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初二那年,周晚回去过一次。
不是暑假,是清明。她妈说回去给你爷爷上坟。她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你爷爷走了。”她妈说,“上个月的事。”
她站在原地,没动。脑子嗡嗡的,什么都听不见。
“打电话来的,你奶奶说不用你回去,学习要紧。”她妈继续说,“我想着还是告诉你一声。”
她忽然开口:“什么时候?”
“什么什么时候?”
“爷爷什么时候走的?”
她妈想了想:“三月二十几吧,忘了。”
三月二十几。现在四月了。半个月了。
她转身,往屋里走。她妈在后面喊:“你干嘛?”
她没理,进屋,收拾东西。书包,衣服,那方砚台。收拾完了,出来,站在她妈面前:“我要回去。”
“现在?”
“现在。”
“明天还要上学。”
她看着她妈,不说话。眼睛黑黑的,没有表情。
她妈被看得有点不自在,别开眼睛:“行行行,回去就回去。我打电话给你爸,让他送你去车站。”
她没说话,站在门口等。
2
到老家的时候,天快黑了。
她一个人回来的,她爸送到车站,买了票,让她自己走。长途汽车,四个多小时,她一路没睡,看着窗外。天黑下来,什么也看不见,只看见自己的脸映在玻璃上,模模糊糊的。
到镇上,已经没有去村里的车了。她站在路边,等了半天,拦到一辆三轮车,突突突往村里开。
路还是那条路,坑坑洼洼的。月光照着,看得见田里的麦子,已经长高了。
院门关着。她敲门,没人应。她推了推,门没锁,开了。
院子里黑漆漆的,没有灯。灶房黑着,堂屋黑着。她站在院子里,叫了一声:“奶奶。”
没人应。
她往堂屋走。走到门口,看见里面有一点光。煤油灯,小小的,放在桌上。奶奶坐在桌子旁边,低着头,不知道在干什么。
“奶奶。”
奶奶抬起头,看她。灯影里,奶奶的脸苍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
“晚晚?”奶奶的声音有点哑,“你咋回来了?”
她走过去,蹲下来,握住奶奶的手。奶奶的手凉,骨节突出,皮包着骨头。
“奶奶,我回来了。”
奶奶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奶奶伸手,摸摸她的脸:“瘦了。”
她没说话,把脸埋在奶奶膝盖上。
奶奶的手放在她头上,粗糙的,一下一下摸着。
很久很久,奶奶说:“你爷爷走了。”
她说:“我知道。”
“走的时候,念叨你。”奶奶说,“说晚晚,晚晚。”
她眼泪流下来,湿了奶奶的裤子。
3
那天晚上,她没睡。
奶奶睡了,她坐在堂屋里,对着爷爷的照片。照片是黑白的,放大了,镶在镜框里。爷爷穿着那件蓝布衫,笑着,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
她坐着,看了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她出去,走到菜地里。
菜地还在。黄瓜架还在,但还没爬藤。茄子辣椒刚种下去,小小的苗。韭菜长高了,绿油油的,该割了。
她蹲下来,看那些韭菜。爷爷种的,爷爷割的,爷爷理的。现在爷爷不在了。
她伸手摸了摸韭菜叶子,凉凉的,有露水。
太阳慢慢升起来。东边的云变成浅红,又变成金色。村里传来鸡叫,一声接一声。
她站起来,往回走。
走到小石桥,她停下来,往水里看。水浅了,能看见底,有几条小鱼游来游去。跟小时候一样。
不一样的是,爷爷不在了。
4
她在老家待了三天。
三天里,她跟奶奶一起过。早上起来,奶奶做早饭,她帮忙烧火。中午,奶奶做饭,她帮忙择菜。晚上,奶奶坐在院子里,她坐在旁边,一起看星星。
奶奶话少了。以前就不多,现在更少。有时候一整天不说几句话。但奶奶做事还是那样,慢,稳,一件一件做完。
第三天下午,奶奶忽然说:“晚晚,你该回了。”
她正择韭菜,手停了一下。
“明天就回。”奶奶说,“别耽误功课。”
她没说话,继续择韭菜。
奶奶也择,两个人择得慢,一根一根看。韭菜嫩,择完一把,又一把。
“你爷爷生前最得意这畦韭菜。”奶奶忽然说,“说长得比谁家的都好。”
她听着,没抬头。
“他说,等晚晚回来,包饺子给她吃。”奶奶继续说,“头茬韭菜,鲜得很。”
她眼泪掉下来,滴在韭菜叶子上。
奶奶看见了,没说话,继续择韭菜。
过了一会儿,奶奶说:“你爷爷这辈子,没享过福。年轻时候苦,老了也苦。但他高兴,你知道为啥?”
她摇头。
“因为你。”奶奶说,“你在的时候,他最高兴。”
她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奶奶放下韭菜,伸手,把她揽过来。奶奶身上有灶火的味道,有韭菜的味道,有阳光晒过的味道。她靠在奶奶身上,哭得浑身发抖。
奶奶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的。
“好了,好了。”奶奶说,“你爷爷知道你好好的,就放心了。”
5
走的那天早上,奶奶给她包了饺子。
韭菜鸡蛋馅的,跟以前一样。皮薄薄的,馅鲜鲜的。她吃了两碗,吃到最后,眼泪掉进碗里。
奶奶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吃完,她收拾东西。奶奶把一袋韭菜塞进她包里:“带回去吃。”
她点点头。
要走的时候,她站在院子里,看了很久。黄瓜架,丝瓜藤,压水井,晾衣服的绳子,爷爷劈柴的墩子。她一样一样看,记在心里。
奶奶送到院门口,没再往外走。
“奶奶,我放假就回来。”
“好。”
她走了几步,回头。奶奶站在门口,灰布褂子,头发全白了。太阳照在她身上,影子拉得长长的。
她转身,往前走。
走几步,又回头。奶奶还在那儿。
再走几步,再回头。奶奶还在那儿。
拐过弯,看不见了。
6
回城里以后,她变了一个人。
话更少了,但学习更拼命了。每天早上五点起床,背书,做题。放学回来,做完家务,继续学到深夜。她妈有时候说,别太累了。她嗯一声,继续学。
初三那年,她考了全校第一。
班主任找她谈话,问她想去哪个高中。她说,县一中。班主任说,以你的成绩,可以试试市里的重点。她摇摇头,说,就县一中。
县一中在县城,离老家近。坐车一个小时就能到。
她没跟别人说。
中考结束那天,她自己坐车回了趟老家。奶奶在,身体还好,但更瘦了。她帮奶奶收拾院子,给菜地浇水,陪奶奶说话。
走的时候,奶奶又给她装了韭菜。
“你爷爷留的种子。”奶奶说,“每年都种。”
她接过韭菜,抱在怀里。
7
高一那年,她每个月回去一次。
坐最早的班车,到镇上,再走回去。那条路她走过无数遍了,闭着眼都能走。小石桥,菜地,老槐树,院门。
奶奶每次都站在门口等。看见她,点点头,说:“回来了。”
她嗯一声,跟奶奶进去。
日子过得慢,又过得快。菜地里的韭菜,黄了又绿,绿了又黄。黄瓜爬藤,开花,结果,落秧。茄子紫了,辣椒红了,豆角挂得满满的。
爷爷不在,但爷爷好像又一直都在。
在韭菜地里,在黄瓜架上,在压水井的吱呀声里,在灶房的烟火气里。在她每次回来,看见奶奶站在门口等的时候。
她想,爷爷没走。爷爷在风里,在雨里,在阳光里。在每一片韭菜叶子上,在每一颗黄瓜刺上,在每一次她想起老家的时候。
爷爷一直在。
只是她看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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