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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榻相守,心意渐明

川辞记

天色蒙蒙亮时,静思苑内依旧灯火通明。

医官已经是第三次为霍凌川诊脉换药,眉头拧得紧紧的,神色始终不见舒展。沈辞安守在榻边,一身黑衣还未换下,上面沾着点点血迹,早已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霍凌川的。他一夜未合眼,眼底布满血丝,却分毫不敢松懈,一瞬不瞬地盯着榻上面色惨白的人。

霍凌川昏沉得厉害,后背箭伤极深,加之肩头旧伤崩裂,失血过多,整个人气息微弱,唇瓣毫无血色。偶尔意识模糊间,他会低低闷哼一声,额上渗出细密冷汗,显然正承受着极大的痛楚。

沈辞安见状,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昨夜那支冷箭,明明是冲着他来的,霍凌川却想也不想便将他推开,用自己的身体替他受了这致命一击。

他一遍遍用温热的布巾擦拭着将军额上的冷汗,指尖触到他滚烫的皮肤,心头更是慌乱不已。医官说箭上虽无毒,可伤口深及肌理,又引发了高热,能不能稳住,全看今夜到天明这一关。

“沈先生,将军高热不退,属下再开一剂退热方子,你让人速速去煎来。另外,需定时为将军擦拭手脚降温,切不可让热度再往上走了。”医官收好药箱,语气凝重叮嘱。

“有劳医官,我都记下了。”沈辞安声音沙哑,一夜之间,竟像是憔悴了许多。

他亲自送医官出门,又吩咐仆从快马去抓药煎药,自己则重新回到榻边,搬了张凳子坐下,紧紧握着霍凌川微凉的手。

他是男子,自幼读的是圣贤书,学的是君子风骨,从前总觉得男儿有泪不轻弹,可此刻守在危榻之前,眼眶却一次次发热。

三年颠沛流离,他孑然一身,早已习惯独自承受一切,以为这一生都只会在逃亡与隐忍中度过。直到遇见霍凌川,这个男人一次次为他挺身而出,为他浴血奋战,甚至不惜以命相护。

这份恩情,早已重得让他无法承受。

掌心之下,霍凌川的手指微微动了动。

沈辞安心头一紧,连忙俯身,轻声唤道:“将军?将军,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霍凌川眉头紧锁,喉间发出一声极轻的低哑声响,却依旧没有睁开眼,只是无意识地反手握了握他的手。

那力道很轻,虚弱无力,却像是一股暖流,瞬间淌入沈辞安心底。

他连忙回握,声音放得更柔:“我在,我一直在这里陪着你,你一定要撑住。”

汤药很快煎好,浓郁苦涩的药味弥漫在屋内。沈辞安亲自试了温度,不烫不凉,方才小心翼翼扶起霍凌川,让他靠在自己怀中,一勺一勺耐心喂药。

霍凌川昏沉难醒,吞咽困难,汤药顺着嘴角不断溢出,浸湿了衣襟。沈辞安不急不躁,一遍遍擦拭干净,耐心哄着,一点点喂下,整整一碗药,足足耗费了半个时辰才喂完。

喂完药,他又按照医官的嘱咐,用温水浸湿帕子,轻轻擦拭霍凌川的手脚,为他降温。动作轻柔细致,生怕稍一用力,便会弄疼他。

阳光渐渐透过窗棂照进屋内,驱散了些许夜色的阴冷。霍凌川的高热终于稍稍退了一些,呼吸也平稳了些许,不再像昨夜那般急促微弱。

沈辞安悬了一夜的心,这才稍稍放下。

他低头看着怀中之人,平日里凌厉威严的镇国将军,此刻毫无防备地靠在他怀里,眉眼舒展,少了几分杀伐之气,多了几分柔和。阳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竟显得格外安稳。

沈辞安心头微动,一种从未有过的情绪悄然滋生。

不只是感激,不只是依赖,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清晰分辨的悸动与牵挂。

他知道自己是男子,不该生出这般逾越的心思,可情之一字,从来不由人控制。霍凌川为他做的一切,早已深深烙印在他心底,生根发芽,再也无法抹去。

就在他失神之际,霍凌川的睫毛轻轻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双眼。

视线起初有些模糊,待看清眼前之人时,他浑浊的眸子里渐渐凝聚起光亮,声音沙哑干涩,几不可闻:“辞安……”

“将军,你醒了!”沈辞安又惊又喜,眼眶瞬间泛红,却强忍着泪水,“你感觉怎么样?高热退了些吗?是不是哪里还疼?”

看着他一脸紧张担忧的模样,霍凌川嘴角勉强勾起一抹极浅的笑意,抬手想触碰他的脸颊,却因虚弱无力,抬到半空便垂落下来。

“我没事……”霍凌川喘了口气,目光第一时间落在桌案上那个黑色锦盒上,“名册……拿到了吗?”

“拿到了,安然无恙。”沈辞安连忙点头,将锦盒拿到他面前,打开给他看,“这是赵嵩私通北狄的名册和信物,有了这个,定能扳倒他。”

霍凌川看清盒中之物,悬着的心彻底放下,长长松了一口气:“好……很好……沈家的冤屈,终于可以昭雪了……”

说完,他又看向沈辞安,目光细细打量他一番,确认他毫发无伤,才彻底安心:“你没事……便好。”

一句简单的话,却让沈辞安再也忍不住,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他连忙别过头,抹去眼泪,不想在将军面前露出这般脆弱模样。他是男子,是沈家儿郎,不能总是哭哭啼啼。

可霍凌川还是看清了他泛红的眼眶,心头一软,虚弱地开口:“傻小子,哭什么……我这不还活着吗?”

沈辞安吸了吸鼻子,转过身,声音带着未散的哽咽:“将军,你不该为我冒这么大的险,更不该替我挡那一箭。你是镇国将军,身负家国重任,若真有什么不测,我万死难辞其咎。”

“在我心里,家国重任固然重要,可你……同样重要。”

霍凌川看着他,眼神认真而坚定,没有半分玩笑之意。

“我征战沙场,守护家国,本就是为了天下安稳。可如今,我只想护你周全。你是忠良之后,不该落得如此下场,我既答应为你沈家翻案,便一定会做到,哪怕赔上性命,也在所不辞。”

一字一句,沉稳有力,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沈辞安心上。

他再也抑制不住心头情绪,俯身紧紧抱住霍凌川,动作轻柔,生怕碰到他的伤口,声音哽咽:“将军……你为何要对我这么好……”

霍凌川缓缓抬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动作温柔,如同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兽,语气低沉而认真:“没有为何,只是心甘情愿。”

从初见时他一身狼狈却眼神坚韧,到相处时他温润妥帖、心思纯粹,再到如今风雨同舟、生死与共,霍凌川的心,早已在不知不觉间,彻底系在了这个少年身上。

他不在乎他是男子,不在乎他是罪臣之后,只知道,这个人,他想护一生一世。

沈辞安靠在他肩头,泪水浸湿他的衣襟,心中翻涌着万千情绪。

感激,心动,依赖,眷恋……

他终于明白,自己对将军的心思,早已超越了恩情与敬重,变成了更深更浓的情意。

两人相拥片刻,霍凌川体力不支,渐渐有些疲惫。沈辞安连忙小心翼翼将他放平躺下,为他盖好被子。

“你再睡一会儿,我在这里守着你。”

霍凌川点了点头,目光依旧落在他身上,眸中温柔满溢,渐渐闭上双眼,重新陷入沉睡。

沈辞安守在榻边,不再像昨夜那般慌乱不安。将军醒来,高热渐退,一切都在慢慢好转。

他拿起桌案上的名册,轻轻翻开。

上面密密麻麻记载着赵嵩多年来私通北狄的往来书信记录、输送粮草兵器的明细,还有朝中与其勾结的官员名单,桩桩件件,触目惊心。

沈辞安看着看着,眼底燃起熊熊怒火。

正是因为这些罪证,父亲才惨遭陷害,沈家才满门抄斩,无数忠良被牵连,家国边境也因此屡遭侵扰。

他握紧名册,指节泛白,心中暗暗发誓。

等将军痊愈,他便要带着这份铁证,与将军一同入朝,当庭揭发赵嵩的所有罪行,让他血债血偿,为沈家满门,为所有受害忠良,讨回公道。

与此同时,丞相府内。

赵嵩得知霍凌川一行人从沈府旧宅逃脱,还成功取走了名册,气得掀翻了整张桌案。

“废物!一群废物!”赵嵩怒不可遏,“这么多人埋伏,竟然还让他们带着证据跑了!”

下方心腹瑟瑟发抖:“丞相,霍凌川身手了得,又有精锐暗卫拼死相护,我们实在拦不住。如今他们拿到了名册,必定会在近日入朝,揭发丞相的罪行,我们该如何是好?”

赵嵩脸色阴鸷,眼底闪过狠戾光芒。

“想扳倒我,没那么容易。”赵嵩冷笑一声,“霍凌川身受重伤,短时间内无法入朝。我们趁此机会,先下手为强,立刻调集剩余私兵,再次围攻将军府,杀了沈辞安,夺回名册,再一把火烧了将军府,毁尸灭迹!”

“一旦名册被毁,沈辞安身死,死无对证,陛下即便怀疑,也拿我没有办法。”

心腹眼前一亮:“丞相英明!属下这就去安排!”

一场更大的危机,正在悄然逼近将军府。

静思苑内,沈辞安对此还一无所知。

他依旧守在霍凌川榻边,细心照料,眼神坚定。

无论接下来还有多少凶险,他都不会再退缩。

他会守着将军,守着名册,守着沈家最后的希望,直到奸邪伏诛,沉冤昭雪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