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天光总是来得极晚，清晨六点，城市依旧被浓墨般的夜色裹着，只有零星的路灯在漫天飞雪中透出昏黄的光，晕开一片片模糊的光晕，像极了温晚星此刻混沌又刺痛的心。

医院病房的窗帘拉得严实，隔绝了窗外的风雪，也暂时隔绝了那场撕心裂肺的诀别。外婆还在熟睡，呼吸平稳，脸上的倦意散了些，想必是昨夜的惊吓终于缓了过来。温晚星坐在床边的折叠椅上，一夜未眠，眼眶红肿得厉害，脸颊还残留着泪痕干涸后的紧绷感，浑身透着一股散不去的寒凉。

她不敢合眼，只要一闭眼，陆知衍那双泛红又满是痛楚的眼睛就会浮现在眼前，还有他那句颤抖的“我不会放手的”，一遍遍在耳边回响，撞得她心口生疼。可越是想起他的深情，她就越要逼自己清醒，昨夜那句“就当我们从未遇见”，说给她听，更说给她自己听。

她输不起，外婆更输不起。

林婉的羞辱像一根刺，深深扎在她心底，也让她彻底看清了横在她和陆知衍之间的鸿沟，那不是他一句“我会护着你”就能填平的。他身处云端，自带光环，身边人的挑剔、世俗的眼光、家族的桎梏，都是她这种平凡女孩无法抗衡的风浪。她拼尽全力想要守护的安稳，在他的世界里，或许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可那却是她的全部。

天色渐亮，雪势丝毫没有减弱，反而越下越急，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将整座城市覆盖成一片纯白。温晚星轻轻替外婆掖好被角，起身走到窗边，撩开一丝窗帘缝隙，看着窗外白茫茫的世界，指尖冰凉。

她知道，自己不能再留在这座城市了。

昨夜说的辞职、离开，从不是气话，而是她深思熟虑后的决定。留在这，只要一抬头，一转身，随处都是她和陆知衍的回忆，初雪相遇的路口，一起走过的街边，公司里他的办公室，甚至连冬日的寒风，都带着他曾经的温度。这些回忆会像藤蔓一样，死死缠住她，让她无法脱身，也会让她一次次动摇，忘了自己必须坚守的底线。

更重要的是，她怕陆知衍真的如他所说，不会放手。他那样的人，向来执着，认定了就不会轻易放弃，可他的执着，只会给她和外婆带来更多的麻烦，只会让林婉变本加厉，只会让两人都陷入更深的痛苦。

长痛不如短痛，彻底离开，才是唯一的出路。

简单收拾了随身的物品，温晚星留下足够的住院费，拜托护士帮忙多照看外婆，又给远在乡下的远房姨妈打了电话，恳请她来医院陪护几日，等她安顿好就来接外婆。姨妈心疼她的遭遇，二话不说就答应了，说马上动身赶来。

做完这一切，温晚星最后看了一眼熟睡的外婆，深深鞠了一躬，眼里满是愧疚与不舍，却还是咬着牙，转身走出了病房。

她没有走电梯，而是沿着楼梯一步步往下，冰冷的台阶硌着脚底，寒意从脚尖蔓延至全身，让她越发清醒。医院走廊里依旧人来人往，行色匆匆，每个人都有着自己的悲欢，没人注意到这个满脸落寞的女孩，正带着破碎的心，逃离这座充满伤痛的城市。

走出医院大门，刺骨的寒风裹挟着雪粒扑面而来，打在脸上，又冷又疼。温晚星裹紧了身上单薄的外套，没有回头，径直走向公交站，她买了最早一班离开本市的车票，目的地是一个偏远的小城，没有熟人，没有喧嚣，更没有陆知衍。

她不知道未来会怎样，只知道必须离开，走得越远越好。

而此时，陆氏集团顶层办公室，灯火通明。

陆知衍一夜未归，就在办公室的沙发上坐了整晚，周身的寒气从未散去，眼底布满血丝，神情憔悴得吓人。桌上的咖啡凉了一杯又一杯，手机屏幕始终亮着，停留在和温晚星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她未回复的“晚星，给我一次机会”。

他从昨夜医院离开后，就再也没合过眼，脑海里全是温晚星决绝的背影，和那句轻得像风的“从未遇见”。他不甘心，他不信自己掏心掏肺的爱意，就这么被轻易否定，不信他们之间，真的只剩诀别。

天一亮，他就吩咐助理去查温晚星的行踪，让助理无论如何都要找到她，同时，他直接拨通了家里的电话，对着电话那头的林婉，第一次发了大火。

“我不管你以前怎么想，从今往后，不准你再去打扰温晚星和她外婆，否则，我就再也不会认你这个母亲。”他的声音冰冷刺骨，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我喜欢的人，我一定要护着，谁都不能动她。”

林婉被他突如其来的怒火震住，随即又开始哭闹指责，说他被狐媚子迷了心窍，忘了身份门第。陆知衍懒得再听，直接挂断了电话，将所有的烦躁与愤怒压在心底。

他现在只想见到温晚星，只想告诉她，所有的阻碍他都能解决，让她不要走，不要丢下他。

没过多久，助理匆匆赶来，脸色凝重地汇报：“陆总，查到了，温小姐早上离开了医院，买了去往临城的车票，现在应该已经在去往车站的路上了。”

“临城？”陆知衍猛地站起身，周身的气压低到极致，“她真的要走？”

“是，温小姐似乎是下定决心要离开，还托人照看她外婆，看样子是不打算回来了。”助理小心翼翼地说道，看着陆知衍瞬间惨白的脸色，不敢再多言。

陆知衍攥紧拳头，指节泛白，心口再次传来尖锐的疼痛，她竟然真的说到做到，连一句道别都不肯留，就这么悄无声息地离开。

他没有丝毫犹豫，拿起外套就往外冲，脚步急促，全然没了往日的沉稳。“备车，去车站，快！”

他不能让她走，绝对不能。

车子在风雪中疾驰，碾过厚厚的积雪，发出咯吱的声响，车速快到极致，陆知衍坐在后座，眼神死死盯着前方，心底满是焦急与慌乱。他一遍遍在心里默念，让他追上她，让他见到她，他有太多话想跟她说，有太多承诺想兑现。

他可以放弃一部分家族的牵绊，可以跟林婉彻底抗衡，可以给她足够的安全感，可以让她和外婆衣食无忧，他什么都愿意做，只要她肯留下来。

可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当陆知衍冲进车站时，去往临城的班车刚刚驶离站台，车轮卷起地上的积雪，渐渐远去，消失在漫天风雪里。他站在空旷的车站广场，看着班车消失的方向，浑身僵住，风雪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衣服，冰冷刺骨，却远不及心口的万分之一疼。

他还是没能追上。

温晚星就这么走了，带着所有的爱意与伤痛，彻底离开了他的世界，像一场转瞬即逝的雪，落在他心底，融化后，只剩无尽的寒凉与空寂。

助理站在一旁，看着失魂落魄的陆知衍，不敢上前打扰。那个在商场上叱咤风云、无所不能的陆总，此刻却像个被丢弃的孩子，孤零零地站在风雪里，满眼都是绝望。

陆知衍缓缓抬起头，望着漫天飞舞的雪花，眼眶终于忍不住泛红，泪水混着雪水滑落，砸在雪地上，瞬间消融。

他终于明白，温晚星说的从未遇见，不是气话，而是真的要将他从她的生命里彻底剔除。

这场始于冬日的相遇，这份藏在心底的深情，终究还是被这刺骨的寒冬，彻底埋葬。

风雪依旧，归途茫茫，他的晚星，终究成了不归人。

而驶离城市的班车上，温晚星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雪景，眼泪无声滑落。她紧紧攥着衣角，不敢回头，不敢去想那个留在风雪里的人，只能在心里默默说一句：

陆知衍，再见，再也不见。

愿这漫天风雪，吹散所有牵绊，从此，你我各自安好，永不相见

第十一章 风雪不归人

第十一章风雪不归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