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奶奶走后的第一个春天,周晚高考。
考场在县城,她一个人去的。住的小旅馆,十平米的小房间,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窗户。窗户外面是街,车来车往,吵得很。
考前一天晚上,她坐在床上,把那方砚台拿出来,看了很久。然后收起来,睡觉。
第二天早上,她去考场。路上买了两个包子,一边走一边吃。包子是肉的,咬一口,油滋滋的。她想起爷爷,想起小时候跟爷爷去卖菜,爷爷买包子给她吃。
她吃完包子,进考场。
语文,数学,文综,英语。两天考完,考完最后一场,她走出考场,天已经黑了。街灯亮着,照在地上,黄黄的。她站在校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忽然不知道该去哪儿。
回小旅馆,睡了一觉。第二天,坐车回城里的“家”。
她妈问考得怎么样。她说还行。她妈点点头,没再问。
2
等成绩的那段时间,她回了一趟老家。
老屋还是那个老屋,锁着门,院子里草长得很高。她开了锁,进去。灶房有股霉味,堂屋也是。她把窗户打开,通通风。
然后她去菜地。
菜地彻底荒了。草比菜高,韭菜看不见了,黄瓜架倒了,茄子辣椒早就没了。她站在地头,看着那片荒芜,站了很久。
她回去拿了镰刀,开始割草。
割了一下午,割出一小块地来。她蹲下来,用手扒开土,找韭菜根。找了半天,找到几棵,还活着,冒出一点绿芽。
她把草拔干净,浇了水。
太阳落山的时候,她站起来,看着那块地。韭菜根埋在土里,不知道能不能活。
她想,活着就好。
3
高考成绩出来那天,她在城里。
电话查分,听完,她愣了一下。然后放下电话,坐在沙发上,没动。
她妈回来,问多少分。她说了一个数。她妈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这么高?能上好大学了!”
她点点头,没笑。
晚上,她爸回来,她妈说了成绩。她爸也笑了,说:“行啊,出息了。”然后看了看她,忽然说,“你爷爷奶奶,没白养你。”
她没说话,站起来,进了厕所。
关上门,她蹲在地上,捂着嘴,哭得浑身发抖。
4
填志愿的时候,她填了省城的师范大学。
她妈问她为什么不填更好的学校。她说,师范学费低,出来好找工作。她妈点点头,没再说。
其实不是因为学费。
是因为省城离老家近。坐车两个多小时就能到。
她想,以后周末能回去看看。看看老屋,看看菜地,看看爷爷奶奶的坟。
5
录取通知书到的那天,她妈说要做一顿好的庆祝一下。
她爸买了菜,她妈做了饭,一家四口坐在桌上。她弟上小学了,她妹上初中了,都长高了。饭桌上,她妈说这说那,她爸偶尔接一句,她弟她妹埋头吃饭。
她坐在那儿,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外人。
不是今天才觉得的。一直都觉得。只是今天特别清楚。
吃完饭,她洗碗。她妈进厨房来,站了一会儿,忽然说:“晚晚,你上大学了,以后就靠自己了。”
她嗯了一声。
“家里条件你也知道,供不了你多少。”她妈说,“你暑假打个工,攒点钱。”
她又嗯了一声。
她妈站了一会儿,出去了。
她继续洗碗,洗得很慢,一个一个,冲干净,摆好。
6
开学前,她又回了一趟老家。
老屋还是那样,锁着门。她开了锁,进去打扫了一遍。然后去菜地。
韭菜长起来了。上次浇了水,活了。虽然不多,但绿绿的,嫩嫩的。
她蹲下来,割了一把韭菜。
然后去爷爷奶奶的坟。
坟在村后的坡地上,两个挨着。爷爷的先,奶奶的后来,并排在一起。她蹲下来,把坟头的草拔了,把韭菜放在坟前。
然后她就蹲在那儿,不说话。
风从坡上吹过来,暖暖的,带着青草味。远处有鸟叫,一声长一声短。太阳晒着,暖烘烘的。
她蹲了很久。
后来她站起来,对着坟,说:“爷爷,奶奶,我考上大学了。”
风把她的声音吹散了,不知道有没有传到坟里去。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7
大学在省城,离家三个小时车程。
开学那天,她自己去的。坐长途汽车,到省城,再坐公交,到学校。报到,领宿舍钥匙,找宿舍,铺床,收拾东西。同宿舍的女生有爸妈陪着,大包小包,忙前忙后。她一个人,拖着箱子,自己弄。
晚上,同宿舍的女生出去吃饭了,叫她一起去。她说累了,不去了。等她们走了,她一个人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的灯。
省城的夜,比县城亮多了。到处都是灯,亮得刺眼。
她拿出那方砚台,摸着,看了很久。
然后收起来,睡觉。
8
大学第一年,她过得简单。
上课,自习,吃饭,睡觉。周末有时候去图书馆,有时候去打工。发传单,端盘子,家教,什么都干。赚的钱攒着,一部分交学费,一部分留着。
她没怎么回那个“家”。她妈打电话来,她就接,说几句,挂了。过年回去待几天,开学就走。
她也没怎么回老家。太远了,回去一趟要转几趟车,花时间,花钱。
但她每个月给村里的小卖部打电话,问老屋的情况。老板娘说,房子好好的,没人动。她放心。
她想,等暑假了,回去一趟。
9
大一的暑假,她回去了。
坐最早的车,到镇上,转三轮车,突突突往村里开。路还是那条路,小石桥,菜地,老槐树,院门。
老屋还是那样。她开了锁,进去,打开窗户通风。
然后去菜地。
韭菜长得很好。她不在的时候,老板娘偶尔帮忙浇浇水。草又长起来了,但韭菜也在,绿油油的,长得很高。
她蹲下来,开始拔草。
拔了一下午,把草拔干净了。太阳落山的时候,她站起来,看着那块地。韭菜在夕阳里,绿得发亮。
她忽然想,要是爷爷奶奶在,会怎么说?
爷爷大概会说:“晚晚,歇会儿,吃个黄瓜。”
奶奶大概会说:“韭菜长得不错,明天包饺子。”
她站在那儿,看着菜地,看着老屋,看着天边的晚霞。
很久很久,她才慢慢往回走。
10
第二天早上,她早起,去镇上。
买了纸钱,香,还有一些供品。然后去坟地。
爷爷奶奶的坟还在那儿,两个挨着。草又长起来了,她把草拔了,把供品摆上,点了香,烧了纸钱。
烧纸的时候,火烤着脸,热热的。烟往上飘,飘散了。
她蹲在那儿,看着火苗一点一点变小,变成灰。
“爷爷,奶奶。”她说,“我来看你们了。”
没人应。
风吹过来,把灰吹起来,吹散了。
她蹲着,不说话。
很久很久,她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
“下次再来看你们。”她说。
然后转身走了。
11
回省城以后,她继续上课,打工,攒钱。
大二那年,她妈打电话来,说家里要买房,问她能不能借点钱。她说没钱。她妈说你不是打工攒了钱吗。她说那是学费。她妈说你先借给我们,以后还你。她说不行。
挂了电话,她坐在宿舍里,很久没动。
后来她给老板娘打电话,说老屋如果有人想买,就卖了吧。
老板娘说,你想好了?
她说,想好了。
挂了电话,她看着窗外。省城的夜,到处都是灯,亮得刺眼。
她想,根在哪儿呢?
在老家,在菜地,在爷爷奶奶的坟里。
可是她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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