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刚翻起鱼肚白,将军府便已一片肃穆。
霍凌川只歇了不到两个时辰,便强行醒转。他脸色依旧苍白得近乎透明,后背伤口每动一下都牵扯着剧痛,额头上时刻覆着一层冷汗,可眼神却亮得惊人,半点不见病中虚弱。
沈辞安捧着温热的粥走进内室时,他已经自行披好了朝服,玄色锦袍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也更显单薄。
“将军,医官说你至少要静养三日,今日万万不能入朝。”沈辞安快步上前,将粥碗放在案上,想去扶他,语气里满是急切与阻拦。
霍凌川微微摇头,抬手按住他的肩,力道虽轻,却不容置疑:“赵嵩昨夜倾巢而动,今日必定会在朝堂上抢先发难,倒打一耙。若我不去,将军府便会被扣上谋逆的罪名,到时候不仅你我难逃一死,沈家的名册、枉死的忠良,都会永远沉冤难雪。”
他顿了顿,望着沈辞安,声音放得极轻却极稳:“我不能赌,也赌不起。”
沈辞安望着他眼底的坚持,喉头一哽,最终只化作一声低低的应承:“好,我陪你一起去。”
他不再是只会担忧的书生,他是沈家后人,是手握罪证的人,今日这朝堂,他必须去。
霍凌川微微颔首,目光柔和了些许:“今日一切有我,你只需在一旁据实而言即可,不必惧怕。”
“我不怕。”沈辞安抬眼,眼底清澈而坚定,“有将军在,我什么都不怕。”
两人简单用了些早点,霍凌川又将黑锦盒仔细收好,贴身藏在朝服之内。暗卫已将府中收拾妥当,伤亡之人妥善安置,只留精锐护卫在侧,一行人悄无声息地离开将军府,直奔皇宫。
清晨的宫道空旷寂静,金砖地面映着微光,气氛却压抑得令人喘不过气。
文武百官早已列队在大殿之外,三三两两低声议论,神色各异。有人神色慌张,有人故作镇定,还有人目光频频投向宫门,显然都在等着看今日这场风波。
赵嵩一党早已暗中串联,只等霍凌川出现,便要联手弹劾,将私闯查封宅邸、私藏罪臣、意图谋反的罪名死死扣在他头上。
当霍凌川与沈辞安的身影出现在宫门口时,殿外瞬间一静。
百官目光齐刷刷落了过来,有惊讶,有探究,有忌惮,也有隐晦的恶意。
霍凌川一身朝服,身姿挺拔如松,虽面色苍白,却气场凛然,无人敢小觑。他一手轻轻扶在腰间玉佩上,另一手自然垂落,不动声色地将沈辞安护在身侧。
沈辞安一身素色长衫,立于将军身侧,不卑不亢。他虽无官无职,可眉目间的沉静气度,却让不少人暗自点头——这风骨,的确是沈尚书的儿子。
“霍将军倒是好兴致,身受重伤还不忘带着罪臣之子入宫,莫非是想当庭认罪?”赵嵩缓步走出,一身紫袍,面带假笑,语气里满是挑衅与阴毒。
他昨夜得知死士全军覆没,便知今日必有一场死战,早已做好万全准备。
霍凌川冷冷瞥他一眼,声音不高,却清晰传遍四周:“本将入朝,乃是为呈报国之重器,揭发奸臣罪证,不像某些人,心中有鬼,才会处处揣测。”
一句话,堵得赵嵩脸色一沉,不再多言。
钟声响起,百官依次入殿。
金銮大殿巍峨庄严,龙椅之上,天子端坐,面容肃穆。
行礼已毕,不等皇帝开口,赵嵩便抢先出列,躬身高声道:“陛下,臣有本奏!镇国将军霍凌川,目无法度,私闯已查封的沈府旧宅,私藏罪臣之子沈辞安,暗中勾结党羽,意图不轨,请陛下明察,严惩不贷!”
他话音一落,其党羽立刻纷纷出列,联名附和。
“臣等恳请陛下严惩霍凌川!”
“沈辞安乃通敌罪臣之后,理应处死,霍凌川公然包庇,居心叵测!”
“私闯查封宅邸,形同谋逆,请陛下做主!”
一时间,大殿之上声浪汹涌,所有矛头都直指霍凌川与沈辞安。
皇帝面色沉了下来,目光落在殿下两人身上,语气威严:“霍凌川,此事当真?”
霍凌川缓步出列,躬身行礼,身姿稳如泰山,声音清朗有力:“陛下,臣无罪。赵丞相所言,皆是颠倒黑白,刻意构陷。臣私入沈府,并非图谋不轨,而是为寻一份关乎国本、揭露通敌叛国的铁证。”
“铁证?”赵嵩立刻冷笑,“一派胡言!沈府早已被查封,何来铁证?霍凌川,你不过是为自己的谋逆之心找借口!”
“是不是借口,一验便知。”
霍凌川直起身,缓缓从怀中取出那只黑色锦盒,双手捧着,高举过头顶:“陛下,此盒之内,乃是沈尚书生前冒死收藏的证据——赵嵩私通北狄的名册、往来密信记录、输送粮草兵器的明细,以及北狄赐予他的信物,桩桩件件,皆可查证!”
一语落地,满殿哗然。
百官震惊失色,纷纷交头接耳。
通敌叛国,乃是诛九族的死罪!
赵嵩脸色骤变,瞬间血色尽褪,厉声喝道:“放肆!霍凌川,你竟敢伪造证据,污蔑本相!陛下,此人狼子野心,不可轻信!”
“是不是伪造,陛下一看便知。”霍凌川神色不变,语气坚定。
皇帝神色一凛,立刻示意内侍上前取过锦盒。
内侍捧着锦盒快步呈上,皇帝亲自打开,只翻看了几页,脸色便越来越沉,手指微微颤抖。名册之上记载清晰,时间、地点、人物一应俱全,甚至还有北狄王室的印章痕迹,绝非伪造。
沈辞安看着这一幕,心头紧绷,双手不自觉攥紧。
成败在此一举。
皇帝猛地合上锦盒,怒拍龙案,厉声看向赵嵩:“赵嵩,你还有何话可说!”
赵嵩双腿一软,险些跪倒在地,却依旧强撑着嘶吼:“陛下,是伪造的!是霍凌川陷害臣!沈辞安是罪臣之后,他们父子联手,祸乱朝纲,陛下千万不能信!”
“事到如今,你还敢狡辩。”
一直沉默的沈辞安忽然缓步走出,立于殿中,仰头看向皇帝,声音清亮而坚定,没有半分畏惧。
“陛下,臣沈辞安,乃前吏部尚书沈敬之子。家父当年正是因为发现赵嵩通敌铁证,才被他反咬一口,冠以通敌罪名,沈家满门抄斩,只留臣一人苟活。”
“今日这份名册,乃是家父生前藏于沈府暗格之中,绝非伪造。赵嵩祸乱朝纲,私通外敌,害死忠良,罪证确凿,恳请陛下为沈家满门,为天下苍生,主持公道!”
他身姿挺拔,眉目凛然,字字铿锵,全无半分怯懦。
满殿百官皆被他的气度震慑,一时间鸦雀无声。
赵嵩面色惨白,指着沈辞安,浑身发抖:“你……你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只需传召当年沈家旧部、北狄使者,再查京城粮草出入记录,一切便真相大白。”霍凌川立刻接话,步步紧逼,“赵丞相,你敢与臣当庭对质吗?”
赵嵩嘴唇哆嗦,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心中清楚,证据确凿,他早已百口莫辩。
皇帝看着瘫软在地、神色慌乱的赵嵩,再看看手中铁证,怒不可遏,厉声下令:“来人!将赵嵩拿下,打入天牢,严加审讯!其党羽一律停职待查,彻查到底!”
禁军立刻涌入,将面如死灰的赵嵩拖了下去。
满殿其党羽个个面无人色,瑟瑟发抖,再无一人敢出言狡辩。
沈辞安站在殿中,望着高高在上的皇帝,眼眶终于忍不住泛红。
三年了。
整整三年的逃亡与隐忍,满门冤屈,终于在今日,得以昭雪。
他侧头看向身旁的霍凌川,对方也正望着他,眸中带着欣慰与温柔。
阳光透过大殿窗棂,落在两人身上,驱散了所有阴霾。
可他们都清楚,赵嵩经营多年,势力盘根错节,天牢之中未必安稳,残余党羽也并未彻底清除。
风波,尚未真正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