曙光

露芜衣哭过之后，反而睡得很沉。

雾妄言坐在她身边，看着妹妹蜷缩在干草堆上、眼角还挂着泪痕的样子，伸手轻轻拂去那滴泪。她睡不着，脑子里反复转着那本书上的文字——九尾为引，尾断则力竭。

她起身，轻手轻脚地走出石屋。

火堆已经灭了，余烬在夜风中忽明忽暗，像大地在呼吸。寄灵坐在石屋外的台阶上，没有睡，手里握着那六枚碎片，六色光芒在他掌心缓缓流转，照亮了他清瘦的侧脸。

“也没睡？”雾妄言在他身边坐下，保持着一人的距离。

“睡不着。”寄灵将碎片收入袖中，侧头看了她一眼，“你妹妹哭完了？”

“哭完了。”雾妄言弯了弯唇角，“她从小就这样，哭得快，好得也快。小时候摔跤，膝盖磕破了皮，眼泪还没掉下来就爬起来继续跑了。”

寄灵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她是我在这世上最重要的人。”雾妄言的声音很轻，“我娘临死前把她托付给我，说——妄言，保护好妹妹。我答应了。”

“所以你打算替她去死。”寄灵的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

雾妄言沉默了片刻：“如果这是唯一的办法。”

“不是唯一的。”寄灵说，“你只是不想让她冒险。”

“你呢？”雾妄言转头看着他，“你想让她冒险吗？”

寄灵没有回答。

夜风吹过落星峰，带来远处松涛的声音。

“我知道你对她不一样。”雾妄言收回目光，看向远方的天际线，“你看她的眼神，和我娘看我爹的眼神一样。”

寄灵的耳尖微微泛红，面色却不变：“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如果我真的出了什么事，替我照顾好她。”雾妄言的声音平稳得像在交代一件日常琐事，“她嘴硬心软，看着精明其实笨得要死，容易被人骗。你别嫌她烦。”

寄灵沉默了很久，久到雾妄言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你不会出事。”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笃定。

“你这么确定？”

“因为我不会让她的姐姐出事。”寄灵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她哭起来很吵。我不想听她哭。”

他转身走回石屋，留雾妄言一个人坐在台阶上。

雾妄言怔了片刻，忽然轻轻笑了。

“嘴硬。”她低声说。

天边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露芜衣是被一阵香味弄醒的。

她睁开眼，发现沈夜舟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口锅，正在煮粥。粥里加了野菜和不知名的肉干，咕嘟咕嘟冒着泡，香气弥漫整间石屋。

“醒了？”沈夜舟笑眯眯地递过来一碗，“趁热吃。”

露芜衣接过碗，喝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但确实好吃。她埋头吃了几口，忽然抬头：“我姐姐呢？”

“外面，和寄灵说话呢。”

露芜衣端着碗走到门口，看见雾妄言和寄灵并肩站在晨光中，两人都背对着她，不知道在说什么。她犹豫了一下，没有走过去，而是靠在门框上，一边喝粥一边看着他们的背影。

武拾光从她身后走过，冷冷地丢下一句：“偷看什么，直接过去。”

“我没偷看。”露芜衣理直气壮，“我在喝粥。”

“喝粥喝到门框上？”

“这里风景好。”

武拾光懒得理她，走到溪边洗脸去了。

白鹇从石屋另一侧走出来，手中拿着地图，走到寄灵和雾妄言身边，三人开始低声讨论什么。露芜衣看着姐姐认真的侧脸，心里那点不安慢慢消散了。

不管前面是什么，至少他们在一起。

她喝完最后一口粥，将碗塞给路过的沈夜舟，拍了拍手，大步朝三人走去。

“加我一个。”

寄灵侧头看她，晨光落在她脸上，将那双狐狸眼映得格外明亮。她嘴角还沾着粥渍，笑容却比阳光还灿烂。

“吃完了？”他问。

“吃完了。”

“伤口还疼吗？”

“不疼了。”

寄灵伸出手，拇指轻轻擦过她嘴角的粥渍，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

露芜衣愣了一下，耳尖腾地红了。

雾妄言假装没看见，白鹇面无表情地移开目光。

只有溯，坐在远处的树下，暗红色的眼睛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