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将军府时，日头已过中天。
霍凌川一路小心翼翼抱着沈辞安，生怕颠簸惊着他，直至踏入静思苑，才将人轻轻放在软榻上。院内的暗卫早已撤去大半，只留两人守在院门口，气氛比清晨舒缓了许多。
沈辞安情绪渐渐平复，只是眼眶依旧泛红，鼻尖微微发肿，乖乖坐在榻边，垂着眸，像个做错事挨训的孩子。
霍凌川坐在他对面，眉头微蹙，却终究舍不得苛责，只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确认没有受惊发热，才稍稍放心。
“还在怕？”他声音放得极柔。
沈辞安轻轻摇头，手指绞着衣摆，低声道：“将军，我以后再也不会擅自跑出去了，再也不让你担心。”
“知道便好。”霍凌川轻叹一声，目光落在他微微颤抖的指尖上，“赵嵩的残党心狠手辣，你手无寸铁，一旦落入他们手中，后果不堪设想。往后无论听到什么言语，都要先告诉我，不可再轻信外人挑拨。”
“嗯。”沈辞安乖乖应下，心中越发愧疚。若不是他一时冲动，也不会让将军伤口崩裂，更不会让整个将军府跟着虚惊一场。
视线不自觉落在霍凌川肩头，那里的衣料已被渗出的血迹浸染，透出一片暗红。
“将军，你的伤……”沈辞安连忙起身，“我帮你重新包扎吧。”
不等霍凌川应允，他已转身去取桌角的药箱。那是清晨府中医官留下的，里面金疮药、纱布一应俱全。
他捧着药箱回来，蹲在霍凌川身前，小心翼翼帮他解开外层衣袍。动作轻柔得近乎笨拙，生怕扯到伤口，惹他疼痛。
霍凌川垂眸，看着他低垂的眉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鼻尖还带着未散的红晕，心头那点仅剩的气恼，早化作一片绵软。
沈辞安轻轻褪去他肩上的纱布，只见一道寸许长的刀伤横在肩头，皮肉微微泛红，因方才疾跑崩裂，渗着血丝。他心头一紧，指尖微微发颤，拿起金疮药，轻轻撒在伤口上。
“疼吗？”他小声问。
“不疼。”霍凌川声音低沉，目光始终落在他脸上，“一点皮肉伤，无妨。”
沈辞安没说话，只专心致志帮他重新包扎好伤口，系好纱布，动作细致又温柔。
待一切收拾妥当，他正要将药箱放回原处，胸口处的白玉佩却不慎滑落，掉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玉佩滚至霍凌川脚边。
霍凌川弯腰捡起，指尖抚过玉佩上细腻的云纹与那个小巧的“沈”字，又注意到背面细微的刻痕，眸色微微一动：“这是？”
沈辞安脸色微变，随即不再隐瞒，轻声道：“这是家父当年留给我的唯一物件，临走前只说，日后若遇绝境，此玉佩或许能派上用场。我研究了许久，发现背面有刻痕，却一直看不出究竟写的是什么。”
霍凌川将玉佩凑至窗前，借着明亮的日光仔细端详。
玉佩背面的云纹看似杂乱，实则暗藏章法，几道极浅的刻痕藏在纹路之中，不仔细查看根本无法察觉。他指尖顺着刻痕轻轻描摹，片刻之后，眸色骤然一沉。
“这不是普通的纹路。”霍凌川声音微紧，“这是一段密语，是朝中官员传递机要所用的暗记。”
沈辞安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密语？将军看得懂？”
“略知一二。”霍凌川点头，指尖依旧停在刻痕之上，一字一句缓缓念出，“赵嵩私通北狄，信物藏于沈府西厢房暗格，有名册为证。”
一句话落下，静思苑内瞬间一片死寂。
沈辞安浑身一震，如遭雷击，僵在原地，半晌说不出话来。
名册……私通北狄的信物……
藏在沈府西厢房的暗格之中。
原来父亲当年并非只是掌握赵嵩贪赃枉法的证据，更是握了他通敌叛国的铁证！也正是因此，赵嵩才会痛下杀手，血洗沈家，不留一个活口。
“西厢房……”沈辞安声音发颤，“沈府被抄之后，一直被查封，无人居住，那名册……应该还在。”
霍凌川握着玉佩，眸色凌厉如刀。
有了这份名册，有了通敌信物，便不再只是简单的构陷忠良、私养死士，而是谋逆叛国的死罪。纵使赵嵩在朝堂根基再深，也绝无翻身可能。
“太好了。”沈辞安眼眶再度泛红，这一次却不是悲伤，而是激动与释然，“将军，只要找到名册，便能彻底扳倒赵嵩，沈家的冤屈，便能彻底洗清了。”
霍凌川看着他眼中重燃的光亮，心头微动，郑重点头：“嗯。今夜我便带人潜入沈府旧宅，取出名册与信物。”
“不可！”沈辞安连忙拉住他的手，“沈府必定被赵嵩的人监视，将军孤身前往，太过危险。更何况你肩上还有伤……”
他掌心微凉，指尖纤细，霍凌川反手将他的手握住，掌心传来安稳的温度：“无妨。赵嵩的注意力如今都在将军府，不会料到我们会去沈府旧宅。况且，我会带精锐暗卫一同前往，速去速回，不会有事。”
沈辞安望着他坚定的眼神，知道自己劝不住，只能紧紧回握他的手，低声叮嘱：“那将军一定要小心，万事以安全为先，无论是否找到名册，都要平安回来。”
“好。”霍凌川应得干脆，“我答应你，一定平安回来。”
两人相视无言，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交握的手上，温暖而安稳。
而此刻的丞相府内，气氛阴沉得如同暴雨将至。
赵嵩坐在主位之上，脸色铁青，听着手下禀报死士全军覆没、沈辞安被救回将军府的消息，猛地一拍桌案，茶杯震落在地，碎成一片。
“废物！一群废物！”赵嵩怒声呵斥，“连一个手无寸铁的书生都解决不掉，留你们何用！”
下方心腹瑟瑟发抖，不敢言语。
“丞相息怒。”一人壮着胆子上前，“霍凌川防备太过严密，沈辞安又被暗卫寸步不离守护，我们实在无从下手。不如我们先下手为强，立刻上奏陛下，诬陷霍凌川私藏罪臣，意图谋反？”
“上奏？”赵嵩冷笑一声，眸色阴狠，“如今证据不足，陛下未必会信。霍凌川手握兵权，贸然出手，只会引火烧身。”
他指尖敲击桌面，沉思片刻，眼中闪过一丝狠戾：“沈府旧宅……沈尚书当年必定藏了什么东西。传令下去，加派人手，死守沈府，任何人不得进出，一旦发现可疑之人，格杀勿论！”
他赌霍凌川一定会去沈府寻找当年证据。
而那处旧宅，早已被他布下天罗地网，只等对方自投罗网。
一场围绕着沈府旧宅、名册信物的暗战，已然拉开序幕。
静思苑内，沈辞安紧紧握着霍凌川的手，心中既有沉冤将雪的期待，又有难以掩饰的担忧。
今夜，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
而那座尘封三年的沈府旧宅，即将迎来一场决定所有人命运的生死较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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