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孤城雪，念成囚

班车碾过一路风雪，驶离了那座承载着温晚星所有欢喜与心碎的城市，越往临城走，人烟越是稀少，喧嚣渐渐被漫天风雪吞没，只剩下车轮碾过积雪的沉闷声响，和她心底挥之不去的空寂。

她选的临城，是藏在群山之间的偏远小城，没有高楼林立，没有车水马龙，连冬日的风都带着山野的清冷，这里没有她和陆知衍的任何回忆，没有林婉的咄咄逼人，更没有那些让她辗转难眠的牵绊，是她拼尽全力寻来的避风港，也是她亲手筑起的孤城。

班车抵达终点站时，已是午后，雪势稍缓，却依旧飘着细碎的雪沫，落在肩头，凉得透彻。温晚星拖着简单的行李箱，站在陌生的小城街头，看着眼前低矮的房屋、铺满白雪的小巷，还有三三两两步履缓慢的行人，一时竟有些茫然。她从未想过，有一天会以这样狼狈的方式，逃离熟悉的一切，孤身一人来到这举目无亲的地方。

她提前在网上订了一间老旧的出租屋，在小巷深处的二楼，屋子不大，陈设简单，推开窗就能看见后山的皑皑白雪，安静得能听见雪落的声音。只是这份安静，太过刺骨，没有了往日里陆知衍轻声的叮嘱，没有了他温热的掌心，没有了他身上清冽的气息，偌大的屋子，只剩她一人，连呼吸都觉得孤单。

放下行李，她先是给远房姨妈打了电话，得知外婆已经醒转，身体并无大碍，姨妈也已经赶到医院悉心照料，悬了一路的心终于稍稍放下。可电话挂断的瞬间，思念还是如潮水般涌来，她蹲在墙角，把脸埋进膝盖，不敢哭出声，只能任由眼泪无声地浸湿衣袖。

她不是不难过，不是不爱了，只是她太清楚，她和陆知衍之间，隔着的从来都不是简单的门第差距，而是两个世界的鸿沟。陆知衍生来耀眼，是陆家的继承人，他的人生注定被家族、名利、责任裹挟，而她只是平凡的普通女孩，唯一的执念就是守护外婆安稳度日。她不能因为自己的爱意，把外婆再次推入险境，更不能让陆知衍因为她，与家族反目，众叛亲离。

长痛不如短痛，这句话她对自己说了无数遍，可真正做到放下，谈何容易。

夜里，小城的温度骤降，窗户被风吹得微微作响，温晚星躺在床上，毫无睡意。闭上眼，全是陆知衍的模样：初雪那天，他撑着伞站在路口，眉眼温柔地看向她；加班晚了，他默默等在公司楼下，递上温热的奶茶；外婆生病时，他跑前跑后安排一切，眼神里的担忧毫不掩饰；还有车站离别时，他那双布满血丝、满是绝望的眼睛，那句颤抖的“不要走”，一遍遍在脑海里回放，扎得她心口生疼。

她伸手摸向枕边，那里空空如也，再也没有他温暖的怀抱，再也没有他轻声哄她入睡的话语。她曾以为，遇见陆知衍，是她灰暗人生里的光，可这束光，太过短暂，终究被这寒冬的风雪，彻底熄灭。

她开始学着适应小城的生活，找了一份书店店员的工作，每日守在满是书香的屋子里，看着来往的客人，打发漫长的时光。工作清闲，日子平淡，可每当看到窗外飘落的白雪，听到路人提及相似的名字，她的心就会猛地一紧，那些被她刻意深埋的回忆，总会毫无征兆地冒出来，提醒她，她曾那样热烈地爱过一个人，也曾那样决绝地推开了他。

她不敢联系任何人，不敢打听关于陆知衍的消息，怕自己好不容易筑起的心理防线，瞬间崩塌。她把所有的思念与爱意，都藏在心底最深处，葬在这小城的寒冬里，告诉自己，从此，山水不相逢，爱恨两清。

而在那座被风雪笼罩的城市里，陆知衍的日子，过得如同炼狱。

自从温晚星离开，他就再也没有回过家，整日守在陆氏集团的办公室，或是在两人曾经去过的每一个地方徘徊。办公室里，还留着温晚星曾用过的杯子，沙发上还留着她坐过的痕迹，公司楼下的奶茶店，他依旧会每天点一杯她爱喝的口味，只是再也等不到那个笑着接过奶茶的女孩。

他发疯似的寻找温晚星的踪迹，让助理动用所有关系，查遍了临城乃至周边所有的小城，可温晚星像是人间蒸发了一般，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她断了所有的联系，换了手机号，删了所有社交账号，铁了心要从他的世界里彻底消失。

他去过医院，想从外婆那里打探消息，可远房姨妈只说温晚星一切安好，却不肯透露她的具体地址，只转达了她的话：让陆总放下，各自安好。

陆知衍看着外婆病房外空荡荡的走廊，想起曾经在这里，他紧紧握着温晚星的手，承诺会护她一生，如今却连她的面都见不到，心口的疼痛，远比任何伤口都要难忍。

他和母亲林婉彻底闹僵，搬出了陆家老宅，放弃了部分家族资源，只为了能有资格去追寻她，可他做了这么多，却再也找不到那个想要守护的人。

无数个风雪交加的夜晚，他独自坐在车里，看着窗外的白雪，一杯接一杯地喝酒，从前那个沉稳冷峻、在商场上叱咤风云的陆总，如今变得憔悴不堪，眼底满是化不开的落寞与思念。

他终于明白，温晚星的决绝，不是不爱，而是太爱。她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他，也守护着她的外婆，可他却宁愿她自私一点，宁愿她留下来，让他一起面对所有的风雨，而不是独自承受所有的伤痛，悄无声息地离开。

风雪又起，吹过空旷的街道，吹过两人相隔千里的孤城。

温晚星站在小城的窗前，看着后山的白雪，轻轻呢喃：“陆知衍，愿你岁岁平安，哪怕生生不见。”

而陆知衍站在城市的高楼，望着临城的方向，声音沙哑：“温晚星，我会等你，等这场风雪散去，等你回到我身边。”

这场始于冬日的爱恋，终究被深埋在寒冬里，两人隔着茫茫风雪，各自守着一份思念，成了彼此心底，永远无法挣脱的囚笼。爱意未灭，却只能葬于风雪，藏于岁月，再无归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