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言在公司发酵了整整一天,如同冬日里蔓延不开的寒霜,沉甸甸地裹住温晚星,让她喘不过气。
下午部门临时召开会议,她抱着文件推门而入,刚在角落落座,几道若有若无的打量目光便齐刷刷落了过来。平日里还算交好的同事,此刻要么刻意别开视线,要么凑在一处低声私语,偶尔抬眼扫过她,眼神里的玩味与揣测,刺得人浑身不自在。
整场会议,她几乎一个字都没听进去,耳边反复回荡着白天那些刺耳的议论。直到领导点名表扬她熬了无数通宵打磨的方案,台下竟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声音不大,却精准地扎进她耳中,扎进她最在意的自尊里。
温晚星握着笔的手指瞬间泛白,指节用力到微微凸起,掌心沁出一层薄汗。
她比谁都拼,也比谁都珍惜这份工作。外婆高额的医药费像座大山压在肩头,她不敢松懈,不敢抱怨,更不敢出半点差错,每一份方案都倾尽心力,可如今,所有的努力与付出,都被一句轻飘飘的“靠陆总”全盘否定,仿佛她熬的无数个夜、流的无数滴汗,全都是攀附权贵的伪装。
散会后,同事们陆续离场,温晚星独自留在空荡荡的会议室,望着冰冷的桌椅,鼻尖猛地一阵发酸。
她不是脆弱,只是满心委屈。
委屈自己拼尽全力,却抵不过几句空穴来风的风言风语;委屈自己只想守着外婆安稳度日,却偏偏被卷入不属于自己的纷争漩涡;更委屈自己拼了命克制心意,还是一步步朝着陆知衍靠近,最终落得这般进退两难、四面楚歌的境地。
桌面的手机忽然亮起,屏幕上跳出陆知衍的消息:【下班等我,送你回去。】
短短六个字,瞬间搅乱了她刚平复些许的情绪。
她指尖悬在输入框上方,犹豫了许久,心底的逃避与自卑占了上风,最终只敲出一句:【不用了陆总,我自己可以回去。】
按下发送的瞬间,她心里泛起一阵酸涩的恐慌。她怕再坐进他的车,怕再被同事撞见引来更不堪的流言,更怕自己在他日复一日的温柔妥帖里,彻底丢盔弃甲,再也离不开。
不过片刻,陆知衍的电话直接打了过来。
温晚星盯着不停跳动的屏幕,心跳乱得毫无章法,指尖颤抖着犹豫再三,还是按下了接听键,声音裹着不易察觉的沙哑:“陆总。”
“为什么不让我送?”陆知衍的声音低沉,带着惯有的强势,又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担忧,“公司的流言我已经让人处理,不必放在心上。”
他永远都是这样,不问她的为难,不问她的顾虑,直接替她摆平所有事。可他不知道,他越是这样倾尽所有地护着她,两人之间的阶层鸿沟就越刺眼,她就越觉得自己配不上这份沉甸甸的温柔。
“我不是因为流言。”温晚星吸了吸鼻子,拼命压着眼底的湿意,努力让语气听起来平静,“我们本就只是上下级关系,不该走得太近,免得旁人误会,也影响您的声誉。”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陆知衍的声音骤然沉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在你眼里,我对你的所有好,都只是上下级的客套,都只是一场误会?”
温晚星心口猛地一紧,瞬间语塞。
她该怎么回答?说是,就违背了自己早已深陷的真心;说不是,又该如何面对两人之间天差地别的身份,如何面对他那个摆明了要拆散他们的母亲,如何面对这道永远跨不过的现实鸿沟。
良久,她闭了闭眼,终于狠心说出那句藏在心底许久的话,声音轻得像风中飘零的落叶,却字字锥心:“陆总,我们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您有您的人生与圈层,我有我的难处与生活,再这样纠缠下去,对我们谁都不好。”
话音落下,电话那头陷入长久的死寂,只有隐约沉重的呼吸声透过听筒传来,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温晚星紧紧握着手机,指腹死死贴着冰凉的机身,眼眶渐渐泛红,泪水在眼底打转。她知道这句话太过残忍,可这是最残酷的现实,也是她唯一能保护自己、不拖累他的方式。
不知过了多久,陆知衍低沉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带着几分冷硬,又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温晚星,我从没想过放你走。”
不等她开口回应,电话便被径直挂断,冰冷的忙音在耳边响起,刺得她耳膜生疼。
温晚星缓缓蹲下身,将脸深深埋进膝盖间,积攒了许久的委屈与泪水,终于再也忍不住,决堤而下。
她何尝不想心安理得地接受他的好,何尝不想依靠这个给足她安全感的人,可现实像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横在两人之间。陆家的门第偏见、旁人的非议指点、他母亲的强硬反对,还有自己摇摇欲坠、满是拖累的生活,每一样都在时刻提醒她,这场心动,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与此同时,总裁办公室内。
陆知衍死死捏着手机,指节用力到泛青,周身气压低得吓人,整个房间弥漫着慑人的寒意,助理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他不是不明白温晚星的顾虑与自卑,正是因为太懂,才越发心疼。他只想把她从泥泞的生活里拉出来,给她安稳,替她挡掉所有风雨,可她却因为自卑,因为现实的枷锁,一次次想要推开他。
更让他心绪烦躁的是,母亲林婉的动作,比他预想的还要快还要狠。
助理压低声音,小心翼翼汇报:“陆总,夫人已经查到温小姐外婆的病房,刚才亲自打来电话,命您立刻回老宅,若是您不回去,她就亲自去医院找温小姐面谈。”
陆知衍眸色骤冷,眼底翻涌着凛冽的怒意,周身的寒气几乎要将人冻结。他最担心的事情,终究还是来了。
他可以不顾家族反对,与母亲正面抗衡,可他绝不能让温晚星直面这些尖锐的恶意,绝不能让她本就艰难的生活,再添更多伤痕与屈辱。
他猛地起身,拿起椅背上的外套,脚步急促地往外走,语气冷冽如冰:“备车,回老宅。”
他必须赶在母亲去找温晚星之前,把所有麻烦与恶意,全都拦在自己身后。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又落了下来,细碎的雪花飘落在玻璃上,瞬间融化成水渍,如同藏在心底化不开的愁绪。
一场围绕着温晚星的狂风暴雨,正在悄然酝酿。她小心翼翼守护的心动,她拼尽全力想要远离的纷争,终究还是躲不过。
而她和陆知衍之间,那本就脆弱不堪的牵绊,也在现实的重重重压之下,渐渐裂开了第一道,无法忽视、也难以愈合的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