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高三那年的冬天,奶奶病了。
电话是小卖部老板娘打来的,说奶奶住院了,让她赶紧回去。
她请了假,坐最早的车回去。一路上一句话没说,看着窗外,手攥着书包带子,攥得发白。
县医院,住院部三楼,36床。
她推开门,看见奶奶躺在床上,瘦得像一把柴。脸上没血色,眼窝凹进去,颧骨突出来。奶奶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她走过去,轻轻叫了一声:“奶奶。”
奶奶睁开眼,看她。看了很久,眼睛里慢慢有了光。
“晚晚。”
她握住奶奶的手。奶奶的手凉,骨节突出,皮包着骨头。比上次更瘦了。
“奶奶,我回来了。”
奶奶点点头,没说话,就那么看着她。
医生说,是肺上的毛病,拖太久了。年纪大了,不好治。她听着,点点头,没哭。
那天晚上,她陪床。医院晚上冷,她把外套脱了,盖在奶奶身上。奶奶睡睡醒醒,醒来看见她,就放心地闭上眼。
半夜,奶奶忽然开口:“晚晚。”
“嗯?”
“你爷爷来接我了。”
她愣了一下,没说话。
“我看见他了。”奶奶说,“站在门口,穿着那件蓝布衫,笑呢。”
她往门口看了看,什么也没有。
“奶奶,那是做梦。”
奶奶摇摇头,笑了一下。很久没见奶奶笑了,那笑容跟以前一样,淡淡的。
“不是梦。”奶奶说,“他来接我了。”
2
奶奶在医院住了半个月,出院了。
医生说,回去养着吧,想吃什么吃什么。她懂医生的意思。没哭,办了出院手续,带奶奶回家。
回老家的路,还是那条路。小石桥,菜地,老槐树,院门。奶奶坐在三轮车上,看着外面,不说话。
到家了。她扶奶奶下车,进院子。院子里荒了,没人收拾,草长起来了。菜地也荒了,韭菜被草盖住,看不见了。
“明天我收拾。”她说。
奶奶点点头。
那天晚上,她睡在奶奶旁边。奶奶睡睡醒醒,醒着的时候,就跟她说话。说爷爷年轻时候的事,说她小时候的事,说那些她快忘了的事。
“你三岁那年,发高烧,烧了一夜。”奶奶说,“你爷爷抱着你,在地上来回走,走了一夜。第二天天一亮,抱着你去镇上卫生院。走了两个小时,腿都软了。”
她听着,不说话。
“你爷爷这辈子,最疼的就是你。”奶奶说,“比疼我还疼。”
她鼻子一酸。
“你爸妈来接你那年,他不舍得,但没说。他就蹲在门口抽烟,抽了一夜。”奶奶说,“第二天送你走,回来坐在院子里,半天没动。”
她眼泪掉下来。
奶奶伸手,摸摸她的脸:“别哭。”
她点头,但眼泪止不住。
3
那几天,她天天收拾院子。
草拔了,地翻了,菜重新种下去。韭菜根还在,她把草拔干净,浇了水,几天就冒出绿芽来。
奶奶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看她干活。有时候指点两句,哪块地该浇水了,哪棵苗该搭架了。她听着,照做。
有一天,奶奶忽然说:“晚晚,你那砚台还在吗?”
她愣了一下:“在。”
“拿来给我看看。”
她进屋,从书包里翻出那方砚台。砚台边角磨得光滑,盖子上刻着梅花。她递给奶奶。
奶奶接过来,摸着砚台,看了很久。
“这是你爷爷给我的。”奶奶说,“结婚那年,他攒了半年钱,买了这个给我。他自己不识字,但知道我喜欢。”
她听着。
“你爷爷说,以后有孩子了,让孩子用这个砚台写字。”奶奶笑了一下,“后来有了你爸,你爸不爱写字。再后来有了你,你爱写。”
她蹲下来,握住奶奶的手。
“这砚台,给你了。”奶奶说,“以后你有了孩子,也给他用。”
她点头,说不出话。
4
腊月二十三,小年。
那天早上,奶奶精神特别好。自己坐起来,说想吃饺子。她高兴坏了,赶紧去割韭菜。韭菜长出来了,嫩嫩的,绿绿的,头茬。
她割了韭菜,择干净,剁馅,和面,包饺子。奶奶坐在灶房门口,看她忙活,时不时指点一下。
“馅剁细点。”
“皮擀薄点。”
“包的时候,边捏紧,别煮破了。”
她都照做。
饺子煮好了,她盛了一碗,端给奶奶。奶奶咬了一口,慢慢嚼。
“好吃吗?”
奶奶点点头:“跟你爷爷包的味儿一样。”
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奶奶吃了五个饺子,说不吃了,躺下睡了。
她坐在旁边,看着奶奶。奶奶睡着,脸上很安详。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奶奶身上,暖烘烘的。
她想,这样多好。
5
下午,奶奶醒了。
醒了之后,奶奶忽然说:“晚晚,扶我起来。”
她扶奶奶起来。奶奶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窗外是院子,菜地,黄瓜架。冬天的太阳斜着,照在菜地上,黄黄的。
“你爷爷的坟,你去过了吗?”
她愣了一下,说:“去过。”
“那就好。”奶奶说,“以后常去看看他。他一个人,孤单。”
她点头。
奶奶忽然握住她的手。奶奶的手有力气,不像生病的人。
“晚晚,奶奶要走了。”
她心一紧:“奶奶……”
“听我说。”奶奶看着她,眼睛亮亮的,“你爷爷等我呢。等了三年了,该去陪他了。”
她摇头,眼泪流下来。
“别哭。”奶奶说,“奶奶这辈子,值了。有你爷爷,有你,够了。”
她握着奶奶的手,说不出话。
奶奶笑了笑,伸手,摸摸她的脸。
“好好念书,好好过日子。”奶奶说,“有空回来看看菜地。那是你爷爷一辈子的心血。”
她点头,使劲点头。
奶奶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奶奶闭上眼睛,手慢慢松开了。
“奶奶?”
奶奶没应。
“奶奶!”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奶奶身上。奶奶的脸安详,像睡着了。
她跪在地上,握着奶奶的手,一动不动。
很久很久,她终于哭出声来。
6
奶奶的葬礼,是她一手操办的。
村里人来帮忙,老老少少,进进出出。她跪在灵前,一张一张烧纸,一个头一个头磕。脸上没有表情,眼泪干了又流,流了又干。
下葬那天,天阴着,飘着小雪。奶奶的棺材抬出去,她跟在后面,一步一步走。走到坟地,爷爷的坟在旁边,两个坟挨着。
棺材放下去,土一锹一锹盖上去。她站在那儿,看着,不动。
有人拉她:“晚晚,别看了,回吧。”
她没动,却看着土一点一点盖住棺材。
奶奶没了。
爷爷没了。
老家,还有谁?
7
奶奶走后的第三天,她回了一趟老屋。
院子里静静的。黄瓜架空了,菜地荒了,韭菜被雪盖住,看不见了。压水井冻住了,摁不动。灶房的锅冷着,灶膛里没有火。
她站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然后她进屋,收拾东西。奶奶的衣裳,叠好,放进柜子里。爷爷的草帽,挂在墙上。那方砚台,包好,放进行李里。
她走到院子里,最后看了一眼。
黄瓜架,丝瓜藤,压水井,晾衣服的绳子,爷爷劈柴的墩子。她一样一样看,记在心里。
然后她锁上门,走了。
走到村口,她回头看了一眼。老屋在远处,灰墙黑瓦,烟囱不冒烟了。
她转身上车。
车开了。她趴在窗户上往后看。老屋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看不见了。
她坐回座位上,看着窗外。
雪还在下,飘着,落在田里,落在地上,落在路上。
她想,韭菜被雪盖住了。
明年春天,还会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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