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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根

归园甜居

1

奶奶走后的第一个春天,周晚高考。

考场在县城,她一个人去的。住的小旅馆,十平米的小房间,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窗户。窗户外面是街,车来车往,吵得很。

考前一天晚上,她坐在床上,把那方砚台拿出来,看了很久。然后收起来,睡觉。

第二天早上,她去考场。路上买了两个包子,一边走一边吃。包子是肉的,咬一口,油滋滋的。她想起爷爷,想起小时候跟爷爷去卖菜,爷爷买包子给她吃。

她吃完包子,进考场。

语文,数学,文综,英语。两天考完,考完最后一场,她走出考场,天已经黑了。街灯亮着,照在地上,黄黄的。她站在校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忽然不知道该去哪儿。

回小旅馆,睡了一觉。第二天,坐车回城里的“家”。

她妈问考得怎么样。她说还行。她妈点点头,没再问。

2

等成绩的那段时间,她回了一趟老家。

老屋还是那个老屋,锁着门,院子里草长得很高。她开了锁,进去。灶房有股霉味,堂屋也是。她把窗户打开,通通风。

然后她去菜地。

菜地彻底荒了。草比菜高,韭菜看不见了,黄瓜架倒了,茄子辣椒早就没了。她站在地头,看着那片荒芜,站了很久。

她回去拿了镰刀,开始割草。

割了一下午,割出一小块地来。她蹲下来,用手扒开土,找韭菜根。找了半天,找到几棵,还活着,冒出一点绿芽。

她把草拔干净,浇了水。

太阳落山的时候,她站起来,看着那块地。韭菜根埋在土里,不知道能不能活。

她想,活着就好。

3

高考成绩出来那天,她在城里。

电话查分,听完,她愣了一下。然后放下电话,坐在沙发上,没动。

她妈回来,问多少分。她说了一个数。她妈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这么高?能上好大学了!”

她点点头,没笑。

晚上,她爸回来,她妈说了成绩。她爸也笑了,说:“行啊,出息了。”然后看了看她,忽然说,“你爷爷奶奶,没白养你。”

她没说话,站起来,进了厕所。

关上门,她蹲在地上,捂着嘴,哭得浑身发抖。

4

填志愿的时候,她填了省城的师范大学。

她妈问她为什么不填更好的学校。她说,师范学费低,出来好找工作。她妈点点头,没再说。

其实不是因为学费。

是因为省城离老家近。坐车两个多小时就能到。

她想,以后周末能回去看看。看看老屋,看看菜地,看看爷爷奶奶的坟。

5

录取通知书到的那天,她妈说要做一顿好的庆祝一下。

她爸买了菜,她妈做了饭,一家四口坐在桌上。她弟上小学了,她妹上初中了,都长高了。饭桌上,她妈说这说那,她爸偶尔接一句,她弟她妹埋头吃饭。

她坐在那儿,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外人。

不是今天才觉得的。一直都觉得。只是今天特别清楚。

吃完饭,她洗碗。她妈进厨房来,站了一会儿,忽然说:“晚晚,你上大学了,以后就靠自己了。”

她嗯了一声。

“家里条件你也知道,供不了你多少。”她妈说,“你暑假打个工,攒点钱。”

她又嗯了一声。

她妈站了一会儿,出去了。

她继续洗碗,洗得很慢,一个一个,冲干净,摆好。

6

开学前,她又回了一趟老家。

老屋还是那样,锁着门。她开了锁,进去打扫了一遍。然后去菜地。

韭菜长起来了。上次浇了水,活了。虽然不多,但绿绿的,嫩嫩的。

她蹲下来,割了一把韭菜。

然后去爷爷奶奶的坟。

坟在村后的坡地上,两个挨着。爷爷的先,奶奶的后来,并排在一起。她蹲下来,把坟头的草拔了,把韭菜放在坟前。

然后她就蹲在那儿,不说话。

风从坡上吹过来,暖暖的,带着青草味。远处有鸟叫,一声长一声短。太阳晒着,暖烘烘的。

她蹲了很久。

后来她站起来,对着坟,说:“爷爷,奶奶,我考上大学了。”

风把她的声音吹散了,不知道有没有传到坟里去。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7

大学在省城,离家三个小时车程。

开学那天,她自己去的。坐长途汽车,到省城,再坐公交,到学校。报到,领宿舍钥匙,找宿舍,铺床,收拾东西。同宿舍的女生有爸妈陪着,大包小包,忙前忙后。她一个人,拖着箱子,自己弄。

晚上,同宿舍的女生出去吃饭了,叫她一起去。她说累了,不去了。等她们走了,她一个人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的灯。

省城的夜,比县城亮多了。到处都是灯,亮得刺眼。

她拿出那方砚台,摸着,看了很久。

然后收起来,睡觉。

8

大学第一年,她过得简单。

上课,自习,吃饭,睡觉。周末有时候去图书馆,有时候去打工。发传单,端盘子,家教,什么都干。赚的钱攒着,一部分交学费,一部分留着。

她没怎么回那个“家”。她妈打电话来,她就接,说几句,挂了。过年回去待几天,开学就走。

她也没怎么回老家。太远了,回去一趟要转几趟车,花时间,花钱。

但她每个月给村里的小卖部打电话,问老屋的情况。老板娘说,房子好好的,没人动。她放心。

她想,等暑假了,回去一趟。

9

大一的暑假,她回去了。

坐最早的车,到镇上,转三轮车,突突突往村里开。路还是那条路,小石桥,菜地,老槐树,院门。

老屋还是那样。她开了锁,进去,打开窗户通风。

然后去菜地。

韭菜长得很好。她不在的时候,老板娘偶尔帮忙浇浇水。草又长起来了,但韭菜也在,绿油油的,长得很高。

她蹲下来,开始拔草。

拔了一下午,把草拔干净了。太阳落山的时候,她站起来,看着那块地。韭菜在夕阳里,绿得发亮。

她忽然想,要是爷爷奶奶在,会怎么说?

爷爷大概会说:“晚晚,歇会儿,吃个黄瓜。”

奶奶大概会说:“韭菜长得不错,明天包饺子。”

她站在那儿,看着菜地,看着老屋,看着天边的晚霞。

很久很久,她才慢慢往回走。

10

第二天早上,她早起,去镇上。

买了纸钱,香,还有一些供品。然后去坟地。

爷爷奶奶的坟还在那儿,两个挨着。草又长起来了,她把草拔了,把供品摆上,点了香,烧了纸钱。

烧纸的时候,火烤着脸,热热的。烟往上飘,飘散了。

她蹲在那儿,看着火苗一点一点变小,变成灰。

“爷爷,奶奶。”她说,“我来看你们了。”

没人应。

风吹过来,把灰吹起来,吹散了。

她蹲着,不说话。

很久很久,她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

“下次再来看你们。”她说。

然后转身走了。

11

回省城以后,她继续上课,打工,攒钱。

大二那年,她妈打电话来,说家里要买房,问她能不能借点钱。她说没钱。她妈说你不是打工攒了钱吗。她说那是学费。她妈说你先借给我们,以后还你。她说不行。

挂了电话,她坐在宿舍里,很久没动。

后来她给老板娘打电话,说老屋如果有人想买,就卖了吧。

老板娘说,你想好了?

她说,想好了。

挂了电话,她看着窗外。省城的夜,到处都是灯,亮得刺眼。

她想,根在哪儿呢?

在老家,在菜地,在爷爷奶奶的坟里。

可是她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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