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彻底黑了下来。
河谷里没有月亮,只有不知从何处反射的磷光,勉强能让人看清近处物体的轮廓。
远处传来不知名夜鸟凄厉的叫声,还有风吹过岩缝的呜呜声,衬得这河谷更加阴森死寂。
柳湄睡不着。
白天传送时的惊魂未定,来到天运星的忐忑,对王平伤势的焦虑,还有对未来的茫然……
种种情绪混杂在一起,让她毫无睡意。
她抱着储物袋,蜷缩在角落里,睁着眼,看着外面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怀里,储物袋又轻轻动了一下。
是平儿。
他似乎也睡不着,也有可能是被这陌生的环境以及阴冷的气息扰得不安。
柳湄低下头,解开袋口,手伸进去,轻轻抚摸着那团冰冷的黑雾。
黑雾立刻缠上她的手指,依恋地蹭了蹭,传递过来一丝带着委屈和不安的情绪。
“平儿不怕,”
柳湄用气声,对着袋子低语,声音轻柔得几乎听不见,
“娘在这里,爹……他也在这里。我们找到能救你的地方了,很快,很快就能让你好起来……”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
也不知道是在安慰儿子,还是在安慰自己。
说着说着,眼泪又不争气地涌了上来。
她赶紧用袖子擦掉,吸了吸鼻子,把哽咽压回去。
不能哭。
哭了也没用。
黑暗里,传来王霖淡漠的声音:“他在吸收你的情绪。”
柳湄吓了一跳,猛地抬头看向对面。
王霖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在黑暗中,那双眼睛亮得慑人,正静静地看着她,或者说是看着她怀里的储物袋。
“怨婴以怨气、恨意、恐惧等负面情绪为食,也以此为力量。”
王霖缓缓道,语气平淡,
“你越是悲伤、恐惧、不安,他吸收得越多,与怨气的纠缠就越深,对本我意识的侵蚀也越重。
你想救他,就先管好你自己的心绪。”
柳湄浑身一僵,抱着袋子的手猛地收紧。
她……她不知道。
她只是本能地想安抚这孩子,想给他一点温暖和安慰。
可如果她的眼泪和不安,反而是在害他……
“我……我不知道……”
她声音发颤,带着后怕和慌乱,
“那我该怎么办?我……我控制不住……”
“静心,凝神。”
王霖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让人不由自主想去遵从的力量,
“将他当做普通婴孩,而非怨婴。告诉他此地安全,告诉他你会陪着他,告诉他……很快就能出去。
语气要平稳,心绪要宁定。你的情绪,会影响他。”
柳湄用力点头,深吸了好几口气,努力压下心里翻腾的各种情绪。
她重新低下头,对着储物袋,声音放得更加轻柔平缓。
“平儿乖,娘没事。这里很安全,外面有爹爹布的阵法,坏人找不到我们。
你好好休息,等天亮了,爹爹伤好了,我们就去找能治好你的宝贝。
平儿要好好的,等你好起来,娘带你去吃好吃的,去看星星,去看花……”
她说着一些自己都觉得幼稚可笑的话。
语调越来越轻快,心里的慌乱和悲伤,竟也奇异地被这些话一点点抚平。
她不再去想幻家的追杀,不去想潮汐深渊的危险,也不去想渺茫的未来。
她只想着一件事——平儿要好好的。
袋子里的黑雾,真的安静了一些。
翻滚的速度变慢了,蹭着她手指的力道,也轻柔了许多。
那两点微弱的红光,闪烁着,传递过来依恋安心的情绪。
有效。
柳湄心里一松,抬头看向王霖。
黑暗中,只能看到他一个模糊的轮廓,看不清表情。
“谢……谢谢。”她低声道。
王霖没回应。
过了片刻,他才又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你对他,倒是真心。”
柳湄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指的是她对平儿的感情。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苦笑:
“他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无论他变成了什么样子,他都是我的孩子。
我以前……是混账,是疯子,可我现在醒了。我不想他死,更不想他永远做个怪物。”
她说的是真心话。
穿越而来,接收了原主噩梦般的记忆,她对这孩子,除了原主血脉相连的本能,更多的是同病相怜的疼惜,和一种沉甸甸的责任。
这个孩子太苦了,还未出生,就被迫承受了百年的折磨和怨恨。
她既然占了他母亲的身体,就有义务救他,护他。
黑暗中,王霖沉默了很久。
久到柳湄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他才缓缓道:
“当年朱雀墓之事,对你……王某确有亏欠。”
柳湄没想到他会突然提起这个,心脏猛地一跳。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能说什么。
说没关系?
可那是原主,不是她。
说恨你?
可她心里对王霖,其实并没有原主那种滔天恨意,更多的是一种知道剧情走向的畏惧和面对强者的本能紧张。
最终,她只是低下头,轻声道:“都过去了。现在……平儿最重要。”
又是一阵沉默。
夜风吹过岩缝,发出鬼哭般的呜咽。
“潮汐深渊,必须去。”
王霖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寂静,也拉回了话题,
“但不是现在。我需要至少七日,恢复伤势,并将修为调整到最佳状态。
深渊外围尚且安全,但深处时空紊乱,且有上古禁制和凶物盘踞。
以我现在的状态,护不住你们周全。”
“七日……”柳湄计算了一下。
平儿目前有王霖的精血和那种寒香液体维持,应该能撑一段时间。
但夜长梦多,而且,天运子……
“天运子那边……”她忍不住担忧。
“他暂时察觉不到。”
王霖语气笃定,
“潮汐深渊气息特殊,能干扰天机推演和神识探查。
只要我们不主动暴露,不离开外围太远,他没那么容易发现。
但七日后,我们深入深渊,动静必然不小,那时……”
他没说完,但柳湄明白。
那时,就是硬碰硬的时候了。
要么抢在天运子察觉前,找到所需之物,迅速离开;
要么,就得做好被发现的准备,甚至可能正面冲突。
“你……”
柳湄看着黑暗中那个模糊的身影,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
“你现在的修为,和天运子比……”
“不如。”
王霖回答得干脆利落,没有丝毫遮掩或自矜,
“他修道万年,底蕴深厚,已至第三步巅峰。正面相抗,十死无生。”
柳湄心里一沉。
虽然早有预料,但听王霖亲口说出,还是让她手脚发凉。
第三步巅峰……
那是原著里站在修真界顶峰的存在。
王霖现在,还远不是对手。
“那你还回天运星?还来潮汐深渊?”
她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不解和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焦急。
王霖看了她一眼,黑暗中,他的目光锐利如刀。
“有些事,必须做。有些险,必须冒。”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
“平儿需要潮汐灵晶。而我,也需要深渊里的一样东西。再者……”
他顿了顿,语气里染上一丝极淡的嘲讽,
“天运子想杀我,也没那么容易。他投鼠忌器的地方,多了。”
柳湄不懂他话里投鼠忌器是什么意思,但能感觉到他那份藏在平静下的面容下单近乎疯狂与狠劲。
这是个真正的亡命之徒,为了目标,可以赌上一切。
她不再问了。
问了也没用。
她现在和王霖,还有平儿,是绑在一根绳上的蚂蚱。
王霖若败,她和平儿也绝无幸理。
“这七日,我做什么?”她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