就在附近看着她?
她想过收拾行李再次逃离,可双腿却像灌了铅一般,迈不开步子。外婆身体刚好,她不能再四处奔波,更何况,她逃了这么久,难道要逃一辈子吗?心底的防线,在这份突如其来的牵挂面前,开始摇摇欲坠。
而此时的临城城郊,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雪地里,车身积了一层薄雪。陆知衍坐在驾驶座,眼底布满红血丝,目光紧紧盯着小巷的方向,指尖夹着的香烟燃尽,烫到手指才猛然回神。
助理坐在副驾,小心翼翼地开口:“陆总,已经确认温小姐就在这家书店工作,我们要不要现在过去?”
陆知衍缓缓摇头,喉结滚动,声音沙哑得厉害:“再等等。”
他好不容易查到温晚星的下落,一路驱车赶来,看到她安然无恙地在书店里忙碌,看到她虽然消瘦,却还算安稳,他终究没敢上前。他怕自己的突然出现,会吓到她,会让她再次逃离,他已经失去她太久,不敢再冒一点风险。
他只能远远看着,看着她出门,看着她回来,看着她在雪地里孤单的身影,心口的疼密密麻麻,蔓延至四肢百骸。那条围巾,是他亲手挑选的,姜茶也是他特意让人温热后送来的,他只想让她知道,他来了,他一直在找她,他没有放弃。
这些日子,他与陆家彻底决裂,母亲林婉放话要与他断绝关系,冻结他的所有资产,可他不在乎,名利、家族、地位,在失去温晚星的那一刻,都变得毫无意义。他只想找到她,哪怕她不愿见他,哪怕她依旧恨他,他也要守在她身边,护她周全。
他看着温晚星房间的灯亮了整夜,又渐渐熄灭,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才让助理驱车离开。他有的是耐心,他可以等,等她放下心结,等她愿意回头看他一眼,等她肯让他弥补所有的亏欠。
第二天,温晚星去上班时,心神不宁,频频看向窗外,总觉得有一道目光在注视着自己,可每次望去,都只有漫天风雪。她强打精神接待客人,却在整理书籍时,不小心打翻了桌上的水杯,水浸湿了一本旧书,也浸湿了她的衣袖。
冰凉的水顺着袖口滑落,她慌忙擦拭,老人却递来一条干毛巾,看着她轻叹一声:“姑娘,心里有事,就别憋着。这雪再大,也总有停的时候,人的心,也不能一直冻着,不然会冻坏的。”
温晚星握着干毛巾,眼泪终于忍不住滑落。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却还是被旁人看出了心事。她不是不想放下,不是不想往前走,只是那份爱太深,思念太浓,像这孤城的风雪,将她牢牢困住,让她寸步难行。
这天夜里,临城下起了暴雪,狂风呼啸,拍打着窗户,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无尽的呜咽。温晚星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衣柜里的围巾像是一团火,灼烧着她的心脏。她终究还是起身,打开衣柜,拿出那条围巾,轻轻贴在脸颊,羊绒的柔软,带着一丝淡淡的雪松清香,那是陆知衍身上独有的味道。
原来,他从未走远。
原来,她的逃避,从来都只是自欺欺人。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覆盖了所有的痕迹,却盖不住心底的爱意与牵挂。温晚星抱着围巾,蜷缩在床上,眼泪无声滑落,这一次,她没有压抑自己的哭声,任由思念在暴雪夜里肆意蔓延。
而城市的另一头,陆知衍坐在车里,守在小巷外,任凭暴雪淹没车身,他望着那扇亮着微光的窗户,眼底满是执着。
雪落有声,思念无痕,风终于穿过茫茫风雪,传来了彼此的心意。这场冰封的爱恋,终究要在这孤城的雪夜里,迎来一丝松动,那些深埋的爱意,终将穿过风雪,再次抵达彼此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