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一点点吞噬天光,京城被一层灰蓝色的暮霭笼罩,街巷间行人渐稀,家家户户亮起灯火。将军府里早早备好了晚膳,可静思苑内的两人都没什么胃口,一桌饭菜几乎未动,只在案头燃着一炉安神香,烟气袅袅,却压不住空气中渐浓的紧张。
沈辞安坐在窗边,指尖反复摩挲着衣襟边缘,目光时不时投向院外。霍凌川自半个时辰前便去了前院调派人手,至今未归。他越是等待,心头越是不安,脑海里一遍遍闪过白日里的凶险,又想起沈府旧宅早已被赵嵩布下天罗地网,一颗心悬在半空,上不去也下不来。
他是男子,本该有担当,可此刻却只能困在这一方小院里,眼睁睁看着刚为他浴血奋战过的将军,再度踏入险地。这种无力感,比让他自己直面刀光剑影还要难熬。
三年前沈家遭难,他眼睁睁看着亲人倒在血泊之中,自己却只能仓皇逃命,苟且偷生;三年后,他依旧只能躲在别人的庇护之下,连并肩作战都做不到。
自责与不甘交织在一起,在心底翻涌。
他抬手按住胸口,那枚白玉佩贴着肌肤,带着体温,微凉却坚定。父亲留下的信物,藏着扳倒奸邪的关键,可他却连亲自去取的勇气都没有,只会拖累将军一次次以身犯险。
“在想什么?”
熟悉的低沉声音在门口响起,沈辞安猛地回神,抬头便看见霍凌川走了进来。他已换上一身玄色劲装,束紧袖口与裤腿,长发用一根墨玉发冠高高束起,少了几分朝堂将军的威严,多了几分江湖侠客的利落。肩头的伤口被妥善包扎,并未影响行动,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肃。
沈辞安连忙起身:“将军,您都安排好了?”
“嗯。”霍凌川走到他面前,目光扫过他略显苍白的脸,伸手轻轻拂开他额前碎发,“选了二十名精锐暗卫,个个身手不凡,外围还有一队士兵接应,不会有事。”
话虽如此,沈辞安眼中的担忧依旧没有散去:“赵嵩既然布下埋伏,必定会倾尽全力,将军肩头还有伤,万一……”
“没有万一。”霍凌川打断他,语气笃定,“我答应过你,一定会平安回来。”
他看着眼前少年清瘦却挺拔的身形,眼底掠过一丝复杂情绪。沈辞安是男子,温润如玉,却并非软弱可欺,历经三年颠沛,依旧守着本心与风骨,只是太过善良,太过容易自责,总把所有过错都揽在自己身上。
霍凌川舍不得让他受半点惊吓,更舍不得让他卷入刀光剑影之中,可有些事,终究瞒不住。
“辞安,”霍凌川忽然开口,声音低沉,“你当真愿意一直待在静思苑,等我回来?”
沈辞安一怔,抬头望进他深邃的眼眸:“将军,我……”
“你心里清楚,沈府是你的家,那名册是你父亲留下的遗物,于你而言意义非凡。”霍凌川语气平静,却字字戳中他的心思,“你是沈家唯一的血脉,本该亲自取回这份证据,亲自为沈家讨回公道。我拦着你,是怕你受伤,可我也知道,你不愿一直做被保护的那一个。”
沈辞安浑身一震,眼眶微微发热。
从来没有人懂他这份心思。旁人只当他是柔弱书生,需要处处庇护,就连霍凌川,起初也是将他护在羽翼之下。可他也是沈家儿郎,是忠良之后,他也想挺直腰杆,与将军一同面对凶险,而不是一味地被守护。
“将军,我……”沈辞安握紧双拳,眼神变得坚定,“我想跟你一起去沈府。”
这句话,他在心底憋了许久,此刻终于说出口,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我知道很危险,我也不会武功,帮不上什么大忙,可那是我的家,是我父亲生活过的地方,我想亲自去取回那份名册,亲自为沈家,为将军,尽一份力。”他抬眼望着霍凌川,目光恳切,“我不会拖后腿,我会乖乖跟在你身边,绝不擅自行动,求你带我去,好不好?”
霍凌川看着他眼中的坚持与期盼,心头微动。他本不想带他涉险,可他也明白,若是强行将他留在府中,只会让他更加自责,更加不安。更何况,沈府旧宅路径复杂,暗格所在之处,唯有沈辞安最为熟悉,有他在,寻找名册会顺利许多。
沉吟片刻,霍凌川终是松口:“好。但你必须答应我,全程寸步不离跟在我身边,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许离开我半步,更不许冲动行事。”
沈辞安眼中瞬间亮起光芒,用力点头,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我答应!我一定乖乖听话,绝不乱跑,绝不拖累将军!”
看着他难得展露的鲜活模样,霍凌川嘴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心头的沉重也消散了几分。他转身取来一件黑色披风,披在沈辞安身上,裹紧他单薄的身形:“夜里风凉,披上这个,也能掩人耳目。”
披风带着淡淡的龙涎香气,是霍凌川身上独有的味道,温暖而安心。沈辞安裹紧披风,心头安定了许多。
霍凌川又叮嘱暗卫几句,命人留守将军府,加强戒备,随后便带着沈辞安,与二十名精锐暗卫一同,悄无声息地从将军府后门离开。
一行人皆是黑衣劲装,步履轻盈,行走在夜色之中,如同鬼魅一般,避开街巷里巡逻的卫兵,朝着沈府旧宅的方向疾驰而去。
沈辞安跟在霍凌川身侧,被他护在中间,一路快步前行。他许久未曾这般行走,起初还有些吃力,可看着身旁霍凌川挺拔的背影,感受着他时刻护着自己的姿态,便咬牙坚持,紧紧跟着他的脚步,不敢有半分落后。
他是男子,即便不会武功,也不能在这种时候示弱。
夜色渐深,乌云遮蔽月色,四周一片漆黑,唯有远处零星的灯火,点缀着寂静的城池。一行人穿过几条僻静街巷,终于来到沈府旧宅门前。
时隔三年,沈辞安再次站在自家门前,心头百感交集。
朱红大门早已斑驳褪色,门上贴着的封条残破不堪,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门前石阶上落满灰尘与落叶,一片荒凉萧瑟。曾经车水马龙、宾客盈门的尚书府,如今沦为一座无人问津的废弃宅院,透着无尽凄凉。
沈辞安望着熟悉的门楣,眼眶瞬间泛红。昔日里,父亲会在门前迎他归家,母亲会备好他爱吃的点心,府中处处欢声笑语,可如今,物是人非,只剩断壁残垣,与满门冤屈。
霍凌川察觉到他情绪波动,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腕,掌心传来温热的力量,低声道:“别怕,有我在。”
沈辞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点了点头,抹去眼底湿意,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霍凌川抬手示意,暗卫立刻分散开来,悄无声息地绕着沈府探查,片刻之后,一名暗卫折返,低声禀报:“将军,府内外均有埋伏,院墙四周至少埋伏了三十名死士,前厅与后院也有不少人手,西厢房周围更是戒备森严。”
果不其然,赵嵩早已在此布下天罗地网。
霍凌川眸色冷厉,低声下令:“分成两队,一队吸引前厅死士注意力,另一队随我从西侧院墙翻入,直奔西厢房,速战速决。”
“是!”
暗卫领命,迅速行动起来。一队暗卫故意弄出声响,朝着沈府前门而去,瞬间引得前厅埋伏的死士纷纷现身,厮杀声骤然响起。
“就是现在。”
霍凌川拉着沈辞安,趁着混乱,带着另一队暗卫,纵身跃上西侧院墙。沈辞安被他护在怀中,身形腾空而起,耳边风声呼啸,心中虽有紧张,却因靠着霍凌川而无比安心。
落入府中,脚下是布满青苔的石板路,四周草木疯长,荒芜不堪。熟悉的庭院景致映入眼帘,每一处都勾起沈辞安的回忆,却又因夜色与埋伏,平添几分阴森。
“跟着我,别出声。”霍凌川压低声音,紧紧牵着他的手,沿着院墙阴影,快步朝着西厢房走去。
一路上,不时有死士巡逻而过,都被暗卫悄无声息地解决,没有发出半点声响。沈辞安紧紧跟着霍凌川,目光扫过熟悉的亭台楼阁,心头酸涩,却不敢有半分分心。
很快,两人便来到西厢房门前。
厢房门窗破旧,屋内一片漆黑,弥漫着灰尘与霉味。这里曾是沈尚书处理公务的地方,也是沈辞安儿时常常玩耍之处,如今却布满蛛网,荒凉破败。
“暗格在何处?”霍凌川低声问。
沈辞安定了定神,借着微弱的光线,指着屋内靠墙的书架:“在书架后面,父亲常说,那处暗格藏得极为隐蔽,只有沈家人才知道开启之法。”
霍凌川点头,带着他推门而入。房门发出“吱呀”一声刺耳声响,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清晰。
就在房门开启的瞬间,院外骤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无数死士手持利刃,朝着西厢房围拢而来。
“不好,被发现了!”一名暗卫低声喝道。
赵嵩的死士早已在此守株待兔,就等他们踏入西厢房,便立刻合围,将他们一网打尽。
“守住门口!”霍凌川一声令下,暗卫立刻手持兵器,挡在厢房门前,与冲进来的死士厮杀在一起。金铁交鸣之声响彻庭院,鲜血飞溅,战况瞬间变得激烈。
霍凌川将沈辞安护在身后,沉声道:“快去开启暗格,取出名册,我来挡住他们。”
沈辞安没有犹豫,立刻快步走到书架前。他按照儿时记忆,伸手在书架第三层的一块木板上轻轻一按,只听“咔哒”一声轻响,书架缓缓移开,露出后方一个狭小的暗格。
暗格之中,果然放着一个黑色锦盒。
沈辞安心头一喜,伸手拿起锦盒,指尖因激动而微微发颤。这便是父亲留下的证据,是扳倒赵嵩的关键,是沈家沉冤昭雪的希望。
就在他拿起锦盒的瞬间,院外忽然传来一声厉喝:“霍凌川,你竟敢私闯查封宅邸,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一名身着黑衣的高手,手持长剑,纵身跃入厢房,直扑霍凌川而来。此人是赵嵩手下第一高手,武功高强,凶狠异常。
霍凌川眸色一厉,抽出腰间佩剑,迎上前去,与高手缠斗在一起。剑影交错,火星四溅,霍凌川身手凌厉,可肩头旧伤在激烈打斗中隐隐作痛,动作不由得慢了几分。
沈辞安抱着锦盒,站在一旁,心急如焚。他想帮忙,却手无寸铁,根本无从下手。看着霍凌川因伤口疼痛而微微蹙眉的模样,他心头揪紧,恨不得自己能替他承受一切。
他是男子,不能只会躲在将军身后。
目光扫过地面,沈辞安看到一块散落的木块,他立刻捡起,紧紧握在手中。即便没有武功,他也要尽自己所能,为将军分担。
霍凌川与高手缠斗数十回合,渐渐占据上风,可肩头伤口彻底崩裂,鲜血浸透衣衫,疼痛感愈发强烈。高手抓住破绽,一剑朝着霍凌川心口刺来。
“将军小心!”
沈辞安惊呼一声,想也不想,便握着木块,朝着高手后背狠狠砸去。
他力道不大,却也让高手身形一顿。就这一瞬的停顿,霍凌川抓住机会,一剑刺穿高手肩胛,高手惨叫一声,倒在地上,被随后赶来的暗卫制服。
危机暂时解除。
沈辞安连忙跑到霍凌川身边,看着他肩头渗出的鲜血,眼眶泛红:“将军,你的伤又加重了……”
“无妨。”霍凌川不在意地摆了摆手,目光落在他怀中的锦盒上,“拿到了?”
沈辞安点头,将锦盒递给他:“拿到了,应该就是父亲说的名册与信物。”
霍凌川接过锦盒,打开一看,里面果然放着一本泛黄的名册,还有一块雕刻着北狄图腾的玉佩,正是赵嵩私通北狄的铁证。
“太好了。”霍凌川眸中闪过一丝喜色,“有了这些,赵嵩必死无疑。”
可就在此时,院外的厮杀声愈发激烈,越来越多的死士围拢而来,暗卫渐渐抵挡不住。
“将军,死士太多,我们快撤!”暗卫统领高声喊道。
霍凌川当机立断,将锦盒收好,牵起沈辞安的手:“走!”
他护着沈辞安,朝着后院院墙突围而去。暗卫拼死断后,挡住源源不断的死士,一路鲜血淋漓,死伤数人。
霍凌川带着沈辞安,一路冲杀,身手凌厉,挡路的死士纷纷倒地。可死士数量太多,如同潮水一般,层出不穷。
奔至后院院墙,霍凌川纵身跃起,先将沈辞安送上院墙,随后自己也翻身而上。
就在此时,一支冷箭破空而来,直直射向沈辞安。
“辞安小心!”
霍凌川脸色骤变,毫不犹豫地将沈辞安一把拉开,自己却硬生生承受了这一箭。
箭矢深深刺入他的后背,鲜血瞬间喷涌而出。
“将军!”沈辞安目眦欲裂,失声惊呼。
霍凌川身形一晃,却依旧强撑着,拉着他从院墙上跃下,落在早已等候在外的接应队伍之中。
“撤!”
接应士兵立刻护着两人,迅速撤离沈府旧宅。
身后的死士还在追赶,却被接应士兵拦住,最终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离去。
一路疾驰,终于安全回到将军府。
踏入静思苑,霍凌川再也支撑不住,一口鲜血呕出,倒了下去。
“将军!”沈辞安脸色惨白,连忙扶住他,泪水瞬间夺眶而出。
他抱着怀中昏死过去的霍凌川,看着他后背不断渗出的鲜血,又紧紧攥着怀中藏有名册的锦盒,心中又痛又恨。
痛的是将军为护他身受重伤,生死未卜;
恨的是赵嵩奸邪歹毒,害他满门,又伤将军至深。
他是沈家儿郎,是男子,从今往后,他绝不会再任人宰割,绝不会再让身边之人因他受伤。
医官很快被请来,看着霍凌川背上的箭伤,脸色凝重。
沈辞安守在床边,寸步不离,眼眶通红,却死死咬着唇,不让眼泪落下。
他握着霍凌川冰冷的手,在心中暗暗发誓。
等将军醒来,等赵嵩伏诛,他定会以沈家儿郎的身份,堂堂正正站在将军身侧,再也不是那个只会被庇护的柔弱书生。
夜色深沉,静思苑内灯火通明,气氛凝重无比。
霍凌川昏迷不醒,沈辞安守在床边,一夜未眠。
而那份从沈府取回的名册与信物,静静放在桌案上,即将掀起一场席卷整个朝堂的风暴。赵嵩的末日,已然不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